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脯下面,是温暖的大床。
手指伸到哪里,床铺就凹陷下去。
软绵绵的羊毛填充物。
“唔……”
安柏睁开褚红双眼,金色发丝如悬顶之河,笼罩视线。一副柔软身躯把她抱紧,像抱紧一只袖珍娃娃。那双手臂温暖如火,僵硬的手指扣在微微隆起的胸前。
她不由自主地挣扎起来:“谁在身后?”
“呼。”
脖子被吹了气。
发丝在鼻尖飘荡。
“天啊,”嗅着熟悉的发香,侦查骑士的语气变得激动,“莎米尔?”
“嗯。”抱紧她的人松开双臂,在一侧坐下。灰色的银瞳,柔美的金发,微微勾起的唇角,然后是大理石般匀称的身材。她撩着发丝坐上床铺,用双手撑起身躯,倚上侦查骑士的肩膀。
安柏心中一暖。
没错,是莎米尔。
“莎米尔,我死掉了吗?你的灵魂好好看……”
“哈!”骑士笑着捂起嘴巴,“你才没死呢。看清楚,这里是骑士团的卧室!”
骑士团?
安柏望向四周,弓形窗帘罩在窗户两侧,墙壁悬挂着狮牙骑士的壁画,瘦长的武器架挂满铠甲,光线在胸甲的狮鬓间来回闪烁。以檀香木制成的书架立在角落,在阴影中释放令人舒心的香气。安柏对此景象早已烂熟于心。她惊喜地站起身来,然后摇摇晃晃地跌倒在床上。
“莎米尔,你还活着!我,我也活着!”
“当然啦。”莎米尔微闭双眸,像是在回忆,“我们都活着……”
她转身绕过安柏,从背后抓住。
“莎米尔,不要啦!”她嗔怒地掰开双手,脑海中却萦绕着另一问题:“莎米尔,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有人救了我吗?”
“你记不清楚了吗?”
“我的脑袋好混乱……”
安柏捂着脑袋,眉毛皱紧。她的脑海深处隐隐作痛,一幕幕影像如幻影般闪烁,令她看不清楚。她仿佛看见丘丘人握剑而立,又看见自己被背上后背,跋山涉水。她目睹了以剑刃劈开的尸体,还有如大理石般尸骸密布的荒原。多么不可思议的场景,简直超出最为疯狂的想象。
而直觉告诉她,那些不全都是想象。
莎米尔没有回答。
她抿起嘴唇,拿起床头的紧身皮甲。
“跟我来吧,”她说,“亲眼看比用嘴说更好。”
她拉着侦查骑士的手,顺着楼梯下降。守卫对他们行礼,盔甲斑驳。她们走出骑士团的大门,从西边高处眺望整个蒙德城。燃烧的夕阳拉长了稀薄的影子,金黄的曦光在喷泉上闪烁,勾勒出流水的轮廓。雨云在天际翻滚,却只有稀疏的雨点砸在地上。
“巴巴托斯在上——”
安柏屏住呼吸。
在巴巴托斯的白色神像前,铺满了洁白的裹尸布。裹尸布那么密集,几乎覆盖整个广场,令其化为苍白的干涸海床。西风教会的修女分批次站立,俯身,双手合十,然后祈祷。吟唱、祝福和古老的祷言四处飘荡,甚至让最遥远的圣遗物也闪烁辉光。屋顶的赭瓦站满黑鸟,啄食形状模糊的肉片。
“为什么?”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莎米尔。
蒙德发生了什么?
莎米尔牵起她的手,银色瞳孔在夕阳下闪烁。那是眼泪。
一串泪水滑落。
“丘丘人攻击了城市!”莎米尔哽咽着,肩膀一抽一抽,“就是我们在低语森林撞见的那群丘丘人,它们爬着梯子,潜入了城墙——我们被打得好惨!”
“不可能!”
“安柏,好多人被丘丘人杀了,死者那么多……”
“莎米尔……”
她摇摇头,拉起安柏的手:“不必安慰我。作为西风骑士,我知道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之中。死者已经离去,而我们必须继续战斗。”
“继续战斗?和什么战斗?”
