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不行。”
蒙德城外,烟尘滚滚。
全副武装的士兵沿着营地巡逻,高耸的铁质头盔已经取下花哨翎羽。祭礼大剑从武器屋取出,整齐地摆放在长满荒草的平地。
像一头衰老的战象缓缓起身,骑士团全力运作,应对那即将来临的大战。
哨兵在平原上飞奔,带回远方的消息;号角在低垂的夕阳下吹奏,荡出沉重的波纹。一支支军团得到集结,一柄柄长矛挨个下发。稚嫩的青年眼含热泪,与家人诀别;牧师从教堂出发,以祈祷为圣遗物充能;一道道命令被抄送、理解、质询。沉闷的烟尘从地平线上升,上千展古老的狮牙旗帜再次飘扬。鹰羽和狮鬓再次飘荡。
他们为战争而准备。
——蒙德人与丘丘人的战争。
琴走在营地中央,湛蓝的披风从中间分开,向两侧披散,宛如蓝天破开的缝隙。两侧的骑士为她敬出军礼,而她微微点头,予以回报。
她正在走上无比古老的道路,所有狮牙骑士都曾经走过的道路。
那条道路无比尊贵,那条道路也布满危险……
道路。
身为蒙德的骑士团长,她必须走过的道路。
战争。
指挥一场战争。一场可能毁灭蒙德,或者让蒙德重获新生的战争;指挥一场毁灭荣誉,或者让荣誉得以延续的战争。仅仅想象城墙倒塌的那一幕,她的心脏就缩成一团;仅仅想象死亡扑闪着双翅而来,她就忍不住缩紧手指。
但这没有用处。
战争找上门来,她必须全权处理。她将带领骑士作战。她必须带着惊骇和欣喜,指挥犬牙交错的战线,她必须超越生、死与恐惧,以便找寻生机、力量和荣誉。
又一群骑士对她敬礼,琴报以微笑。
实话实说,她感到问心有愧。
数天前的“血雨之战”——蒙德人如今这样称呼那场战役——以骑士团的大获全胜告终。侵入城内的丘丘人被扫清洗净,划船逃走的丘丘人也被弓箭手点燃,嚎叫着沉入果酒湖。丘丘人死者众多,果酒湖水因此变得腥臭难闻,憋死的鱼尸不计其数。
一场辉煌大胜。
然而——
琴捂住胸口。白色的常服如此紧张,让她喘不过气。背着长矛的卫兵正升起狮牙旗帜,威风凛凛的雄狮头颅高昂,在夕阳下闪烁微光。琴用天蓝色的眸子盯着狮牙旗帜,心中却无力激昂。
战斗结束,没有人为胜利庆祝。
战场上的战争取得胜利,但战场外的战争却以惨败收场。
丘丘人蜂拥而至,令数百名市民阖上双眼,还有同等数量的骑士命丧黄泉。幸存者涌上街头,为飞往天空岛的灵魂哭泣。哀恸的哭声如此厚重,在庞大的城邦上空久久不散。痛苦之后,人们将死者衣服上的碎布取下,缝纫,缠上蒙德风车,以表哀悼。远远望去,巨大的风车衣襟飘扬,如同巨人破碎的胸膛。
每一道衣襟都代表一名逝者。对离去之人的思念缀满天空。
西风转动风车,将死者的祈祷带往天空岛。
而这一切,都是她的过错。
骑士团长头皮一紧,几乎不能自己,她悄悄握紧双手。作为骑士团的代理团长,琴感到羞愧至极,难以面对蒙德市民,更难以面对骑士团的成员。假如——她自问,假如她表现得更多机警,假如骑士团更加谨慎,是否就能避免惨剧降临?假如丘丘人晚几天来临,假如暴雨没有那么剧烈,是否情势会更加良好?
假如。
假如。
假如!
未来有那么多的假如,而她仅能把握住其中一个。说不定那是最差的一个!
又一群骑士扛着野猪经过,他们对骑士团长报以微笑。琴努力牵动表情,给出安心的点头。然而,那群骑士实际上会怎样看待她?他们会不会暗地里嚼舌根,咒骂她是个无能的团长?
尽管这些咒骂,她全都应得。
琴攥紧双手,黑色手套绽起道道褶皱。有那么一刻,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哀伤的表情。但她立刻咬紧牙关,让肌肉凝结成不变的结晶。
不……不能表现出软弱。
别让他们看穿你的犹豫,琴……
别让他们看到你的脆弱。
你不能倒下。你必须站得住,你必须受得了。
那声音说:你必须为蒙德的自由而战。
——因为你是狮牙骑士,骑士团的团长!
琴叹了口气。无数情报汇聚,编纂,形成难以拆解的迷宫。她想到那堆积如山的报告。丘丘人如何靠近城墙?守卫卫兵为何毫无察觉?暴雨与丘丘人有何关系,而肆虐的风魔龙又究竟去往何方?一个个问题相互纠缠,一双双手拖拽着她的心脏。
她要去哪里寻求答案?
