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开!”
苍白的太阳放射光明。
他看得到……
顾涛行走在烈光与灰烬中,和他高耸的脊背相比,蒙德人宛如一条条扭曲的爬虫——尽管他们身披板金盔甲,把自己武装成笨拙的铁桶。而即便隔着头盔的掩护,在那一张张脸庞中,在那一双双圆滚的眼球里,顾涛仍能看到他们竭力隐藏的秘密。
恐惧。
他们全都深陷恐惧。
爬虫们的叫喊如雨点般嘈杂。“让它滚出去!”“把它拉出去!”“别让它逃!”“用力,用尽全力!”互相矛盾的指令宛若嘈杂的进行曲,勾勒出心灵的种种造型。他扫视这些脸庞,品尝恐惧、愤怒和压抑的尖叫。
他是多么可笑啊,明知没有荣誉,却还信以为真。
他在大道上行走,却感觉无路可寻。
他穿过一堵堵人潮,以笑容面对爬虫的咆哮。没人能够伤害到他——地牢不行,丘丘人的棒槌不行,魔法不行,神之眼不行,这些爬虫更不行。无形的刀剑或有形的刀剑,全都伤不了他分毫。他曾经用笑容替代愤怒,而现在,分析又取代了笑容……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么熟悉这些脸的内容。
他开始理解这一切。他开始明白。
不再是心怀愤怒,而是分析。
——去理解原理。
分析他们的悲愤。找出他们破碎的骄傲。看穿他们。
然后,他才能碾碎这群爬虫。
而他超越了这些尖叫……他必须超越这些。
骑士正在捆绑绳索,皮派高声说:“琴团长命我照料这只丘丘人,你们都小心一点。”
“遵命。”
两队骑士——一共两队骑士,外加十名肩膀高鼓的随军平民,用绳子套住他,用锁链捆住他,又用镣铐锁住他。他被从有形的牢笼赶跑,只为被赶往另一座无形的牢笼。一切都像是枫丹马戏团的戏法魔术:他昨天还在考虑荣耀,现在却重新披上锁链。
不,顾涛心想,不必痛苦什么。蒙德人夺走了他的剑,夺走了他的骄傲,夺走了能找到的一切。他不可能失去更多了。
蒙德人已经夺走了他的荣耀……他们还能夺走什么呢?
没有荣耀……
没有荣耀。
皮派低声诉说:“他们会把你带上战场。”
这场漫长的拉扯持续到正午。骑士团拽住他,把他往城外运送,丘丘人庞大的体型塞不进马车。事实上,军马看到丘丘人的剪影,便会吐出白沫,兀自摔倒。下面两匹马的表现更加不堪入目。骑士们只好把战马的眼睛蒙上,趁着黑暗驱赶马匹。
丘丘人被带到城外的铁匠铺。在氤氲的炉火里,他不光拿回了自己的剑,甚至还得到了更多……
一套魔晶矿铸成的湛蓝锁链。
一副不可能被单手剑劈碎的牢固锁链。
丘丘人吼叫,咆哮,狂怒地拍打大地,令骑士满怀恐惧。
于是更多锁链接踵而来。
现在,丘丘人终于知道——蒙德人永远能从他身上夺走更多。
他们永远能夺走更多。
……
“大丘丘人,振作一点。”
皮派蹲在篝火前,用剑挑动火炭。硕大的影子盘踞在篝火旁,双脚、双手被湛蓝的镣铐钳制,一根锁链缠在右脚,锁链蔓延到军营中央的铁桩。锁链如同特大号的锁子甲,将丘丘人里里外外地缠绕。
顾涛从鼻孔喷出蔑视的烟气。
振作?
怎么着,难道他还要给西风骑士发个奖杯,鼓励他们做得真好?
怎么会有这种蠢想法。
他没有拿剑杀人,已是最大的忍让。
若不是担心失去剑道,若不是尚未得到神之眼——若不是还无法离开可憎的荣誉之道,他一定会快快乐乐地挥剑,争取砍下几个蒙德人的脑袋,还要冲那些脑袋吐口水。他还想把琴和凯亚的脑袋剥下来,细细研究其中剑道的构造。
荣誉已死。
荣誉已死!
他深深低头,用剑刃划开锁链,一次又一次。
“放弃吧,”皮派看着他徒劳无益的劳作,“魔晶矿做的,砍不坏啦。要是能砍坏,说不定我会和你一起砍呢。”
事实诚如皮派所言。这套锁链比他的剑更重,比他的剑更硬。顾涛把剑捅进大地,甲虫在脚边的灌木内窜动。
他不可能打破这副锁链。
顾涛看着皮派:“为什么?”他喉咙里发出咕隆,“干嘛把我锁起来,却又给我剑?”
皮派却盯着篝火,耸耸肩,灰鬓随风飘荡。
“因为战争。”
“睡吧,睡吧。”奔狼领的骑士熄灭篝火,“丘丘人,你需要休息,这样才能面对明天的战斗。”
什么战斗?
顾涛瞪着眼睛,看着皮派的背影消失在军营边缘。锁链那么沉重,如此冰凉,如同一千具毒蛇裹起的尸身。如今,他从地下的监牢迁出,却深陷一身锁链之中。有形的监牢已然褪去,而无形的监牢常伴他身。他喃喃自语:
“假如我能够入睡,那么,我会睡的。”
夜幕降下,而他的头脑却越发清醒,宛若漂白的沙滩。
群星缓缓转动。
第二天,顾涛被号角声吵醒。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或许两小时,或许半夜。但最有可能的是,他根本没睡觉,只是临近天明才紧闭双眼。黑夜如同张开巨唇的野兽,他一闭上眼,地牢里的虱子就在毛发间蠕动,令他夜不能寐。噩梦不再出现,但来临的是干枯的睡眠。
假如可能的话,他想:“要用剑把虱子碾死。”
然而,他知道这办不到。正大光明的剑永远对付不了偷偷吸血的奸人。
营地开始热闹。
皮派提着水桶,晃荡着跑来。
“躺下吧,”他喊道,“我给你清洗身体!”
他不由分说地把水桶放下,又提来一桶沙子。先用沙子梳洗皮毛,然后用抹布摩擦皮肤。虱子尸体纷纷落到地上,像一场肮脏的雪。
“你知道不?”皮派没话找话,自言自语,“听说丘丘人要来了。”
顾涛含糊地吼叫几声。说到底,他不就是个丘丘人?
——而且还就在他们中间!
“哦,不。”皮派紧张地笑起来,“我是说别的丘丘人。蒙德要打仗了。丘丘人把咱们包围了个水泄不通。知道吗,你的任务就是打仗,丘丘人。”
顾涛皱皱眉头。
丘丘人?包围蒙德?
怎么可能?
“轰隆隆……”
地面突然传出丝丝颤抖。
皮派搓洗的动作猛然停止。
顾涛抬起脑袋,在地平线的尽头,无垠的黑潮汹涌而来。
皮派嘴唇颤抖:“丘丘人……安德留斯在上,这么多的丘丘人!”
沉重的号角声缓缓吹响。一支支队伍在晨曦的光线下集结。朝阳划过云晓,投下千百道威力无穷的光线,将所有盔甲统统照亮。
战争已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