
“我需要你起誓,不会伤害背负着伟大使命的他。”
“那么你将有我的誓言。”那个狰狞的灵魂回荡在半空之中,拉能感受到祂的戏谑。
“以欧姆尼赛亚之名起誓,我,埃尔塔宁的阿波斐斯,发誓此生不会加害于‘星之子’。”
拉看着那隐藏在实体宇宙屏障之后的怪物,凝视着祂闪烁着恶毒光芒的空洞独眼,一字一字地郑重说道。
“不够。”
下一个瞬间他如鬼魅般向后躲闪,未等他站定,一道深及罗德岛龙骨的伤痕便自他先前站立之处撕裂开来。
那怪物将祂抽出的星翼缓缓收回,一半是铬色,一半是金黄的头颅微微侧向左方,像是对禁军的话语充满了疑惑而下意识流露出的动作,但护民官很好的捕捉到了那伪装出的疑惑之下的怨毒。
“你最好有一个能够说服我的理由,”随着以太的波浪摇曳着的星翼如同祂身为人时的手臂那般挥下,“你在质疑我的信誉还是信仰?”
无形的命令扩散开来,先前半跪在地上的教廷刺客们已用三十柄武器封死了他四周的每一处空间。
“这誓言对你的约束力...令人质疑。”
拉谨慎的选择着措辞,帝皇的愿景还离不开眼前的存在的支持,禁军并不很想彻底激怒对方。
“你是认真的?你在质疑我对欧姆尼赛亚的虔诚?一位王座的守护者质疑我对王座的忠诚?”
祂像是被刺中了逆鳞的巨龙一般,痛苦,震惊,不可置信,那神情是如此的真挚,以至于除拉以外所有的存在目睹此景都能同祂产生“共情”。
可惜,拉是这场闹剧唯一的观众,也是唯一一个能够看穿阿波斐斯的一切伪装的存在,那些围绕在石棺周围的凡人们,血肉之躯也好,机械之躯也好,怎么可能看的见那个亵渎而神圣的身影呢?
“你在羞辱我。”
“绝无此意。”
“你阻挡在一位为你的主子,一个暴君,一个虚假的先知牺牲了一切的信徒前,质疑他的信仰,我应该把你的血放干,剁下你傲慢的头颅将之掷入泥潭。”
关于这一点他是认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拉总能分辨出阿波斐斯言辞中的真假。
“你有这个权利,但最好不是今天,因为我们都还有很多事要去做。”
“总会有那么一天,”阿波斐斯的低语道,诡异的阴冷自拉的骨髓深处浮现,一种超越命运的力量向他许诺了一个痛苦的死亡,而他甚至无法生出违抗志。”
“我会杀了你,你的死亡会比你曾想象过的要漫长一百倍,痛苦一千倍。”
“我无意评说,但也不会束手就擒。现在你可以发誓了吗?”
“你对我没有一点尊重抑或信任可言,而现在你像一个卑微的奴仆一样乞求我的誓言,护民官,你不觉得你的所作所为太可笑了吗?”
“我尊重你,也从未质疑过你的品德,我的主君亦是如此。阿波斐斯,没人质疑你对人类这一种族的爱,但你对祂的怨恨即便在我面前也不曾掩盖,我又怎么能相信你向一个,一个虚构的人格所许下的诺言呢?”
“哈!虚构的人格!”
祂在笑,肆无忌惮的笑,这个冷笑话逗笑了阿波斐斯,如同不规则的矿石摩擦出的低沉笑声回荡在密室的每一处阴影之下,甚至影响到了现世,每一处可以发生的机械都在发出阿波斐斯那恐怖到不足以称之为笑声的笑声。
“真是一个恰如其分的形容,我猜你一定是语言学大师,尊敬的护民官。”
“我的同僚们曾授予我类似的荣誉。”
“所以,你承认那是一个谎言了?”愤怒又崩断了一条缠绕在阿波斐斯灵魂之上的金色锁链,恶毒的铬色在他的胸膛上绞杀为数不多的金黄,恍惚间,拉意识到了那对阿波斐斯意味着什么。
“因为你们再也无法用这个谎言从我身边榨取任何东西了?昔日你们以欧姆尼赛亚之名奴役我的人民,掏空我的宝库,羞辱我的尊严时可曾点明那不过是一个谎言?!”
