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求荣誉之人,死的往往并不安详。讽刺的是,他如今就走在这条路上。
一条死亡之路。
守卫在走廊间穿行,为囚犯献上糊状食粮。顾涛用眼睛瞅他们。软塌塌的饭糊糊,和着切成碎末的绝云辣椒,装进冰冷的锈碗。饭糊的份量恰到好处,既让囚犯有力气思考,又禁止他们拥有过分饱满的精力。而在囚犯吃饭的那一刻,地牢的气氛最为安静。
顾涛烦躁地来回踱步,不管脚下四处奔跑的大灰鼠。
无形剑刃……
他握紧双手,仿佛握紧一柄剑刃。而他知道,这双手实际上一无所有,而这个事实也只是让他更加恼火。他定下脚步,凝视黑暗中的鼠群,凝视那外翻的皮毛和枯黄的尖牙。
无形剑刃。
他没有任何线索。
他到底要如何去领悟,领悟一个没有形状、没有重量、没有色彩、没有性质的东西?他要如何去超越一个无形无色的对象,假如他甚至无所视见?无形剑刃,那稀罕的剑刃,他又如何托在掌心?
即便是神之眼也有温度和轮廓,如果无形剑刃真的无形无色,他应该如何抓握?他又该如何分辨?说不定无形剑刃就像小孩子嘴中的棒棒糖,说不定无形剑刃就像朝霞时撒下的烈光。他怎么可能抓住那东西,假如它比空气还要轻盈?
他又怎么可能握紧——握紧没有把柄的玩意儿?
他看向双手,又往地上啐了一口。
扯淡东西。故弄玄虚。
无形剑刃……
守卫推着冰雕经过,沿途回收餐盘。又一个被凯亚冻住的倒霉蛋。
囚犯们在黑暗中吞咽。
顾涛蹲下,机械地吃光午餐,愤恨地注视守卫收走盘子。
现在只有一种可能:剑道就是无形剑刃。一股强烈的预感告诉他,倘若剑道是万物的本质,无形剑刃就是剑道的本质,是更深层次的现实。是它推动着剑道的前进,也是它塑造了剑道的形状。无形剑刃之所以无形,是因为凡俗的双眼往往只能看到表象,而无法窥视本质。
这种预感无比强烈。
那巨脸的告诫在心中响起:
——想在高原攀登,他需拥有饱经磨练的双眼。
那么,他要如何磨练凡俗的眼球?他要如何看到剑道之下的剑道?
他又要如何领悟本质之下的本质?
黑暗蜿蜒的走廊,宛若秧鸡张开的臭嘴。进餐完毕后,便是囚犯的玩耍时间。一双双惨白的双手探出栏杆,抓住虚无,握紧虚无,拧碎虚无,空洞地摇晃,宛如肉皮铸就的珊瑚。一双双凸起的眼球与栏杆紧密接触,声音隔着黑暗对骂,而每个人都不在乎对方真正的诉求。
一副世界末日的景象。
每当这时,剑圣就睁大眼睛,凝视着颤抖的线条。
在黑暗的衬托下,线条那么明亮。
他必须看透这些线条的本质。
领悟它们的内在……领悟万物的真实本质。
他必须在本质的大地上漫步。
走廊尽头传来咯吱的转门声。凯亚走进某间囚室,纵然无声无息,但冬天的寒冷出卖了他的行踪。而这却令囚犯的嚎叫达到**。他们宛如主动走向郊狼的山羊,胡须颤抖,声嘶力竭地狂嚎:
“不,打我,打我!”
“让我疼痛,让我麻木!来吧,来吧!”
欢喜的喊叫,然后是冻僵的手指。
“哼,一群疯子。”
顾涛冷哼一声,坐上地板。
事到如今,囚犯的剑道也令人迷惑。当然,他看得清楚每一根线条的蠕动,甚至能理解线条即将前去的方向,但他能理解的全部也仅限如此。仿佛是一柄缓慢砍下的长刀,他看清了刀锋劈砍的方向,却不能理解长刀为何劈砍。他竭力注视,却什么也看不出来,仿佛撞上一千面无路可走的墙壁。
表象的大地阻拦着他……
而他还未曾得到本质。
在骑兵队长背后,他看得到一个哭泣的男孩,而囚犯的背后却一无所有。所有犯人都在用舌头舔舐栏杆,伸出发疯的牙齿,直到破碎的黄牙顺着地板滚动。顾涛知道犯人全都疯了:是疯狂保护他们免于自杀,是疯狂形成了一具无形的盾牌。只有疯狂能解释这个黑暗地牢的存在缘由,让他们心安理得地舔舐栏杆,像条脊梁被打垮的死狗。
也正是这种疯狂,阻止了剑圣窥探的视线。
他的目光直视黑暗之中,倾听疯言疯语和无边冬日的轰隆作响。他等待着骑兵队长的冬天刺破无边的黑暗,等待在水沟旁绽放的冰凌。因为只有那时,他才有机会领悟无形剑刃。也只有那时,他才能看到那令他迷惑、令他顿悟,也令他着迷的幻象:
一个骑兵队长脚下的无尽大地。
一个总会在雨天颤抖的寒冷灵魂。
“呼……让我看见你的内在……”
他再次把目光投进黑暗。
……
几个昼夜的时间倏然而逝。
无聊。
恼火。
挫败。
愤懑。
一双粗大的黑手按住铁杆。
“混蛋东西!”
