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
顾涛不由地站起身来。
在那一瞬间,仿佛全身的疲倦都被冲淡,他投下广阔的注视。
一切尽收眼底。
直到今日,他从未目睹过如此恢弘的剑道之网。一双双不净的脚爪踏遍大地,一张张戴面具的脸卷起鬓毛。在丘丘人的脚下——在那成千上万只丘丘人的脚下,死亡如饥渴不已的狼犬那样狂乱蔓延,又像一艘坚不可摧的黑暗巨船,卷起獠牙向前猛冲。剑道编织的网结如此茂密,如同倾覆滚动的大洋。
顾涛转过身子。
气氛如此沉重压抑,几乎空气都不曾流淌。
骑士们几乎是在颤抖,像被千万只脚践踏的大地那样颤抖。就像刚出生的稚嫩马驹,他们的双腿支撑不起盔甲、刀刃和命运的重量。
顾涛不屑地看向他们。蒙德人有多种形象:孬种,懦夫,婴儿……
突然,一个英气的身影在高地策马。
“骑士们!”晨曦烘亮了那人的金色卷发和浅蓝双瞳,“谨遵抗争之教诲的骑士们,抓牢盾牌!握紧长枪!戴好头盔!抛却恐惧!为荣耀而战,为你们的荣耀而战!”
她骑马而下,翡翠色的神之眼在领口闪烁,掀起股股怒风。她在一个个胆怯的骑士前经过,在一把把闪烁的矛前驱马狂奔。骑士们认出团长的模样,发出欣喜若狂的怒吼,而骑士团长也高声呐喊:
“骑士,自由的西风骑士!”
“前日,丘丘人袭击城邦,鲜血被它们洒满街道!”
“前日,丘丘人在城外扎营,蒙德被它们团团包围!”
“今日,丘丘人向我们袭来!”
“我们必须战斗,为守护这片土地,我们必须为守护珍爱的一切而战!”
“不要让我失望!”琴来回奔腾,喊叫如雷,英气的嗓音洒遍战线,“不要让自由和荣耀的怒风失望!决斗之时已到,抗争之时已到!骑士们,抓牢盾牌、握紧长枪、戴好头盔,向风神献上祈祷!只为守护自由,守护这座城邦,今天,我们将忘却恐惧,誓死而战!”
她抬起剑。朝阳在身后盘踞,亮出璀璨的轮廓。
“愿四风永护蒙德!以狮牙骑士、四方之风和巴巴托斯之名,愿西风骑士团永护蒙德,永护自由之邦!”
灿烂恢弘的狮牙旗帜在琴团长身后迎风招展,须发腾飞,像于空中飞舞的怒狮。自从狮牙骑士温妮莎终结贵族僭政,这面旗帜便承载着非凡意义。一代代蒙德人在狮牙旗帜下成长,遵守古老的抗争训诫;一代代蒙德人为自由而战,礼拜自由之风与离家远游之神。蒙德人深深知晓,自由并非施舍得来,而是抗争之果。
大地再次颤抖。
当太阳彻底为果酒湖镀上一层金色,平原上支起一道道衣衫鲜明的防线。佩戴神之眼的弓箭手位居高墙,而携带了鸟羽、花卉、理冠、银杯的骑士站在最前,呼喊着四方之风的护佑。牧师的祈祷和战士的呢喃将圣遗物挨个激活,古老的祝福令他们流光溢彩。十数个方阵从平原上列阵,一柄柄矛尖向下放平,汗臭从平原升腾,化作战前的紧张。
沙尘飞扬,亮银盔甲在曙光下闪耀。
丘丘人冲到近旁,在犬牙交错的战线间,骑士把长矛往前刺去。黝黑的东西倒退,跪下,死亡。后排的骑士向前刺矛,仅仅一次交锋,数百柄矛尖便当场断裂。失去矛的骑士抽出长剑,汗水浸湿脊梁。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他们遗忘了恐惧。
他们的先祖曾为自由牺牲,而先祖的子孙,也将再次为自由而抗争。
……
“哦,战争……”
顾涛抬起剑。
这把剑为何如此沉重?
琴的演讲被他听在耳中,但全然没被听进心里。他想到琴和凯亚,心理就恨地发痒。他盯着掠袭而来的丘丘人,用麻木的剑刃斩开一颗颗内脏。畜生向他扑袭,棍棒高高举起,而他用镣铐缠住的双手挥剑。哗啦一声,剑身落下,躯体化为肉碎,肉碎化作血雨。
剑圣在血雨中漫步。
多么熟悉的感觉……
但是,为何如此沉重?
此时此刻,他的心中无悲无喜,如同沉埋的化石。
天知道,他为何要在这凌乱的战场上挥剑。
这里有荣誉吗?这里有一丝一毫的荣誉吗?但除此之外,这里又有什么挥剑的理由?