“你也是那个谎言的布道者,为了祂所规划但未来,我们都曾沾染污秽,这等行为用高尚抑或低劣来评说未免有些可笑”
拉毫不犹豫的反击,阿波斐斯不再言语,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他们再度以沉默面对彼此。
还活着的人们只能看见那闪耀的金甲巨人与空无一物的某个方向对话,却不知道他在和谁交谈,以及与他交谈的存在在说些什么,他们只是低垂着头颅,将那些荒诞的猜想深埋于心底,连呼吸都轻如鸿毛,唯恐打扰,或者说,被交谈的存在盯上。
脑海中有一种奇怪的音律提醒着拉,留给他和平解决这次冲突的时间不多了,他的喉头蠕动了一下,而后怀抱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向阿波斐斯说道:
“我恳请你以托勒密的名字起誓,在网道工程竣工之前会确保星之子的存活。”
拉所看过的书籍中任何一本记载过托勒密是谁,也从未有任何人告诉他这个名字与阿波斐斯之间的关系,但不知为何他就是知道这个名字。
独眼之中的怨毒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怀念,愧疚,以及确切无疑的,一个孩子对父亲的爱。
如同盔甲般破碎的胸膛呼吸着,跳动着,透过一道伤口,拉能看见那颗金色太阳般的心灵跳动的平和了一些,而后,强烈的情感如太阳风暴般剧烈的爆发开来。
“你不配提及他的名字!更不配要求我以他的名字发誓!你和你的暴君有什么资格提及他!?”
祂自虚空扑向了拉,镰刀般的利爪交织出利刃的风暴,拉不得已拔剑应战,注定要终结愚王的神焰碎片挡住了阿波斐斯的每一击,但那余波在以太大洋中搅动起暴怒的波涛,拉能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无可逆转的凋零。
“这就是你的依仗?一柄剑?由卡坦的一小块碎屑打造?”他艰难的格挡了一次重击,但虚空中的怪物用利爪在他的臂铠上留下了一道漆黑的伤痕,挖去了所触及之处的一切,他在一日之内第二次流血。
“你以为一把卡坦的渣子打造的剑就能奈何我?你可知道我是谁,我又是何等的存在?”
拉不知道阿波斐斯在说些什么,但抓住了阿波斐斯癫狂着呐喊的一个间隙,将阿斯卡隆之剑自祂的羽翼间刺入,从祂被铬色侵蚀的胸膛上剜下了一块色如金属的肌体。
在祂因痛苦的停滞的那个瞬间,拉受剑后跃至阿波斐斯一击之外,强忍着寒意与痛苦开口说道:“在那个工程竣工之后,无论是绝血还是暗杀,你可以以任何想要的方式取走我们的生命,星之子和我都不会逃避抑或乞求怜悯,但我们也绝不会引颈就戮。”
“真是狂妄的条件,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接受?”
阿波斐斯咬牙切齿的嘶吼着,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怨恨。
“你只能接受,或者我们现在就开战,真正的开战,我会用我三百年来受训的所有技巧来确保给予你永恒的宁静。”
祂在拖延时间,胡搅蛮缠,拉不知道阿波斐斯这么做的意义何在,但他知道和那位铸造总监为敌时,如果祂想干什么,最好别让祂继续下去。
结束这场哑谜吧。
“以王座之名起誓,我是认真的,”阿斯卡隆之剑上的血红光芒再度兴盛,拉举起剑,剑锋直指阿波斐斯胸口那道将祂的心脏暴露在外的超自然伤痕,“这是命令还是恳求交由你定义,我只需要一个誓言,一个确保他的生命延续至使命达成的那天的誓言。”
那个怪物的动作停止了,拉不认为是自己的威胁起到了作用,他能感觉到阿波斐斯复杂的思绪,交织于一处的情感何止千百种,但其中唯独没有恐惧。
理应如此,祂无所畏惧。
“好吧,好吧,你赢了!杂种!”