顾涛狠狠按着地牢的栏杆,直到拇指疼痛。
他掰着栏杆,使出十二分力气。栏杆纹丝不动,只有他的手指疼痛异常,像被毒蛇狠狠咬了一口。黑漆漆的墙壁静默无言,仿佛一千张洞开的嘴唇,浑浊的光线从通风井口泄下,却又马上消失无踪。
顾涛蹲在墙角,嘴角翘起,呵呵笑起来。
“荣誉,你的名字是死亡!”
事到如今,笑容已经取代愤怒,成为他的第二表情,仿佛愤怒已不足以表达他过于饱满的愤慨。如今,他为一切事情而生气:墙角的裂纹像极了咧开的冷笑,食盆里摆放的黑米又令他想起丘丘人的脊梁。甚至天花板上飞奔的蜥蜴,也令他气打不到一处来:
——凭什么吃苍蝇的蜥蜴都比他自由?
他到底犯了什么错?
“荣誉。”他喃喃自语,逐渐想通,“我的罪孽是荣誉。”
荣誉。
剑道。
无形剑刃。
他唾了一口,用脚踩死老鼠。肿胀的虱子像指甲一样大,在后背的鬓毛中跳跃。他狠狠抓挠,却什么也抓不到。他凝视着囚室的砖块,注视那些玄妙的古朴花纹如何被臭虫所占据。
——在这里,他什么也没能领悟。
无形剑刃。他看不见这东西。
地牢的上方是水渠,总是渗水,每天晚上都传出滴水的脆响。他枕在干草堆上,看干燥的地面如何缓缓潮湿,倾听一滴滴水珠的溅落。如此清晰,如此缓慢,又每每必然到来,如同手指一次次的叩击。
这仅仅让他更加难以入睡。
凯亚的审讯每天都来,但每次都毫无进展。他时常以饥饿为要挟,逼迫问题答案,时而又以干渴为工具,出售假仁假义的仁慈。神之眼的力量在他身上那样得心应手——水分升腾,令人干渴;水分冻结,令人发抖。一颗神之眼,便胜过万千刑具。
而与此同时,剑圣也注视着骑兵队长背后的男孩……
注视着男孩的所有动作。
他没有收获。
凯亚的态度算不上倨傲。和他对付其他囚犯的手段相比,也算不上残酷,但审讯仍旧毫无进展:骑兵队长一句话都没能听懂。就像一只围绕假花飞行的蜜蜂,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柄双面盾牌。
他们就像在玩一场无望的游戏。两个想用嗓音交流的哑巴。
骑兵队长什么都没能理解,剑圣亦是如此。他几乎能分辨出凯亚的剑道,辨识出细微的重量、色彩和颤动,在这黑暗中,剑道几乎成为他的第二视觉。假如再打一场,他未必会输。但那又如何?他如今没有剑,根本无法斩断这些剑道。至于无形剑刃——
天知道那是什么鬼东西。
今天,凯亚还没前来审讯。
在审讯的间隙,顾涛会沉思:据说至冬的女王秉性无常,而凯亚则揽下所有审讯工作。是否神之眼的属性与性格有关,或者与童年经历紧紧联系?性格冷酷者的神之眼是冬日的寒冰,而性格热烈者的神之眼是熊熊燃烧的火花?
若是如此,他看到的幻影是否会有更深含义?
或许神之眼和无形剑刃也有联系?
或许事情比他设想的还要复杂?
他焦虑地吼叫起来。
一千面剑刃劈开了无处可寻的大地,一千双脚印踏上了无路可走的荒原,在筋疲力尽的探索中,他找到的却只是一千堵无可名状的高墙,一次又一次地向下坠跌。他必须在布满刀刃的大地上寻找生路,在翻滚的黑暗里寻找无形光明。他必须搜查万物的本质,他必须,必须领悟、领悟、领悟、领悟……
领悟!领——————悟!
“够了!”
一双绝望的手臂高高举起。
然后是低声细语:“没有荣誉……没有无形剑刃。”
什么都没有。
水滴声再次响起。哒-哒-哒-哒,粘稠的舌苔。
什么都没有。
冰气顺着管道蔓延。
而他又在渴求什么呢?
力量?剑?魔法?神之眼?无形剑刃,亦或者不断延伸的道路?救赎抑或毁灭?可他看不见自己的剑道……他看不见自己的道路,看不见他踏上的丝线。
双手垂下。
如果有可能,他是否也能得到一枚神之眼——即便是以丘丘人的身份?