他是在为了什么而挥剑?
他又为何在此处浪费生命,像个奴隶?
清晨的战场洒满朝雾,一切都在朦胧雾气中隐遁无形,箭雨飞梭。骑士的尸骸在迷雾中倒下,丘丘人亦是如此。尸身滚滚而下,如盲目的海潮。顾涛提着剑,斩开来袭的畜生。手起刀落,白茫茫的雾气里堆满黑黝黝的尸身,露水混着血水,粘稠而又腥臭,宛如千万个奔腾的死亡。被脚印踏响的大地闷如雷鸣,甚至心脏的跳动也被土地的哀嚎掩埋。
皮派在他身边汇合。他抬着盾牌和短剑,挡在侧身。
“我帮你守护侧翼!”他的高声呼喊淹没在丘丘人的啸叫声中,“活下去,丘丘人!”
远方的骑士惨叫倒下,一抹抹暗影在迷雾中潜伏,宛如剃刀般抹去生命。骑士团防线混乱,被切割成小股碎片。被雾气和敌影四处分离。丘丘人狂怒地蹦跳,以棍棒击毙孤立无援的骑士,快速扒下盔甲前进。一场肮脏的行军。
顾涛拿着剑挥砍。无头的丘丘人尸体跌落暴裂。
哦,那么多的剑道——但是那样混乱的剑道!当上万只心脏狂乱地敲响,当成千上百道祈祷与诅咒互相交织,当军队与军队掀起血战,当死者用手掌捧起枯萎的花朵,顾涛看到的全是剑道:覆盖了正常的双眼,取消了旧日的世界。膨胀的肌肉,交织的舞步,划过空气的利刃,汗水顺着脊背流淌。当变乱的战鼓在大地奏响,当死亡的钟声在耳边回荡,一切,在他眼中都化作癫狂的舞蹈,而每个士兵都成了手舞足蹈的演员,踮着脚步,迈向热烈的死亡。
军锋碰撞。
然后,他在哪里?
在这剑道编织的死亡网络里,他变成了什么?他是剑,还是长矛?
顾涛攥紧手掌。迷雾遮蔽了他的视线,但每一束剑道都如此清晰,仿佛被夕阳打磨过的刀刃。蒙德人犬牙交错的防线,在他眼中变形为一道道盾牌,而丘丘人则化身匕首和小刀,顺着盾牌的缝隙切割而下。
那么,他是什么?
顾涛瞪大双眼。没有答案……他的剑道如同微缩的蛆虫,被锁链捆绑,被镣铐限制。在朦胧的大雾中,他看清楚了自己的形象:不是剑,也不是盾,而是在边缘徘徊,一个没有形态的幽灵。
一个既不是丘丘人,也不是人类的幽灵……
一个什么也不是的东西。
恍惚间,顾涛仿佛回到那苍白的平原。天空的巨脸对他咆哮,吐出滚滚闷雷:“看啊!你这栖居在城邦之外的野兽,既当不成人类,也做不了丘丘人!”
——他什么都不是!
一颗死去的丘丘人头颅正对他的双眼。那被砍断的头颅似乎在嘲笑,两颗眼睛毫无灵光。头颅的肥厚嘴唇大张:你是什么,你为什么杀死同胞?
你为什么要杀死丘丘人?
“呃啊啊啊……”顾涛喉咙闷雷滚滚,“过去,因为荣耀……”
顾涛挥剑,再次砍下一颗头颅。
头颅的嘴唇讽刺地翘起。那副模样就像在呼唤。
“你背叛了你的同胞,拿剑者……”
矛尖刺穿了他的腹部,从另一端捅出。
带出块状血肉。
“啊!”
他挥剑,砍断长矛,同样把那头颅砍断。
而那飞舞在空中的断头张开大嘴。朦胧间,顾涛听到它的呼唤:
“拿剑者,你的剑刃之道路,与神之眼的道路同样没有荣耀。”
“我知道——”
顾涛扶着地面爬起。“扯谎,”他喃喃自语,“全他妈在扯谎。”
第一次……第一次被刺伤,第一次受到这样的伤害,他感到有点疼痛,像一群蟑螂在皮囊下扭动。被矛捅穿的腹部流出浓血,把地面搞的肮脏无比。他在地上爬行,看自己的鲜血汇成浑浊小溪。在血液的倒影中,他仿佛看到一只丘丘人的脸——
他自己的脸。
哦,是啊,他本来不就是一只丘丘人吗?他本来不就是一只恶心的野兽?
“全他妈在扯谎,”他喘着气,“混蛋,爬行的混蛋!叫唤的混蛋!”
他狠狠把剑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