根据报告,丘丘人乘船抵达,用梯子攀上城墙。而守城的卫兵,却被发现死于利刃割喉。
丘丘人可不会使用利刃……绝大多数都不会。
琴攥紧手指,接着松开。
她可以确定,有什么东西正觊觎这座城市的繁荣。
那东西躲在幕后,操纵一根根傀儡的绳索,一步步向她逼来。
而她将履行职责,将为蒙德的自由而战。
——就像最古老的狮牙骑士那样。
她猛然想起温妮莎的传说。最早的狮牙骑士正是为了捍卫自由而战。温妮莎击碎贵族的阴谋,将城邦从锁链中解放。而现在,狮牙骑士的尊名传给了她,古恩希尔德家族的长女。这份尊名即是荣耀,也是同等重量的责任。
“团长大人?”一个声音突然把她惊醒,“您在听吗?”
她猛地醒来:“抱歉,能再说一遍吗?”
此时已是盛夏时节,树木枝干茂密。琴被茂密的树荫笼罩,看向身旁的男子。此人头颅光洁,如同须弥僧侣,一袭白袍罩在不相称的身上,像是为耕牛披上的华贵斗篷。
那个叫法尔赛的男人温顺地笑着:
“琴团长,我说:这样不行。”
他用余光瞥着路过的骑士。两名骑士牵着一群羊,往营地里赶路。他们不善于处理羊群,山羊咩咩直叫,昂着头退缩。骑士用力拉扯,举止笨拙,几乎把羊头活生生拽下。
看到那粗暴的一幕,法尔赛啧啧哀叹:“这样不行呐。”
琴移开视线。
她想起此人的来历。
在下午的巡视途中,此人主动找上她,与她攀谈。他名为法尔赛,琴知道此人是骑士团的庶务队长,所以才愿意倾听。而直到现在,她还没搞清楚此人发起谈话的目标。实话实说,如此浪费时间,令她感到可恶。
“您说的不行,是哪方面?”
“很多,简直数不胜数。”法尔赛光滑的头颅在夕阳下闪烁,一块耀眼的光斑。“这些人——您愿意称他们为骑士,还是称他们为士兵?”
骑士还是士兵?
琴几乎皱起眉头。
法尔赛说话兜兜转转,实在令人不喜。若不是看在他也是庶务队长的份上,琴本应直接结束谈话,仅仅留下一个无情的背影。
至少,那样不会浪费多余的时间。
“我想这没有区别。”她淡淡地说。
“问题在于,”法尔赛自顾自地说,“骑士可维持城邦团结,但只有士兵才能打出胜仗。”庶务队长咧起嘴巴,“我曾周游至冬国的冷宫,他们的士兵如北风般凛冽,就像他们的心也是冰块垒起来似的。他们站在一起,就是一面方阵,一顶坚不可摧的盾牌。”
“有趣。”琴微微抿嘴,掩盖心中不快,“而至冬国的愚人众往往以散兵推进。”
“只是细节不同。无论是方阵还是散兵,士兵都还是士兵。”
法尔赛鞠了一躬:“而骑士却并非士兵,团长大人。”
他随即补充:“骑士都习惯……散漫的作战方式。”
琴的心脏微微一滞,像被长剑捅了一刀。
哦……多么锐利的观察。
他们漫步到一处堤坝。夕阳把河道染成金黄,休息的骑士分成三三两两的队伍,围着溪水玩耍,笑声朗朗。他们的盔甲在水中反光,如同一块块浸泡的玻璃。法尔赛对此摇头,目光夹杂蔑视,仿佛他看见的不是全副武装的骑士,而是牧羊的孩童。
他们绕过溪流,面向人迹稀疏的芦苇丛。
“他们还没准备好,”法尔赛掷地有声,“准备好面对一场血战。”
“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他们没有。”庶务队长摇摇头,“我只看见一群戏水的孩子。”
“……”
骑士团长沉默地跟在身后。不知不觉间,这场巡视如同换了主人:法尔赛走在前方,而她沉默地跟在后面,脑中酝酿思衬。
骑士们的笑声从金色的芦苇后回荡。
“他们真的没有准备好吗?”
琴蹲下身,任凭骑士的笑声将他们包围。
“蒙德是自由土地,四风吹拂的城邦。我们的确没有严苛鞭笞的教律,也没有北风凛冽的神父,而我认为这是蒙德的优势。你觉得呢?”
“璃月有仙人佑护,至冬有钢铁铸就的装甲,稻妻的神社里坐着一尊活神。蒙德人有什么呢,我的团长?”
法尔赛突然站起身子:
“除了剑和血,蒙德又有什么呢?”
“我……法尔赛,我必须保护蒙德的自由。骑士团也是如此,他们全部为保卫自由城邦而生。”
“他们用什么保卫?”
