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掩埋在倒塌建筑之下曾经是亚人的东西挥发着烈焰舔舐过后的焦臭味,一截被烧成黑色的手臂刺破砂石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死者僵硬的手指扭曲着,像是要握住什么东西,亦或是单纯的转达着死前的痛苦与绝望。
硕大的裂痕在陆行巨舰那被当做街道的甲板上蜿蜒着,黑暗的深处不时闪烁起火花,那是暴露的电线在抽搐,宛如尸体中尚未消散的电信号,它们提醒着漫步者,这头巨兽才刚刚死去。
废墟之下,还有侥幸未死的亚人在呼救,大炼铜术士听不懂也不想解析那粗鄙的语言,生命雷达上闪烁着数十个愈加微弱的光点,早已升华为钢铁的他翻手便可给予他们生的希望,可艾瑞巴斯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那不是他应当关心的问题。
艾瑞巴斯循着那呼唤,机械附肢不紧不慢的移动着。
回荡在聚落残骸之上的无序波浪里隐藏着秩序,那是可以被解读的秩序。
语言,人类所创造过的语言何止千万种,有声的,无声的,字母,元音,乃至源力的激荡,0与1的交互,那迥异的基石以只有掌握者们知晓的方式散布并排列着,将那些不愿为外人所知的信息铭刻在语言所触及的每一片时空之中,静静地等待被遗忘的那天。
艾瑞巴斯在废墟间聆听着,寻找着,他真正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在贤者的统帅下这座破败的城市中最有价值的资源已至于铸造总监囊中,名为下属的监控者们放松了套在大炼铜术士脖子上的枷锁,短暂的移开自己的视线,他得以喘息,去做属于一些自己的事情。
大炼铜术士默默的堆叠着通讯网络中的废码,降低白噪,使他在任何一个维度都平平无奇,他忽略了那些凡人无法察觉的跳动的字节所代表的含义,对这座城市中发生的事情漠不关心,因为现在对他而言,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被求证。
告别,被抽象的翻译后大抵是这一含义的词汇在每一片以太之风的皱纹中低声歌唱着。
那应当是属于孩子的把戏,只流传于几位挚友间心照不宣的小秘密,呼唤着那词汇的语言是最冷门,最无意义的,因为除了他们,除了两个曾下放到那个荒凉的空间站,被遗忘了十年的年轻机械神甫之外,谁会如此发声呢?
那不过是孤独之中消遣时间的小把戏,对0与1的无意义的怪诞的组合。
但只有他们知道。
他的朋友,为数不多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正在呼唤艾瑞巴斯。
臃肿的机械神甫继续向前挪动,卷须从地上抄起了一截工艺品,机械神甫对每一项技术都保持着旺盛的好奇,这是本能,无需压抑。
那似乎是一件武器,上面用银和锡雕琢出空洞的威严,沉思者只用千分之一秒就还原了它的全貌,一柄能够运转以太之力权杖,曾属于某个受过一定训练的雄性成年亚人,他猜测是某种成建制武装力量所装备的武器之一。
但这技术平平无奇,低效,粗犷,甚至有些愚蠢,好奇被满足之后,艾瑞巴斯便将得来的数据扔进一片快被遗忘的数据垃圾堆,而后随手丢掉了那截可笑的垃圾。
他继续向前走,他并不缓慢的步伐已将大炼铜术士带到了城市的边缘,那个信息的源头。
转过最后一座建筑,他见到了自己的朋友。
站立在城市边缘眺望着远方荒漠的身影回望向大炼铜术士,遍布闪电裂纹的面具上挤出了一个微笑,他转过身来,向他的朋友伸出手,故友重逢的欣喜溢于言表。
“你好,艾瑞巴斯。”
“克努姆!欧姆尼赛亚的搞完!我居然能在这鬼地方能碰到一个真正的朋友!”