拉能感觉到那东西燃烧着的瞳孔凝视着自己,阿波斐斯的嚎叫声中充斥着无边的恶毒,那是针对护民官的。
“你这窃水贼的孩子,不贞荡妇的血裔,蠢货的残尸留下的渣子,暴君那用尸与血喂养长大的婴孩,你给我听好,用你那流脓的滞涨双耳用心聆听——我以我永远的主人与导师,‘殉道者’圣·托勒密的名字起誓,竣工之前,我不会伤害那个肮脏的贱种。”
“此誓言声如乌西里安平原之上的风暴,一如圣·托勒密雕刻在棺椁峡谷之中的悼文,它蒙受埃尔塔宁九界的监督与祝福,天龙的利刃会为维护这条誓言而屠杀!”
“现在你满意了吗?!”
“感激不尽。”
拉率先将剑收入剑鞘,在他收剑的瞬间,他能感受阿波斐斯差一点就会撕毁誓言将一切撕碎,但最后祂还是没有这么做。
赌赢了,拉暗自松了一口气。
“不用谢我,护民官,实际上,该‘感谢’的人是我,而我恰有一件可以作为‘回礼’的收藏,我希望你能收下。”
阿波斐斯恶毒的笑着,祂仔细端详着拉的面庞,拼凑着那尊黑檀雕像被击碎前的面貌,像是在同记忆中的某些东西做着比较,末了,那怪物呼唤了一个陌生的单词,伴随着幽绿色的闪电在密室中炸开,一位身披灰袍的佝偻身影手捧一本奇特的书出现在了电弧消逝的地方。
“感谢你的慷慨。”
拉猜测那所谓的礼物应当就是灰袍侍僧手里捧着的东西,直觉告诉他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灰袍的侍僧以一种奇异的步调缓步走向禁军,而他捧着的东西也渐渐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本书,一本人皮鞣制成的书。
防腐剂与尸味混杂着剧毒的熏香,交糅成宛如死者的诅咒一般的刺鼻气味,拉能感觉到到那本书的每一页都来自死者被压平,浸泡以炼金药剂的皮肤。
死者的脸贴在了书的封面上,黝黑的皮肤和拉的颜色近乎一致,大约是凶手的恶趣味,她的脸庞大体上保持着完整,几道微小的伤痕也被精心设计的纹身所掩盖。填充物近乎完美的展现除了死者并不柔美但充满了立体感的脸庞,她的眼皮被光塑化技术永远的固定在了死亡时的那个刹那,眼球则被两块棱角分明的红宝石取代,两道精金凝固而成的泪珠自眼眶滑落,它们在书的底部教诲,而后以金线凝固出了书的名字。
卡伽·祖,毁灭了海洋的愚蠢荡妇。
赠礼者夸张的笑着,拉知道祂为什么这么做,又在期待些什么。
“多么可笑啊,恩底弥翁,你可知道祂是你的...”
“你不知道她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吗?”
“她是我的母亲。”
“我杀了她,以你无法想象的残忍手段。”
“我不认为银河中有什么残酷的手段是我无法想象的。”
“她一直在呼唤你的名字,她爱你,拉,你的母亲是那么爱你,以至于她愿意为你做任何事,这份母爱即便是厌恶她的我也无法否认,”阿波斐斯顿了顿,回忆着那些激发人类最暴虐情绪的方法,然后继续说道,“因为我把她切开,化验了她的每一丝记忆与情感在生理意义上的表达,语言可以说谎,但激素和神经电流无法说谎。”
“帝皇的命令?”
“当然,那时的我有很多工作,如果没有命令,我又何必虐杀一个随处可见的,怀抱愚蠢野心的军阀呢?”
“以王座之名,我由衷地感谢你的服役。”
他神色平静,丝毫没有波澜。
阿波斐斯沉默着注视着拉的面庞,想从中找的哪怕是一丝掩藏起的仇恨与强装出的淡然,但他再一次失望。
恩底弥翁身上那种冷漠的宁静从未有过哪怕一丝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