面对这一问题,莎米尔看向远方,安柏紧跟她的目光转身。在大地的尽头,在金黄色的地平线上,一只只黑色的爬虫正紧锣密鼓地蠕动,不洁的幻影攀上树枝,摇晃怪异的黝黑躯体,投下黑暗的目光。它们的叫声随风而来,无情地钻入每双耳朵。
——不,那不是爬虫。
安柏的嘴唇突然开始颤抖。绿茵色的土地多么茂盛,现在却长满笨拙的路障。一只只狮牙旗帜迎风飘扬,铠甲宛如鱼鳞那样闪烁,而在更远的彼方,黝黑的丘丘人汇集成一个个滚烫的方阵,宛若黑色的铁水。低沉的喧嚣随风响起,随后是从遥远土地上传来的腥臊。
“我们被包围了。”
莎米尔神色平静。
“丘丘人包围了我们。在彻底攻下城邦之前,它们还会继续发动进攻。而在此之前,它们差点得手。”
她马上拉起安柏的双手,手指与手指互相摩挲。
“我……看到线?”
金发骑士点点头,仿佛在陈述理所应当的事实。灿烂的太阳烘亮她的侧脸,令肌肤透出暖暖的红光,“我,能看见空气里的东西。”
“那是什么样子?”
“发疯!我不明白……”
“可你应该明白!”一只手臂探向眼睛,抚摸眼眶附近的皮肤。
“你应该明白的,安柏……”
金发的骑士压低声音,那低沉的嗓音仿佛来自幽冥,又仿佛成千上百道秘密的回声。远处的广场,牧师的祈祷到达高潮,祷言高亢,甚至古朴的圣遗物也随着念诵而颤抖,低沉的嗡鸣相互汇聚,宛如城邦本身在吹响古老的祷言。莎米尔低下头,盯紧安柏的眼睛:
“——安柏,我看见了你的线条。我看见了我们所有人的线条。”
侦查骑士恐惧地后退。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某种东西发生了变化。昔日好友的双眼向上翻起,然后是一阵颤抖。朝阳的光线割开阴影,投下阴影,将她的影子拉扯的怪异而漫长。而莎米尔挪着脚步走来,金属长筒靴与地面刺耳地刮擦:
“侦查骑士,它们无处不在,而你我都踩在线上。”
“不,它们是什么?”
安柏撑起她的肩膀。
“冷静一点,莎米尔!你说的到底是什么?”
群鸟飞上天空,如同破碎的标点符号。
“她说的是幻觉!”
“没事了。”牧师低声诉说,“神之眼会抑制她的疯狂……暂时的。”
“芭芭拉,莎米尔究竟怎么了?”
侦查骑士吞下唾沫,向祈礼牧师发问。
“你的同伴发疯了。”牧师抬起手掌,潮湿的水汽逐渐汇聚,“她坚信……自己能看到某种无形的东西。”
“无形的东西?”
“线段,图形,透明的昆虫,诸如此类,她时而发作,时而正常。她总是说事物由蠕动的线组成,而那些线又连接着……另外的事物。她仿佛认为世界是张大网,而每双脚在网上运行,而且每双脚都会互相干扰——这些见解未免太过疯狂。”
祈礼牧师叹了口气,握住蔚蓝的神之眼。
“能把她治好吗?”
芭芭拉被问题困住了。她摇摇头。
“我治愈不了他们的心。”牧师的声音如此悠远,仿佛是在面朝别人讲话,她的嗓音包含迷茫,“我治不好无形的东西。”
在其祈礼牧师的怀抱,莎米尔缓缓睁开眼睛:
“我从来没有发疯,因为我看到的是更深层的本质。”
疯骑士顿了顿。
“而你们,永远在表象的大地上行走……但这没有关系,这没有关系。”
“因为有线条连接着我们,”她笑起来,仿佛窥见了真理,“无形的东西连接万物。”
“——连接着我们所有人。尤其是你,蒙德的闪耀偶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