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相当久远的过去,他曾经遭遇过死亡。
那一日,死亡主动来临。
死亡起初只是一个小点。在十七岁的夏日,他从疾驰的大自行车摔下,不偏不倚,膝盖恰好磕上台阶。台阶有数十级,他不知道自己如何滚到底层。宛如被车轮碾断的蚯蚓,他的关节断裂,露出骨骼,几乎截肢。仿佛被一股硕大的伟力所撕裂,他的膝盖就像血肉模糊的磨盘。
而他没感到痛。
他盯着血肉模糊的断面,看到黑色的血管蠕虫般滚动,尘埃覆上白花花的骨骼。父亲背着他前去诊所,办理住院手续,手术。秃顶医生把酒精撒下,他的痛感才重新激活。出院的那天,医生说:
“你会恢复过来的,孩子。”
而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恢复。在住院的时日,他目睹过死亡与分别,见识过生命走向终点的时刻,他看到了所有生灵都无可抗拒的宏然伟力——死亡。他清楚,自己迟早也会走上此道。
死亡。
生命那么短暂。生命那样脆弱。
于是他下定决心,要把每一天过得如同最后一天。他决心永远不去做会让自己后悔的行动,他已然觉醒:在这人生这场短暂旅途里,他必须顺遂自己的心意生活,直到死亡将他装进骨灰盒。而在此之前,他将抛弃世俗的价值与道德,只追求一种纯粹的生活。
而那种纯粹的生活究竟是什么,他说不上来。对一个十七岁的稚嫩心灵,这个问题包裹着全世界一切喧嚣。一道不可能解答的数学题。
他必须用后面的人生慢慢破解。
此后的人生宛如倒带的录像。他已不再骑自行车,不再从车鞍摔落,但始终有无形的台阶横在他的面前,他一次次抬起腿,然后摔倒,而他寻找的东西始终未曾出现。他活着,但只是喘气和吃饭;他睡觉,只是因为他必须去睡。
他紧接着跌倒。
一次又一次。
而那并非出自他的心愿。
“顾涛,把这个月保护费交出来,否则揍死你!”
“敢骂我,踹他脑袋!”
“别学啦,你学这么多有什么用?”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低低头学不会吗?要顺~应~大~势~”
“你必须学会巴结别人!”
“顾涛……”
一次又一次。
他像一枚血肉浇筑的陀螺,总是往错误的方向滑行。每一次都拼尽全力,而每一次,他都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而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他喘气,一股劲道憋在肺腑,他呼吸,那劲道却始终不曾呼出。人活着无非是争一口气,而他却看不清自己的呼吸。他憋紧肺腑,直到窒息。
小组成员笑着说:“别学啦,你学这么多有什么用?”
小组成员拿着成绩单:
“你这么努力有何用,难道有人会给你颁个勋章吗?”
而他昂着头,装作无动于衷:“不用你管。”
然而,为什么?
焦虑如死亡般收缩,如滑腻的章鱼般扩张。大学的宿舍里,他对舍友问出如此问题。
“告诉我吧,为什么我老是失败?”
那人想了想,漆黑的眼睛在灯管下发光。
“顾涛,原因只有一个:你学不会低头。”
“什么意思?”
“你就像一头倔强的耕牛,以为全力付出,就能得到回报。你总是不屑于走捷径,即便只是有点肮脏的捷径。你欠缺的却是小手段,肮脏,卑鄙的手段……你必须更加狡猾,冷酷,残忍。你不知道,正确和错误没有分明的界限,只需口舌一弹,正确也能变得卑污,错误也能装扮成荣耀。从没有人在乎真相,每个人都卑鄙得吓人。”
“不,我不这么认为……”
“哦,你不这么认为?真的吗?”
那人站起来。他的脸在白炽灯下扭曲,变换成他自己的脸庞:
“没有荣誉,顾涛,没有荣誉……”
那张脸继续变换,云海在脸庞中汇聚。云朵构成的脸庞吞吐蓬松的闪电。
“瞧啊,你!瞧啊,瞧这破败蛮荒的生命;看啊,看这城邦之外定居的野兽!”
