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荣誉之子的声音!”
两根手指挤上栏杆,然后是歪斜的嘴唇。一张缝合之脸从黑暗中露出,缝线在火炬旁闪耀。萎缩干瘪的眼球缺乏汁水,两颗黑洞被火焰照亮。
那人高亢地呼喊,带着不自然的兴奋:
顾涛睡意全无,眯起眼睛。
他认识这张脸,这张脸属于一名吟游诗人,被关在监牢对面,只是早已发疯。他不知晓诗人是何时被关押进来,只知道他的脸庞布满沧桑的皱纹,像一头死狗。他的双眼早已失明,沦为虱子和骚虫的栖息地。
那发疯的吟游诗人抓紧监牢呼喊:“北风骑士瑞文伍德,雪之子,狼王挚友,北方冻土的葬送者啊!我向你礼拜,我向你献出幡祭,我对你高贵的名下跪,正如北风对你下跪!我口述你英勇的传奇,愿你的名行于世间!”
“瑞文伍德,你这流浪者,荣耀之子!你手持铁剑流浪,冰雪无法吹息的骄傲!”
“瑞文伍德,你这荒原的游荡者,北风之狼的伙伴骑士!你的影子在黄金夕阳下熊熊燃烧!”
“瑞文伍德,自由的骑士,黑铁的剑士,荣耀之子!”
“自由的骑士,黑铁的剑士,荣耀的骑士!”
诗人狂呼,口吐白沫,下颌颤抖,四肢如醉酒的蜘蛛。他干瘪的眼睛向两侧分开,仿佛溺水的青蛙,又仿佛通达幽冥。
蹲坐于对面的黑暗,顾涛却笑起来。
哦……如此讽刺。发疯的吟游诗人,与黑暗流脓的地牢简直是绝配。再来一头发疯的野兽就完美了。他们到时候能一个吟唱,一个狂舞。骑兵队长必定会为这份才艺鼓掌,说不定还会大发慈悲,把他们提前送上冥土。
人们皆说,吟游诗人的头脑与幽冥连接。他们身体待在现在,双目却通达未来。他们念诵的诗歌,是浸润在命运里的预言。
现在看来,此乃虚妄。
顾涛耸耸肩。
发疯的吟游诗人,不过是口吐白沫的百灵鸟罢了。纵然一个疯子对天空大喊瑞文伍德,瑞文伍德也不见得会当即显灵……难道不是吗?倘若他没记错设定,瑞文伍德根本不在这个时代。吟游诗人讲述的,乃是古老时代的回声。
不过是回声。
被冬天折磨道疯狂的那种回声。
通道里突然响起大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的摩擦。
哦……说谁来,谁就来。
如此熟悉的声音,必定是审讯者正在来临。顾涛转过头,等待看到熟悉的蓝色身影,还有冰冷的白色雾气。
过道两侧,囚犯的声音暴雨般响起。
“鞭打我,鞭笞我!”
“来啊,杀了我吧,你们杀了我吧!”
“我饿啦,我饿啦,我饿啦,我饿啦!”
“救我出去!”
“我发誓,我没有和至冬国勾结……”
“雪花形成的莲花是白色的小鱼儿笑嘻嘻长满牙齿十二个圣徒和尾骨做成的立方体在夜幕下眨动双眼……”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令耳朵酸麻。
脚步声停在顾涛的监牢前。
顾涛抬起脸。铠甲在火光里闪烁。黑暗的过道里走来卫兵,他们手持长矛,驱散两侧伸长的手臂。带头的士兵站定,掀开面甲,露出鬓发丛生的下颌,灰发带着银丝。他从腰间掏出钥匙。在那银色金属被拿出来的瞬间,地牢陷入恐怖的寂静。每一双手都停在半空,每一张脸都僵住表情。只有口水在缓缓吞咽。
来者是熟人。
皮派用银钥匙打开牢笼。
“你自由了。”皮派高声宣告,“但必须跟着我们走。”
卫兵走来,架住丘丘人的胳膊,向出口的光芒走去。
囚犯的嚎叫如遇上暴雨的火炬一般平息。他们走到哪里,目光就跟随到哪里。不满,震惊,愤懑,怀疑,以及最重要的:羡慕。千万种剑道一闪而逝……顾涛看着一张张脸在黑暗中隐没,看着双脚往光芒的方向走去。
寂静无声。
光线把道路一分为二。一边是光明的风景,一边是黑暗的隧道。在那黑色的地牢里,只有诗人的狂呼嘹亮地响起:
“……自由的骑士,黑铁的剑士,荣耀之子!荣耀之子!”
他的呼喊一声高过一声,一声高过一声:
“自由的骑士,荣耀之子!”
“自由的骑士,荣耀之子!”
“因为荣誉——”诗人比出古老的手势,“将会前进!”
古老的的叫喊渐行渐远。
顾涛踏出最后一步。
带着疯狂者的祝福,他走入明亮的伏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