“呼——”
他盯着闪烁的火炬,呼出一口浑浊长气。在这臭味弥散的狭窄地牢,每个畜生的体味互相串通,形成气势恢宏的肮脏大合唱。虫子味比人味还要厚重。而这……总会让他的情绪失去控制。
他两腿伸直,直瞪着火炬。
火炬熊熊燃烧,那形状多么像一颗神之眼。
囚犯的狂嚎在过道里回荡。
嘈杂。从这些恼人的回声里,他又能领悟什么?
什么都没有!
顾涛攥紧双手,越攥越紧。千疮百孔的心脏盛满憎恨和愤怒,如今,他渴望的只有一剑剁下凯亚的头颅,然后再把琴踩在脚下,看他们扭曲的脸庞无声惨叫。至于荣耀、剑道和无形剑刃,他每每想到,都会涌起无形怒火。
哦……他感到一阵扭曲的痛快。
荣耀已死。
他张开嘴巴,喉咙深处发出黑洞洞的呼嚎:“荣誉已死。”
他要与人类为敌,与荣誉为敌。他要欺凌弱者,抓出他们的舌头做成围巾。只有这样他才笑得出来。荣誉的剑刃无法做出此事,所以他最好想办法理解神之眼。如果有可能,他最好给自己搞到一枚,用来代替剑圣那有所残缺的力量,绕过所谓荣誉的准则。
“一枚神之眼……”
他想起凯亚的审讯,犯人的哀嚎。冰冷的力量如此恢弘,如此残酷,冰块截断手脚,冰血堵塞血管。而七神对此却无应无答,装聋作哑,仿佛未曾看到。其他神之眼佩戴者难道不是如此?他们的行为从来不顾荣耀与否,神之眼不过是实现欲望的工具。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
剑圣的道路,以荣誉的剑刃疱创。抛弃荣誉者绝非剑圣。
而神之眼的道路,却无需一丝一毫的荣耀。
“哦……”他发自肺腑地大笑。
笑声在黑暗的地牢回荡,越来越响。
为何现在才发现,自己一直走错了路?
为何现在才发现,他故意走上了弯曲的道路?
所幸,任何时候,他都来得及悔改。
他抬起手,在墙壁上绘出神之眼的形状。
理解……去理解神之眼。
他必须理解敌人的力量。
……
丘丘人坐到地上,心中挤满无聊与痛苦。
顾涛掰着自己的手指。
自己到底来地牢几天了?
没有答案。地牢里看不见阳光,地牢的空气也浑浊不堪。这里属于永恒的黑夜,没有太阳栖息的地盘。时间在此处仿佛停止运作,掩面逃离,只有短暂的睡眠为时光划开缝隙。如同一条被漩涡卷走的海鱼,他感觉被强行推动着旋转,头晕目眩,却看不见目的地。
黑暗的过道两侧,囚犯们的叫唤仿佛永远不会停止。
“让我看看你的宝贝儿……”
“刀子雨的万神殿啊,一只车轮大的虱子!”
“我的伤口流脓了,凯亚,恩典我,凯亚……”
“北风骑士瑞文伍德!赞美他!他被关押在冰雪之国,流浪于荒野之中!”
“我饿啦,我饿啦,我饿啦,我饿啦!”
“哦我笑嘻嘻的苦兮兮的流浪者的皮肤啊布满疙瘩七弦琴的牙齿骨髓弹奏者你是斩首的玫瑰——”
囚犯的呼叫如同永恒的伴奏,呼唤不停。这声音已渗入他的皮肤,抵达他的灵魂。每个夜晚,顾涛都伴着叫声入睡,甚至梦中也充满骇人的吠叫。地牢里的囚犯大多已然发疯。他们语无伦次,口吐白沫,手舞足蹈,被虚无的幻想和不可能的希望折磨得神经兮兮,只等待腐烂发臭、被运走埋葬的那天。
——和剑圣的处境那样相似。
顾涛拧着手指,无聊地捏死一只只红虱。
血水沾满手指。
有的来自虱子干瘪的枯尸,有的来自虱子吸食的血液。
多么讽刺。
顾涛擦干血迹。监牢的门只有一种情况向外打开:有人死在地牢的时候。
没人能活着离开。
这座地牢就像提前预定好的坟墓。
一张死刑判决书。
一旦进入,休想逃脱。
顾涛感到一阵疲倦。他几乎能听到死亡舔着舌头逼近,但却毫无办法,只得束手就擒,等待死亡来临,而无形剑道的领悟却遥遥无期。现在,甚至凯亚也不怎么到来。骑兵队长仿佛放弃交流,把他丢在黑暗之中,等待腐烂发霉的那一刻。
而如何搞到神之眼,他却一点也没有头绪。
就在此时,一张脸从黑暗中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