云海急速衰竭,然后变为腐朽的地牢。一张没有瞳孔的疯癫诗人之脸趴在栏杆上,被篝火炙烤的舌头狂乱呼喊:
“倾听我的声音,荣耀之子,荣耀之子!”
那张脸变成安柏,然后变成诺艾尔、凯亚、琴,变成所有他曾经见过的脸庞,带着麻木、感激或蔑视,填满骄傲、热望或恐惧。它最后变成一张响彻天际的巨脸,脸庞向地面凸出,两颗眼睛如炽热的闪电。脸吐出一道道闷雷:
“无形剑刃——”
脸急速消散,化为烟云。
最后,顾涛看向四周。
他身处一座灰暗平原。
恶风呼啸,洼地堆满死者的森森骸骨。
他在尸骸间踉跄而行,不时被破损的头盔绊倒在地。
他爬起,看见茫茫尸骸无穷无尽。丘丘人与骑士的尸体像热带雨林般生长,纪念碑般竖立,从地下翻滚而上,指向苍穹。他们保留生前姿势,剑对矛,刀对棍,以厮杀姿势僵死不动,成百上千根手脚彼此缠绕,又互相抗拒,如同连体之兽。
暮光混乱地扬起砂雾。
这里是战场——尸体的战场。在这座孤独的战场上,只有他一个活人。一张云朵构成的巨脸在天空浮现。
顾涛抬起头。
如他预料那般,巨脸开始说话:
“你的道路是剑刃与荆棘之路,荣誉与骄傲之路。”
“不。”顾涛啐了一口,“一切都结束了,脸。”
那张脸不再吞吐雷电。它沉默地盯着他,像一尊气体雕塑。
“荣誉已死!”顾涛吼叫,“世界是台绞肉机,我是肉做成的陀螺!我变成了血肉铸成的刀剑!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你不是。”巨脸皱起眉头,“你有高贵的灵魂。”
“可是——我没有!”
“是你主动选择这条路。”
“我没有!”
脸膨胀着,吐出千百道晦暗的阴影:
“孩子,你必须知晓,不是剑刃之道选择了你——而是你选择了剑刃之道,是你主动选择的!不是我找上了你的门前,从来不是,而是你主动找上了我!”
“怎么选择?我是怎么选择的?”
巨脸不再说话。灰暗的平原传出一连串啪嗒声。一架大自行车缓缓驶来。顾涛睁着眼睛。
这是他十七岁那年的自行车。
巨脸吐出两个字:
“死亡。”
“死亡让你从表象的大地脱离,你决定让自己的生命不再被后悔填满。从此以后,你决定反思你的生活,寻找并追求那至高的道路——一条不会让你自己后悔的道路。”
“而那构成了你的始端。”
顾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辆自行车,记忆在脑海中翻涌不已。
“哗啦。”
自行车恍然破碎。
一只帆布鞋凌空踩下,如同青铜轮船。恍惚间,班里的痞子拦在面前,双手高举,命令他交出保护费,而他偏偏不给。他被打翻,揍了一顿,痞子叫来同伴,无数只脚踏在身上。
“但你决定不去屈服,因为你知道,现在的屈服会让未来的你后悔。你锻炼身体,又被打了一顿,但你还是没有屈服。你知道自己的膝盖不易弯曲,你知道那些人不过是抱成团的一群蛆虫。”
“你知道你的道路更加尊贵,也更加充满荣光。你超越了口舌之欲和物质的快乐,只因你开始反思,反思什么才是真正的道路,反思怎样的人生,才算真正有所价值。”
那张巨脸从空中降下:
“随后,你开始领悟。你有了这样的决心:你宁愿痛苦地做一件正确的事,也不愿意痛快地做一百件错误的事。”
“你熟知人类做出一切行为的理由。他们为了快乐而行动,为了利益而行动,为了欲望而行动,但偏偏不是为了行动而行动,不是为了本心而行动。他们的原因全都在于外部,在于他们自己的意志之外,他们总是为了外物而动心。而他们最后总会后悔。”
“他们最后总会后悔!”
