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和鲜血一同翻涌。
倒在水洼里的尸体黑如锻铁,发出沉闷臭气。
皮派不得不承认,他小看了丘丘人的实力。
他之前有过猜想,那个拿着剑的丘丘人也许确实有不同凡响的力量,但他没想到会如此不凡。丘丘人的剑术雨燕般迅捷,野猪般有力,所到之处,留下的尸骸足足堆到脚踝。但没有丘丘人能伤害到他,因为在棍棒接触之前,剑刃就会斩裂木棍。
就像切开一条溺水的鱼。
在蓬松的雨点里,队伍向西风大教堂迈进。雪白的台阶比女人的肌肤更亮,尸骸的血水顺着台阶而下,汇入浑浊水渠,破碎的小内脏像帆船一样漂浮。队伍呼喊着前进,一阶一阶向上攀爬。在他们眼前,巴巴托斯的神像逐渐占据视野,已经能看清古旧的刮痕。
前进到现在,他们一个人也没有阵亡,一个人也没有受伤。
拿剑的丘丘人就像黑暗的旋风,直直拦下所有敌人。
一切都那么顺利……
顺利到令皮派有些难以置信。
视野看向远方。
弓箭手的箭尖已经露出,然后是拉弓的刺啦声,那声音宛若撕裂的皮革。
皮派奔向前方呼喊:“别放箭!全都收回去!”
皮派上到台阶,实木制成的路障互相堆叠,一队身披皮革甲的弓箭手正弯着弓。看到皮派,他们神色大乱,像一群偷窃时被发现的学徒。弓箭手慌张地放下箭支,眼神躲闪。
“我们、我们太紧张。”他们结结巴巴地解释,“还以为是丘丘人……”
皮派轻蔑地瞅着他们。倘若他没有高声呼喊,这些吓破胆的骑士早就把箭射了出去,仿佛他们是群猴急的房客,正搂着衣衫凌乱的女人。他们几乎迫不及待地放箭,只为了消灭想象中的威胁。
胆小的蠢材。
“我们的确有一个丘丘人。”皮派慢条斯理地开口,“但你们不能放箭。”
弓箭手们无辜地眨着眼睛,互相看向同伴。
——他们没理解,是不是?
那就别让他们理解。
说点他们能听懂的话……
“无妨。”皮派按着弓箭手的肩膀,“我不想解释什么,反正那位丘丘人不会接触得过近。马上,会有一群人抬着担架过来,躺在担架上的是诺艾尔。你们要把她送到修女面前,治疗她,别让她的辛苦白费。这很简单,是不是?”
他转过身,走下台阶。弓箭手在背后询问着:“那丘丘人究竟怎么了?”
他们没有得到回答。
皮派留给他们的只有背影。而在骑士湿漉漉的铠甲旁边,难民们抬着诺艾尔,向大教堂攀登而去。
担架在半空中一起一伏。
……
皮派走到丘丘人跟前。
丘丘人蹲在门槛上,无聊地转着剑柄。千百道炫目的光线被剑刃切割,千百道嘈杂的雨滴被斩成碎点。自从出生到现在,皮派从未目睹过如此精妙的剑术……简直就像魔法。不,甚至神之眼的魔力也无法与之相比。
皮派摸摸湿漉漉的头发。
“我们送到了。”
丘丘人闻言,对他点点头。
“你果然能听懂我的话,对不对?”
