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过去多长时间,顾涛不知道。
黑暗的监狱没有太阳,遥远的通风口也看不到日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有燃烧的火炬微微燃烧。但火炬的光芒也如此软弱,宛如即将坠落的夕阳。
顾涛在栏杆内踱步。他深知,这栋建筑与其说是监狱,更接近于地牢——它封锁着这座城市不堪的秘密,填满肮脏的下脚料和成群结队的灰鼠。或许蒙德人自己都不曾知晓,他们屁股底下竟有一座地牢。
橙色火炬照亮干草,驱散虱子。
“啊!哦,巴巴托斯啊,鞭笞我——鞭笞我!”
这就是他的拷问策略。顾涛想。
他故意让囚犯嚎叫。
他故意如此。
狭窄的隧道填满线段。晦暗的剑道战栗着盘旋。凯亚在黑暗中挥舞着一把剑,那把剑无形无色,却无坚不摧。
——那把剑的名字叫恐惧。
“不!我说,我什么都说,不要让那老鼠进来!”
“那事不是我做的,我对风神发誓……”
“债务处理人从来没有和我交换情报,放过我吧——”
粪便的臭味填满整个地牢。在黑暗的角落里,腿和脚抽搐如疯,一根根手指被冰冻,剥去指甲,放到火炬上炙烤,尖叫的舌头摆弄出千百万种亵渎的造型,战栗的牙齿填满白沫和肮脏的秽物。倘若恐惧有气味,地牢里的所有人将立刻窒息而亡。
但恐惧不光有气味,甚至还有充足的声响。
惨叫声起此彼伏,像一首钉子铸就的交响乐。即便是在深夜,这首音乐也响个不停。
容貌臃肿的灰鼠沿大道蠕动,仿佛他们才是地牢的君王。顾涛知晓,事实确实如此。在这个黑暗的地下世界,老鼠享有比囚犯更多的自由。当虱子和鼠群趴在稻草堆上肆意繁殖,囚犯却只能干枯地嚎叫,祈求宽恕和自由。
而这里没有囚犯的自由……
四周的惨叫声一下子消失无踪。冰冷的手指擦亮栏杆。
冬天逼近了。
哗啦一声响动,监牢的门向外旋转。只有一只眼的男子走进,肤色熏黑,顶着一头蓝发,唇角挂着笑意。他的裤子上涂满污血,散发着浓烈的腥臊味道。而剑圣可以断定,这秽物并非来自他本人。
顾涛皱着眉退后几步。
“你好呀,丘丘人,又见面了。”凯亚关上门,“我有些问题……想要得到答案。”
黝黑的脸庞在火炬下闪烁。冰块向四周蔓延,但却绕过火炬的方向。
故作玄虚。
顾涛从鼻孔喷出一股浊气。他早已看穿此人剑道……以恐惧为媒介,混杂着扭曲的快乐和不净,甚至还有感同身受的细微痛苦。此人脚下的道路宛若崇山峻岭间的卑污小径,被蝙蝠和蟾蜍所占据,肮脏、粘稠、腥污不堪。
然而,此人却是主动选择走上此路。他微笑着审讯和拷打,尽管他实际上并不那么开心。
为了什么?
这个人,为什么选择了这条路,而不是另一条?
“哦……”
剑圣发现,他正在思考。但他思考的既不是现在,也不是未来,而是两者间狭窄的通道,一根只能单向行走的独木桥,一条不能回头的单向街。每个人都培育着自己的性情和秉性,每个人都用双脚迈向某种确定的未来。每个人都在作出选择。
每个人都在用剑劈砍,无论那柄剑能否被看到。
无形剑刃……
但是,为什么?
剑道如琴弦般震动……
为什么他们选择了这种未来,而不是另一种?为什么是这种选择,而不是那种选择?
为什么?
剑道在黑暗的走廊凝聚,有那么一刻,剑圣仿佛看到,甚至篝火也渐渐熄灭,虱子和老鼠飞速腐烂,化为干草间埋葬的枯骨,只留下空洞的眼眶。一切都寂静无声,只有风从通风口肆意飞翔。氤氲的剑道从黑暗浮现,震荡,然后凝聚成一条致命的单向线段。线段无垠地蔓延,最终汇聚为一个极点。一个黑暗、冰冷、狭窄的端点……
然后是通往这端点的孤独道路。
一条只能走一遍的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为什么是这条路,而不是另一条?剑圣眨眨眼睛,看到了道路编织的巨网。这条网无所不在,把每个灵魂都包裹在其中,而每个人类都在网结间盲目行走,却从不过问那个关键问题:“为什么是这条路,而不是另一条?”
剑道翻滚。
又是什么在背后推动他们?
剑圣睁大眼睛。在凯亚背后,他看见一个蓝发的小男孩,在一辆倒下的马车旁哭泣,在暴雨里哭嚎。他看到一颗被撕成两半的灵魂,每一片都在拉扯对方……他看到了骄傲和自负,鼻子嗅到男孩眼泪的气味。
仅仅是这一瞬间,他看清了剑道背后的东西。
思索被猛然打断。骑兵队长拍拍手。
“好啦,让我们开始吧。”
凯亚拿出一张凳子,凳面沾满干涸血迹。
他坐上凳子,盘起二郎腿。
“哼,混蛋东西……”
思绪回归。
顾涛站着,瞪着他,强行忍住被打断的不满。他有点羡慕这张凳子。丘丘人已经很久没坐过凳子了。但他宁愿用凳子换一把木剑。假如他有一把剑,他会立刻切开此人,既不管凳子,也不顾及所谓荣誉。
“荣誉已死。”他于内心念叨,“去他妈的荣誉。”
凯亚用手臂支起脸颊,带着深不可测的笑意。在这个瞬间,顾涛又一次看见幻影:那个流泪的男孩站在凯亚身后,其造型被剑道所编织,如此清晰……简直像是毛玻璃上的倒影。而凯亚的一举一动,都被男孩抽噎的肩膀所影响。
凯亚把神之眼握在掌心。而他身后的男孩握紧了眼泪。动作如此相像。
“那么,我们开始愉快的审问吧,丘丘人。”
“实话实说,我还是第一次拷问丘丘人呢。”
冰凉的寒气,从神之眼爆发而出。
“告诉我全部吧——”
地牢中,响起野兽的嚎叫。
不……那是虚假的嚎叫……那是剑圣的戏法。
那是伪装的痛苦,造作的喊叫,只是用来令对手放松警惕。
即便是骑兵队长也不曾知晓,就在他审问野兽的同时,野兽也在注视着他,注视着他冰冷的剑道。注视着剑道后那哭泣不已的男孩,那颗被冰冷的剑撕成两半的灵魂……野兽什么话都不会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