“刀剑,忍耐和信心。”
“那么,代价又是什么呢?”
法尔赛昂起头,吐出问题。
致命一击。琴·古恩希尔德像被卡住喉咙,无法言语。
她只好看向别处,避开庶务队长凌厉的目光。
苍鹰在天际翱翔,在大地投下斑点状的阴影。
“团长大人——”
法尔赛大胆地走向骑士团长的身侧,凝视骑士团长的双眼。
老鹰从天边划过。它找到了猎物,正急速迫降,如饥渴不已的猎人。
法尔赛垂下脑袋:“我的团长,为了赢得胜利,您必须有所牺牲。”
苍鹰摇曳着起飞,夯实的利爪勾起一只白兔。它赢得了猎物。殷红的热血覆盖着白兔的绒毛,几滴鲜血溅在水面,甚至飞上骑士团长的脸颊。
法尔赛的声调逐渐提高:“大战必有牺牲,而好的策略会令死者减少一半。”
白兔哀嚎着,凄厉尖叫。四只脚在天边颤抖。
庶务队长把双手举起,搭上琴的肩膀:
“总会有人离开,无力得到他们所保护的自由。”
兔子的尸体四分五裂。
而老鹰吼叫着发出最后一击:
“团长,看清楚吧!有人死,才能有人活!而你需要裁决哪些人必须去死!”
一道阴影罩在她身上。“很简单。”苍鹰露出笑容。
“我要成为骑士团的军官。任命我为军官吧,团长,而我会为你带来胜利。”
琴咬紧牙关:“你怎么当?”
“训练他们。”法尔赛的目光望向夜色,无边无际的夜色,“鞭笞他们,惩罚他们,让他们流血,让他们嚎叫,打弯他们的脊梁,然后就是屈从。我知晓如何训练士兵。不到一个月,您会得到一支军队,听凭指挥的军队,而不是一个松散、散漫的……骑士团。”
“这样一支屈从的军队,哪怕让他们送死也愿意得很。”
他逼近。
“团长大人,想想吧,一支脊梁被打弯的军队,完全为您忠诚……只要您有意,您甚至能获得一个王国。”
“王……王国?”
“一个叫蒙德的王国。”庶务队长的脸在月色下闪闪发光,“而您就是女王。就像至冬国一样……一支军队,一个国家,一个女王。不再是骑士团,不再是城邦,也不再仅仅是团长……一支军队,一个国家,一个意志,让万民围绕您的心转动。”
琴后退几步。
至冬国……
女王……
哦,不……
有什么东西搞错了……
怒火猛地升起。深深的屈辱。不,她到底和此人聊了多长时间?她到底要被操纵到什么地步?她就像小白兔一样亦步亦趋,仿佛此人的口舌有什么魔力!她为何如此软弱?
狮牙旗帜在月色下闪烁,远处是逐渐发蓝的群山。
骑士团长拔出了剑:“绝不!”
“法尔赛,你怎么敢在我面前——在古恩希尔德家族的长女,在狮牙骑士前说出此等言谈?”她的牙齿咯咯作响,“你怎敢让我践踏我的荣誉,踩下我的责任,让我辜负蒙德市民的深深信任?你以为我是谁?我发誓保卫蒙德的自由,而你,又怎敢玷污这座古老、自由、骄傲的城邦?”
法尔赛的眼睛突然变得沉静。
最后一击。
“为了保卫一种自由,”他说,“就要牺牲另外一些自由,而没有人愿意主动牺牲。”
“从来都不会有人愿意。”
在得到回应之前,他深深鞠下一躬,隐退在夜色中。
“团长,随着战事的进行,您最终会认同我的判断。到时候,您随时都能找到我。在此之前,您的军官会继续等待。”
他的声音恍如魔咒。
狂怒如潮水般褪去。
琴蹲坐在地上,任凭黑暗将她包围。
……
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办公室的。
或许是行走,或许是狂奔,或许是爬行。她拉开门,狮牙骑士温妮莎的画像正对面庞。
月色把温妮莎的眼睛烘得那么亮。
狮牙骑士注视着她……一代代狮牙骑士都注视着她,注视古恩希尔德家族的长女,看她把城邦的未来引向何种方向。
而在交错复杂的道路里,只有少数通往美满的结局……
她走到这古老尊贵的画像前,跪下,哭泣。
她正在走上无比古老的道路,所有狮牙骑士都曾经走过的道路。她已经把脚踏在上面。那条道路无比尊贵,那条道路也布满危险……
黑暗中的泪水。
她放声哭泣,直到凯亚的敲门声把她唤醒。
骑士团长推开门,看向她那不知所措的副手。
咬紧牙齿,她布下第一个战争命令。
“把丘丘人从地牢里带出来。”她仿佛抓住救命的稻草,“我找到了他的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