丘丘人继续点头。皮派笑起来:“但你不会说我们的话……多么奇怪啊,你一定是舌头有写问题。或许你也该去大教堂看看,让巴巴托斯的修女为你治愈一番。兴许你会痊愈呢。”
丘丘人张开嘴,笑声从面具里倾泻而出。那笑声与人类不同,但同样是笑声——至少比狼群那呜咽的大笑更接近笑。他把剑握于怀中,大笑在飘雨中消散。
皮派走向城墙,他遥远的视线飘过一座座殷红屋顶,凝聚于城门的漆黑锚尖。冲天的惨叫、呼唤与呐喊,凝聚成股股笨拙气流,从大街小巷间流淌。刀剑与盔甲在阳光下闪烁,化作闪光的亮片,街道与屋顶却是同样的殷红,被丘丘人攻占的街区发出兵器敲击的浑浊声响。
悬挂旗帜的矛越来越多。
——那是骑士团的雄狮与鹰羽之旗。
骑士团正在反攻……
皮派走向丘丘人。第一个人已经送到,而现在,他还要面临崭新的任务。
他低下头,对丘丘人说话。
“来,我帮你逃出这座城。”
……
钢铁铸就的玫瑰永不褪色。
剑刃铸就的荆棘亦是如此。
顾涛和皮派本想沿着塔楼前进,但塔楼里挤满丘丘人,其数量令人望而生畏,如同挤满头皮的虱子。远远望去,只能看到一双双黝黑的腿脚。如同最糟糕的估计那样,如今,丘丘人同样在撤退——骑士团已经彻底反应过来,一步步发动反攻。火焰与雷光照亮天空,骇人的冷气从街区爆发,伴随轰隆隆的爆破之声。丘丘人四散奔逃,战意尽失,沿着来时的路奔亡。
“无路可走,”皮派重复道,“无路可走。但还有一线生机。”
顾涛摸着剑,跟在皮派后面。
他们不能走正门——骑士团将会把他们淹没,而杀红了眼的骑士不会听取任何建议。从城墙逃离同样不可取,丘丘人会攻击他们。人和兽的通道全部是封闭的。
“我们哪里都不属于。”皮派嘟囔着,“但总还有路可以走。”
他们在街道和损坏的房梁上前进,将废墟踩在脚下。
“我们要去骑士团的总部。”
皮派的声音响起:“和琴团长他们见面。我会面对面向他们解释,让他们打消怀疑。放心,团长富有智慧,她会做出最合适的决定,为你挣回应得的荣耀。”
顾涛沉默地点头。
他对此并无把握,但却乐于一试。
相比于鲁莽地冲出城门,或者自杀式地撞进丘丘人的海洋,他们的选择只剩下一个。
他们在房顶上奔跑,不知不觉绕过了卫兵的视线。弓箭手注视着城门方向,眼中闪烁希冀,未曾注意到两人跳过头顶的房屋。难民们聚集在西风教堂内部,穿白衣的修女进进出出,为伤者给予治疗。他们看见诺艾尔倚在门上,眼睛微睁。一名修女在为她祈祷,鸟羽状圣遗物闪闪发亮,如同纤维缝制的宝石。
他们绕过西风教堂,向骑士团前进。
琴团长的办公室在三楼,一扇窗户半开。即便在丘丘人攻城的此刻,骑士团总部也如此坚不可摧,像一座尘世间的碉堡,只是以石砖和砂砾铸成。一队骑士在下方巡逻,机警的眼神四处打量。
想要不被他们发现就通过,是不可能的任务。
但是,只要他们足够快……
他们从墙壁上爬行。皮派沿着石砖的缝隙往上攀援,而丘丘人则用剑当做工具,用脚踩着前进。他们往高耸的三楼攀爬,不顾楼下卫兵吹起的口哨和警告。
一个翻身,他们进入了办公室。
“告诉我,你们是谁?”
皮派走上前,单膝跪地。
“琴团长,我来到此处,是为说明此丘丘人的情况……”
他畅快地说着,把该说的全都说得完整。事毕,琴团长蹙起长眉:
“你说的全部属实吗,骑士?”
“我以我的名誉担保。”
琴抬起头,看着丘丘人。丘丘人也在看着她,剑放进鞘里。
——它看上去那样无害。
琴沉默片刻,然后推开门。
“我相信你们……请在这里呆一会,我去告知其他要员,把丘丘人的事跟大家诉说。”
“感谢您,琴团长。”
门缓缓关闭。
皮派欣喜地转过脑袋:“哦,她信任了我们,是不是?你安全了!”
顾涛点着头。
他赢了吗?这种感觉……如此令人轻松,如此舒畅。
他们坐在办公室里等待。
半晌时间后,门把手咯吱咯吱地晃动。
——随后,门开了。
刺骨的寒气猛地汇聚。
门锁绽放朵朵冰花。
一个蓝色的身影挤进门内。呼啸的寒气转瞬即逝,甚至连思维都足以冰冻。在一切陷入静止前,丘丘人听到了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