大炼铜术士笑了起来,大笑着,毫无属于贤者的优雅与矜持可言,他走向那个人,机体的每一个部件都发出了欢快的轰鸣声,数十道持着兵器的触手无意义的摇晃着,他胸前的装甲裂开,一根未被武器包裹的机械卷须从锈红长袍中抵出。
被黄金覆盖的手握住了卷须,千言万语自接口涌向彼此。
猩红守卫的典记官和炼金学派的掌舵人都很狼狈。
克努姆的状态并不算好,他的一只电子义眼破碎了,金质的面具被分解立场切割出数道伤痕,荧光的血管与嘶鸣的机械自裂缝暴露,犹如被划开的皮肤下丑陋跳动着的肌体,他华丽的血红色长袍遍布伤痕,那本最为他宝贵的书籍,以自己的皮肤鞣制,自己的鲜血抄录而成的《机械运动学原理》像是被剑砍伤一般,几乎被割为两端,纸页垂头丧气的悬挂在腰间,让人怀疑它随时有可能散架。
艾瑞巴斯又比他好到哪去呢?除却自己打身体和脑海中的知识,曾经富庶且傲慢的贤者已经一无所有了,等离子激发时的高温灼黑了他的袍子,切尔诺伯格的沙尘则将鲜艳的红色蒙上一层灰,闪耀的机械附肢上沾满了泥土与血,废气和废热从每一寸排泄口中泄露出,环绕在大炼铜术士周围的气息只能用令人作呕来形容。
“愿欧姆尼赛亚庇护你,兄弟。”
“我想我很需要那种东西,”克努姆轻笑着,“我已被绝罚叛逆,这将是我停留在欧姆尼赛亚的土地上最后的时间。”
艾瑞巴斯没有去分辨真假,因为那不再重要。那么一瞬间,艾瑞巴斯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寒晶武器击中那般寒冷,下一秒,怨恨如同磷火般肆意生长。
烈火焚身绝非一粒星火的功劳,在那之前愤恨已酝酿成了毒酒。
“叛徒!亵渎者!弃誓者!厚颜无耻!他何德何能!他怎么敢!”
大炼铜术士嘶叫着,钢铁之躯回荡着他的咒骂,而非藉由颅骨装饰品中的发声器。体温上升,呼吸急促,冰冷的营养液沸腾起来,扎着电缆与神经元,久不曾活动的枯萎肢体蠕动着膨胀,每一根都被仔细雕琢过的肌肉像是丑陋的幼虫在挣扎着破开蛹壳,污血从每一处接口深处,疼痛促使他痉挛,带来更多的流血与疼痛,涡流卷积着气泡和血沫像是风暴肆虐过的海面下涌动的暗流。
钢铁子宫浑浊起来,艾瑞巴斯感到窒息,不只是因为身体上的痛苦。
“冷静下来,艾瑞巴斯。”
克努姆神色平静,被放逐者甚至不如友人那般激动,他握紧了大炼铜术士的卷须,抚慰协议涌入机体,使那癫狂的灵魂短暂的平静。
“...发生了什么。”
更多的卷须从艾瑞巴斯臃肿的身躯中伸出,小心翼翼的捧住了克努姆的手臂。
克努姆摇了摇头,再度望向远方。
艾瑞巴斯没有放弃,他强迫自己冷静,调用起法典中任何一处对自己的友人有利的内容,“这对你不公平,也不合理,你是猩红守卫的典记官,地位等同于贤者候补,关于你的绝罚叛逆需要提交贤者议会审批,我们还有机会...”
“谢谢你,艾瑞巴斯,但这是我为自己选择的道路。”
大炼铜术士的身躯僵硬了片刻,他垂下头颅,陷入了寂静。
死寂从炼金术师之首的思维中扩散至整个空间,在这片钢铁的悬崖边缘,喧嚣的风的吹息被生生扼死,时空像固体一样凝滞,克努姆看见艾瑞巴斯身躯之上的光芒寂灭了,除却原子钟的跳跃,他甚至听不见机械的轰鸣亦或是人类心跳。
“...为什么。”
艾瑞巴斯低声问道,他感到彷徨与恐惧,像是在冬夜中失去了斗篷。
“验证一个猜想。”
克努姆摸出了一个精巧的小银壶,抿了抿壶中的玛格丽塔,而后将那个小酒壶递给了艾瑞巴斯。
一条钢铁的触须自身躯中爬出,停在克努姆的酒壶上,顶端的金属装饰如同莲花般绽放开来,一根肉色的触须轻点液面,为自我放逐于钢铁子宫中的灵魂吮吸了几克质量。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回味着玛格丽塔的焦香。
“...值得吗?”
