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抛光的办公桌发呆。
空气凝重。
信稿在她面前垒成高台,仿佛在提醒她身为骑士的责任——自从狮牙骑士推翻此地的贵族暴政,西风骑士团就成了蒙德的实际的执政者。尽管掌握出色的武力,但骑士团从未让蒙德城退化成军事贵族的僭主政制。
从未有过。
蒙德乃是自由土地。昨日如此,今日如此,来日亦然。
这片土地如今没有君主,没有国王,没有贵族。蒙德乃是强风吹拂之地,而它的人民也如风一般急速,不愿受外力的丝毫强迫。
——甚至连神都不怎么在蒙德出没。
那么多的文件累积在一起,而她却无心阅读,更无心处理。被丘丘人摧毁的房屋亟需修缮,城外的路障也需翻新。冒险家公会派出人手协助,但她还是觉得力量有所不足。时间一天天过去,而她的心却越来越欠缺平静。
巴巴托斯在上,她如何如此焦虑不安?
琴用手指抚起额头。在这一刻,她多么希望巴巴托斯亲自现身,帮她处理城邦的灾难。至少降下几道神谕也好。
“怎么了,团长?”
坐在她面前的骑士如此发问。此人抱着双臂,眼神放松,蓝色的长发披于肩膀一侧,此人长裤沾染血迹,尚未洗清。
此人显然刚在地牢“进行过一番运动”。
“没什么,只是一些心事。”
琴摇摇头,暂时遗忘内心深处的不安。
作为团长——虽然仅是西风骑士团的代理团长,她有必须行使的责任。为此,她必须遏制私人感情,尤其是疲倦与麻痹感的侵扰。蒙德人信任她,骑士团仰慕她,而她也必须拿出适当回报。鞠躬尽瘁的工作便是其中一项。而对于蒙德的蒲公英骑士而言,这还远远不够。
身居高位,她有那么多的义务要履行,有那么多的责任要回报。
“凯亚,跟我谈谈审讯结果。”
蓝发披肩的骑士站起来,围着火炉踱步。
“我什么都没问出来。”他说,“丘丘人毕竟与我们语言不通。”
——中规中矩的结果,但不是她想要的。
琴轻轻颔首:“我问的不是这个,凯亚。”
那人笑起来,黝黑的肌肤在火光下发亮。
“放心,我没用什么‘过激的’审讯方式。一切都是公事公办。事实上,我真的相当温柔。”
“他真的什么也没说?一直闭口不言?”
“实际上——”凯亚把手掌撑上壁炉,“我们交流过某些东西,但我听不懂。我反复问了好多遍,把那些音节记到笔记本上……”他用手摸索下巴,故意扮成一副学者模样,“最好找个丘丘语专家。你说呢,琴?”
琴的思路微微一滞。巴巴托斯在上,她为何会遗漏这个?
即便审讯专家也有不擅长的领域。
“我会联系他们。”琴在记事簿上写下数行纤秀字体,“来翻译你手头上的笔记。一定要保存好。”
“不错。没有别的事的话,请允许我先行离开。”
凯亚微微一躬,作势离开。
“等等!”琴叫住他。
“你怎么看这只丘丘人?”
“我们彼此语言不通,又怎会有所看法?”凯亚摩挲下巴,故意买了个关子,“但我的确有些不同寻常的感受。”
“详细说说。”
“他很聪明,智力一定超过丘丘人萨满,或许能和学识更加渊博的深渊法师相比。”
“继续说。”
“至于其他方面,他会用剑,而且剑术远超一般骑士。”
“只是这样?”
琴站起来,目光瞥向窗外。她回忆起那时的惨象。
丘丘人的突袭如此迅速,短时间内便造成无数死亡。蒙德城经此大难,街道到处是衰败的痕迹。寡妇为丈夫哭泣,儿子挽着母亲的尸体,一具具造型凄惨的尸骸,一道道撕裂大地的憎恨。
一道道撕裂大地的憎恨。
而那个问题还在她的心中萦绕。
“那只丘丘人,为什么对我们如此友好?”
根据零散的报告,有一只丘丘人在战斗中解救过市民。一对兄妹愿意出面作证,还有一位年轻的西风骑士为此担保。他们声称,这只丘丘的本质并不邪恶。甚至骑士团的女仆——骑士诺艾尔在痊愈后也声称,她是被一只丘丘人所救。
一切线索都汇聚成一点。
一个必然的定论……她竟然把一个有可能帮助骑士团的力量关进监牢。
骑士团长猛地清醒过来,她摇摇头,散去这些心念。
没有那么多或许。
她做出了决定……而现在,她必须承担后果。
“不。”凯亚一口回绝,“绝对不行。”
“你说过,他确实与众不同。”
琴叹了口气:
“你不是用常规办法来审讯吗?”
“我们必须为所有人的生命负责,而不是为丘丘人的生命负责。”
琴低下头,凯亚看不清团长的表情。半晌时间过后,团长重新抬起脸庞。
“这符合骑士团的宗旨吗?这又是否符合骑士团的荣耀?”
凯亚却只是翘起二郎腿:
“正义并非绝对的准则,而是武力和计谋精妙平衡所铸造的结果。至于过程如何……无须太为难自己。”
“地牢也好,审讯也好,丘丘人也好。为了保卫城邦的自由,我们必须牺牲另一些人的自由。”
“只因这一切,都是必要的牺牲。”
骑兵队长起身,欠腰,关上办公室的大门。
琴·古恩希尔德坐在椅子上,四肢瘫软,无力面对堆积如山的文件。
那些字符在她心中不断回响,逐渐增大,最后化为波涛的喧嚣。西风骑士的代理团长抬起头,面对一无所有的白色天花板,倾听内心的噪响。
只有那五个字越来越大,逐渐填满心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