但是,你却不同。巨脸说。
“顾涛,只有你是为了本心而行动。在濒临死亡的那次接触后,你就把世俗的生活撇去,只留下纯粹的动机。死亡改变了你,它澄澈了你的视觉。你比那些眼睛看的更远,你把自己投入烈火,只为净化到更加纯净澄明的阶段。你宁愿挨打受苦,也不愿选择轻松而错误的道路。”
“这就是我选择你来做剑圣的原因……顾涛。”
脸张开大嘴:
——这就是我选择你,来走上剑刃与荆棘之路的原因。
“你想必也能发现……你迟早都会发现。”
“他们都被世俗的绳索捆在地上,他们都害怕得要死。他们足智多谋,但却反被聪明耽误。他们不敢献身,因为他们还有追求;他们也不敢承受,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纯粹的正义。他们从未见识过你眼中的世界。他们永远都在考虑下一顿炒饭的滋味,他们永远在用胃袋和肌肉思考。”
“他们不在乎原则。”
“他们都在害怕。害怕看见那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顾涛绝望地抬起胳膊:
“不,我是为了骄傲挥剑!我是那样的骄傲!“
“而我,”脸回答,“看中的正是你的骄傲。只因你足以克服骄傲,抵达众多生灵从未归去的高原。”
不……
不……
不。
他苦涩地抬起头。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一次又一次的劳无所得,一次又一次的遭到背叛;一次又一次的成为野兽,一次又一次的遭受耻辱,一次又一次的锁链加身!
他过去不曾看清自己的剑道,他过去总是看不清楚自己的脚下,而现在……
他绝望地举起手臂:
“我否认!”
“我否认剑刃与荆棘之路!”
脸猛地僵住,乌云不散,仿佛时间本身遭到凝固。
一次又一次被碾碎……
一次又一次遭到蔑视的对待!
“而你,脸!”
“你怎么敢——”他低吼着前进,“在我面前重提荣耀二字!”
“你,”脸的语气带上不可置信,“怎敢背弃你自己的道路?背叛你的双脚?”
“我敢!”
他擂向自己的胸膛,就像在捶打一张战鼓。
“因为他们不配领受我的荣耀!”
他怒吼着向前,“全蒙德的荣耀加在一起,够不着我的脚后跟!”
“蒙德人!”他大喊,仿佛回到黑暗的地牢,“懦夫,小偷!婴儿!”
漆黑的乌云四处凝集,化为一朵朵蓬松的烟雾。顾涛看向天空,攥紧双拳,高举双手。千万条看不见的锁链,千万条看不见的刀刃,劈开他,斩开他,在千百个命运的迷宫里,让他无处可逃,令他无路可走。而现在,一切竟然都是如此可笑……
他成了一只陀螺,肉做成的陀螺,而那抽打他的,正是这张高高在长的诸云之脸。
脸庞四散分离,接着聚合:“这是试炼……你必须理解蒙德人的荣耀,就像理解你自己的脾脏。”
“那我否认试炼!”
“为了掌握无形剑刃,你必须理解那些荣耀——即便那是错误的荣耀!”
“我否认——蒙德人的荣耀!”
他喘着粗气:“他们全是一群骗子……”
骗子,懦夫,婴儿……
脸吐出光芒:“而你,未经锤炼的剑圣,也将会向那些婴儿那样,渡过你自己的窄道。”
那张脸四散一空。一切都不复存在,只有声音——千百万流窜的回声四处作响。顾涛抬头,世界在他脚下崩碎,化为烈火,又变为破碎的土地。“而你注定会走上道路。”那声音恍若古老时代的回音,“寻找你已然丢失的剑刃,寻找骄傲、正义与坚韧的古老稳定。你必将学会平衡精神与皮囊的技艺……让狂暴的内心归于宁静。”
“我会在风暴的尽头等你,在火焰燎原的末日等待。等待你领悟一切,或者再也无法跨越这道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