“我想是值得的,”克努姆狠狠的灌了一口,“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艾瑞巴斯什么也没说,他握紧了每一支卷须,无论克努姆的坚韧是倔强的骄傲还是高贵本质的显露,大炼铜术士都做不到他的朋友那般淡然。
梦想,荣耀,家园,他被夺走了那么多,而始作俑者甚至不愿放过他所怀抱的最后一丝温暖,失去了那聊胜于无的庇护,凛冽的风将刺入身躯再无一丝怜悯,艾瑞巴斯对克努姆的未来感到担忧,他的朋友,他将孤身一人漫步在欧姆尼赛亚的荣光之外。
像是看出了艾瑞巴斯的担忧那般,克努姆平静的开口说道:“晦涩的幻像使懦夫们在胆战心惊中苟活,而一座不曾倒塌的丰碑则给予勇士直面未知的勇气。”
“艾瑞巴斯,你不必怜悯抑或担忧,誓言将我推离最初的梦想已经太远,如今我只是回归最初想走的道路罢了。”
“一个问心无愧的文明的保护者,而非沉溺于杀戮和盲信的屠夫。”
他提起了破败的闪电戟,仔细端详着战戟上破碎的纹路,那是他所经历的战争为他带来的诸多勋章,如今它们被击碎了,而克努姆也不再需要一堆可笑的花纹来向什么存在证明什么。
“在银河最黑暗的时刻,我发誓以战士的身份为欧姆尼赛亚奋战,现在我可以问心无愧的说,我没有辜负那个誓言。我所杀戮的,我所拯救的,我完成的,我未能完成的,它们见证了一切,它们不容篡改与污蔑,而如今它们都已结束了,我再不需要用杀戮展示对欧姆尼赛亚的爱,也不再接受除我自己的良知以外的任何责难。”
克努姆望着远方被沙尘吞没的地平线,艾瑞巴斯确信他看见了电子义眼中不属于机械的光芒,那目光越过了尘埃与时空的隔阂,旅者眺望着他的终点,艾瑞巴斯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又将带给他的朋友带来怎样的经历。
“...不可惜吗?你明明可以...”
艾瑞巴斯为克努姆感到惋惜,他本有不可想象的伟大命运,即便侥幸未死沦落至这片野蛮的星空,克努姆也有着比绝大多数幸存者都要远大的前程。
天龙八号几乎所有的贤者都曾于铸造总监的亲卫队“猩红守卫”中任职,而他们任职的长短与地位则同服役结束后得到的前途呈明显的正相关。艾瑞巴斯只服役了三十年便“得以高升”,于是天龙八号上所有的炼金术士都应向从未研习过炼金术的艾瑞巴斯屈膝,而克努姆,他以典记官的身份服役了一个世纪。
任职长达一个世纪的猩红守卫典记官,就艾瑞巴斯所知,便有泰坦军团“阿顿”第一领主兼至高辅佐官埃赫那吞,以及神圣火星的传奇锻炉都市,有着“奥林匹亚之基”美誉的莫拉维克尼亚的摄政大君安提瑟洛斯。
克努姆,他本可以拥有同样伟大的命运。
“都结束了,吾友。”
大炼铜术士垂下了头颅般骄傲的装饰品,他意识到了什么,但很快便把他珍藏于心底。
艾瑞巴斯用深呼吸平复了激荡的情感,随着废热从散热孔中排出,机械再度回归了淡然。
“你永远是我们之中最优秀的,这一点无人可以否认。”
高傲的大炼铜术士的称赞大抵是礼貌抑或别有用心的伎俩,但这一次他发自内心的钦佩自己的友人。
“那我就不客气的接受这一赞美了。”克努姆耸了耸肩,没有推辞。
他们就静静的站立在死去的陆行巨舰边缘,没有说话,没有任何信息的交互,只是默默凝视着远方模糊的地平线,像是要看穿这片大地的本质一般。
直到艾瑞巴斯得到通讯,那位愚蠢的暴君将抵达特使开拓的据点并视察他崭新的财产们,他才不得不同有人告别。
“阿波斐斯在呼唤我了,克努姆,我...”
