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誉已死。
监狱。
牢笼。
湿润的苔藓四处蔓延。
水滴有节奏地拍打地面,声音多么令人心烦意乱。那是冰块融化形成的积水。神之眼凝成的冰水无比纯粹,几乎毫无杂质,现在却流淌到布满灰尘的干草堆上,掀起潮湿的扑鼻腥气。虱子四处躲避,在枯黄的草茎跳跃。
荣誉已死。
顾涛把手按到监牢的铁栏杆,感受刺骨的凉意。
结霜的冰牙咯咯作响。
铁栏杆冷得像是凝固的雪,让双手麻木不堪。但是,和当时的寒冷相比,这又算得上什么?在第三层的那间办公室,在琴给了他那样的承诺之后——他却被冻起来,送进这座监狱!
那扇门确实打开了,但进门的却是凯亚。那人就像一块移动的冰山,干涸,饥渴,黑暗,却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量。一切阻拦者势必遭到碾碎的结局。倘若对方用剑和他搏斗,他未必会输。但那人有神之眼——元素的力量,刀剑之上的力量!
他又该如何抵抗?
一次又一次……
琴把他骗了。琴找来了帮手。琴把他关起来。
“混蛋!每个人都是混蛋!”
一次次的背叛,一次次的以身犯险,一次次在刀刃上跳舞,一次次被迫变成野兽,一次次厚颜无耻的背叛!
“背叛!背叛!”
他狂怒地挥舞手掌,拍打肥厚的栏杆。天花板的灰尘簌簌而下,罩在头顶。角落里的蜥蜴受惊奔逃,窜出栅格状的牢笼。
顾涛把额头挤进栏杆之间,吐出无形的亵渎。
翻滚的嚎叫四处回荡。
他并非孤单一人。在黑暗的隧道里,数不清的囚犯嚎叫着,呼喊着,伸出双手,跺着双脚。在篝火的照耀下,一张张惨白的手臂伸出牢笼,一张张双眼暴突的昏黄脸庞缀满黑暗。人粪的臭味几乎堵住鼻孔,拇指大的虱子家族在干草堆上盲目繁殖。
脑袋歪斜的囚犯大叫:“闭嘴!恶心的丘丘人!你他妈嚎个什么!”
手指全无的囚犯,笑嘻嘻地用舌头舔舐暴露的手指骨节:“噫噫噫呀呀,我们里面来了丘丘人!我们毕竟无垢无罪呀!”
苍老而长满皱纹的老翁放声哭嚎:“我老了!把我放出去,把我放出去!”
瘦削的男子惨笑着咬紧指甲:“等着被审讯到死吧,野兽……”
皮肤惨白的胖子推挤栏杆,篝火照亮全身的齿痕和伤疤:“丘丘人!鞭笞我,鞭笞我!求求你鞭笞我!”
“不要拿我和你们比!”
顾涛暴怒地捶打栏杆,几乎要把栏杆拍碎,但他总是办不到——总是差那么一点!栏杆如此坚固,如同永恒。他根本无法打碎,只能留下肤浅的白痕。他把栏杆摇得嘎吱作响,如同暴风中摇摇欲坠的危房。
但他始终无法离开。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和你们不一样!”
他声嘶力竭的呼喊,在众多嚎叫中归于沉寂。
……
夜里,顾涛再也坚持不住困意。
他坐上干草堆,昏沉间进入梦乡。
梦里没有剑道。
噩梦一个接着一个。恍惚间,他又回到那座灰色平原,硕大的台地尸骸遍布,漏风的骨骼趴在地上,如同泥浆地的一粒粒珍珠。甲虫在疏松的骨头里打洞,以翅膀发出刺耳嗡鸣。他用手掌拍打甲虫,在荒芜的大地静静等待。
他在等待那张脸——
诸云汇聚,积云那样沉厚。正如期望的那样,脸庞在天际浮现,它的双眼是两颗晦暗的太阳,鬼祟地躲藏于云海之后,而嘴唇却呼出稀罕的闪电。大气的焦臭味与战场的尸臭相互混合,滚滚的闷雷将厚重的天穹层层点燃。
巨脸首先开口。
“你正领悟!”他重复着上次的话语,“你正领悟!”
“领悟?领悟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
巨脸并无回答。顾涛费力地举起一块椭圆胸腔。这份胸腔取自大地上散落的尸骨。他狂乱地喊叫,甚至带上威胁的意味:“你究竟让我领悟什么?”
气氛如此沉重。
甲虫停止嗡鸣,万物寂静无声。
漫长的等待。
一道声音终于从天空降下。
“剑刃与荆棘之路。”
砰地一声,胸腔被砸入脚下。“你在说荣誉!”他高喊,“就是荣誉把我逼到如此境地!”
那张脸看着他,仿佛一道劈裂天穹的闪电。一个个骇人的阴影向四面八方移涌。
“你不是人类,也不是丘丘人。”那脸向两边扩散,“你有人类的心脏和丘丘人的外皮,你有无坚不摧之剑和高傲不移的精神,你比千千万万的剑士拥有更多,因此也必须承受更多。你须走过刀刃之路,抵达众多生灵未曾归去的高原。”
脸庞的眼睛熊熊燃烧,宛如坠落的夕阳。
“放屁——”
“你必须饱受磨练,方可领悟无形剑刃。”
“混蛋东西!”
“道是言说,道是方法,道是道路。剑道就是以剑开辟的道路,刀刃组就的大地。”巨脸逐渐稀疏,化作千百盏蠕动的烟云,“而你必须铸造自己的道。你的剑足够锋利,但你的心和眼还远远不够;你的器具已饱受磨练,但你的灵魂还那样稚嫩,像个挥舞棍棒的懵懂孩子。和那些愚蠢的凡物剑士相比,你又有哪点能够超出?而你不曾领受训诫,甚至不曾懂得剑的沉重。”
“这就是你要说的?”
“很多稚嫩的灵魂以为,成为剑圣不需付出,甚至不需掌握剑以外的知识。”脸的声音如同雷鸣,又恍若千百万个朦胧的回声,“而这是错误。有形的剑可依靠挥砍来训练,但无形的剑须以意志磨练而成。身为剑圣,必须看破无形剑刃。”
“那你究竟要我干什么?”
“荣誉。你必须继续追逐剑圣的荣誉。”
“扯淡。”
“要成为完全的剑圣,你必须承受完全的磨练和转化。从没有不劳而获之物。”
“我不!”顾涛对着天空挥出直拳,“难道还会有人给我颁个奖吗?风打雷劈的啊,他们把我关到监狱!你让我追逐荣誉,我勤勤恳恳地做了,瞧瞧我的下场!瞧瞧我的下场!”
“看看这一切!”
顾涛四处奔走,咬牙切齿:“他们甚至拿走了我的剑!风操的,没了剑,我还做什么剑圣?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当没有剑的剑圣!”
“你告诉我啊!”
巨脸不再回答。天空颤抖着破碎。
那张脸逐渐消失,如同上岸的水母那样融化,归于透明。
“你的恩典不在过去,亦不在当下。”脸在消失前如此开口,“而在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