“你应当对他保持尊敬,艾瑞巴斯,他是你的铸造总监。”
“不,他...”
克努姆制止了情感过于激烈的艾瑞巴斯,他的目光穿透了钢铁与硅素,直视着钢铁子宫中那对真正的瞳孔,他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风暴即将来临,我无意探明你将站在哪一边,但无论你将见证将经历什么,无论你最终选择是奋起抗争还是甘心臣服,都需要谨记一点——”
“他还是那个铸造总监,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艾瑞巴斯不可置信的睁大了双眼,营养液掠过眼球的轻微疼痛同他心中的惊涛骇浪相比是那么的微不足道,震惊使他连怀疑的时间都不曾给予,反复确认每一个字母后,艾瑞巴斯甚至忘记了思考。
思考了很久,艾瑞巴斯的淡漠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我对铸造总监永远忠诚。”
他的样子逗乐了克努姆,被放逐者像是过去那样接上了不曾外传的谚语的下一句,“谁是铸造总监你忠诚于谁?”
他们同时笑了起来,放肆的像是孩子一样。
钢铁与电流挤兑出的恐怖笑声回荡在狂野与废墟的交界处,艾瑞巴斯的笑了很久,那是他自荷鲁斯之乱后第一次开心的笑,但些许喜悦很快便被离别之情所掩埋,冰冷重新涌上心头,而他将失去最后的热量。
大炼铜术士的机械之躯开始轰鸣,他挥舞利刃,切开自己的身躯,机械卷须从那些翻飞的珍贵金属中小心翼翼的拆借下一件又一件堪称无价之宝的机械奇迹。
巴掌大小的能源核心,整套整套能进行最精密加工的机械卷须组,写满了珍贵数据的内存板,大炼铜术士在自己仅剩的财产中挑出那些对远行者而言最为宝贵的物资,那是他能为自己的朋友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艾瑞巴斯,你不必...”
艾瑞巴斯以强硬的行动打断了克努姆,他拆下了克努姆快要坏掉的发声器,换上了自己的发声器中状态最好的那一个。
被放逐者沉默的接受了迷茫之人的馈赠,因为此时拒绝便是对友谊的蔑视。
能量注满了枯竭的蓄电池,弹夹被最为珍贵的特种弹药填满,破损的原件被完好的所替代,高傲的工匠拆下了自己的手臂并将之馈赠给战士,吝啬的贤者将他珍藏了一生从未示人的智慧赠送给了旅人,如果有任何一丝可能,艾瑞巴斯都会给克努姆更好的,直到行囊被填满,旅者再也无法携带更多。
“我不知道该回赠你什么,艾瑞巴斯,我已一无所有。”
克努姆颤抖的说着,他头一次那么怀念自己的肉体,钢铁与硅素无法提供更多的情感,剔掉了泪腺的他甚至哭不出来,强烈的情感滞涩在电路之中,永远也不会被知晓了。
“那就把你的玛格丽塔油分我一半吧。”
克努姆不假思索的递出了他的小酒壶。
艾瑞巴斯挣扎着,想要从那寒冷的钢铁子宫中挣脱,用自己的手接过那壶玛格丽塔,但庇护并束缚他的锁链裹缠的太紧了,紧到没有一支高阶机械神甫和专业工程装备的协助即便是他也无法挣脱。
机械卷须颤抖着卷起酒壶,将其中的液体的的一半倾倒在臃肿的机械身躯上距离他最近的位置。
“留着当纪念吧,一个不值钱的小玩意。”
艾瑞巴斯犹豫了一会,他真的心动了,但最后还是坚定的将那个小酒壶递回。
“‘旅行者总是需要一个水囊。’”
那是曾经流传在天堂般的乌西里安星上的谚语,是驻守于定居点中的人对旅行者们最为真挚的祝福。
克努姆沉默着接过那个小酒壶,将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他们最后一次握手,然后走向了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