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一栋屋内汇合。屋主早已毙命,尸体伏在地上,内脏零碎如虫,铺上血红地板,宛如被剁碎的肉脊。房屋四面透风,桌椅倾倒,但能勉强遮蔽身形。显而易见,丘丘人蝗虫般席卷而去,没有来得及破坏屋子的基本结构。
鱼缸里有金鱼在游动,掀起水花。在这片地狱般的风景中,这些简单的动物反而镇定自若。
皮派叹了口气。
他手上只有一把剑——法尔赛唯一没有从他身上剥夺的东西。他原以为等来的会是以为骁勇善战的骑士,至少也是能战斗的那种,而不是……
而不是另一员病号。
“诺艾尔小姐救了我们!”人群叽叽喳喳地汇报,“这位骑士,你一定要救救她!”
当然了,为什么要拒绝呢?但问题恰好在之后。
皮派转身拍拍丘丘人的肩膀。
“不管怎么说,你干的很不错。”
皮派蹲下身子,检查女仆骑士的伤势。诺艾尔苍白的嘴唇映入眼帘。作为荒野里长大的骑士,皮派一眼认出诺艾尔的病灶:失血过多,内脏破裂,甚至土地般浑厚的神之眼也耗干力量。假若缺乏有效治疗,她的生命必然会以死亡收场。多么讽刺。身为女仆骑士却失血过多……
或许也没有那么讽刺。皮派凝视着所有人:“我们要做一个担架。”
“担架?”怀疑的声音四面响起,“往哪里抬呢?”
皮派拉开破布遮蔽的窗帘。一缕碎光透过崩裂的玻璃,罩在所有人身上。在暮云翻滚的天际,象牙般的白色拱顶将天穹一分为二,风神巴巴托斯的雕像矗立在远处,如一块沉默的纪念碑。而纪念碑旁就是目标。
他缓缓吐出几个字。
“西风大教堂。”
难民传出嘈杂的讨论声。皮派猛地跳上一栋倒下的衣柜,抬起双手。
“听我说!西风大教堂地势最高,丘丘人片刻之内无法攻入,况且那里还有牧师留驻。只有把诺艾尔带去西风大教堂,她才有机会活下去!我们必须去教堂!”
人群叽叽喳喳:“可是——”
“没有可是!”
皮派摇摇头。
“在生存或死亡面前,没有可是。”
他扫过一张张脸。麻木,恐惧,震惊,希望……一股股情绪如声音般回荡。他是否能说服这群被吓坏的家伙?他们就像一群被活活揪出来的鼹鼠,竭力钻回黑暗而安全的地洞内部。但到头来,在这座逐渐沦陷的城市,又有哪里绝对安全呢?
西风大教堂……只有巴巴托斯的教堂是安全的。
只有风神的教堂。
然后,声音出现了。
“我们想留下来。”
一个商人模样的家伙擦着汗,此人头颅光滑,像只被剥去毛皮的兔子。他向前走出数步,舌头结结巴巴。他就像刚从锅里捞出来,满身都是紧张的汗水。商人清清嗓子:
“外面太过危险,不如留下等待。”
皮派皱起蓬松的眉毛。
“这是自寻死路,商人。丘丘人的鼻子比鬣狗还灵敏。它们会嗅着你的气味,追上你,毫不留情地把你开膛破肚,就像猎户宰掉一头瘸腿的野猪。”
商人的语气结结巴巴:“或、或许可以用香料?”
天啊,香料!皮派感到口舌干燥。如此天方夜谭,如此天真可笑……
他干嘛不自己跳进锅子里呢?丘丘人想必会为他点头称赞。
然而,又有人高声回应:
那人是个衣衫朴素的裁缝工,头戴亚麻缠纱,裹着素裙,指节布满老茧。皮派绕着衣柜踱步,仿佛那是一栋倾倒的王座。
“即便如此,”他尽量让自己慢条斯理,缓缓掷出最重要的论证,“诺艾尔需要去教堂治疗。”
“我们抬着担架,指不定得被袭击。你能保护我们所有人吗?”
“对啊,你看上去还没我爸爸大……”
“我要留下!”
那么多的异议,那么多的自私自利,那么多的止步不前!皮派感觉两脚不稳,他狠狠握住剑柄。……他正失去局势!情势咆哮着往深渊推进,暴风恐惧地聚集,而他却宛如暴风中的一艘小船,丝毫控制不了狂风的方向。他被无形的力量推搡,一次又一次,跟不上命运的节律。
一次又一次……
连这一次也是吗?
“够了!”皮派几乎失控地大喊,“有多少人要留下?报个数!”
沉寂。无人应答。心跳蹦动十下。
商人颤抖着,左顾右盼:“我留下!”
他起了表率作用。一个又一个声音接着响起。
“我也留下。”
“我不要抬担架。”
“我也是……”
只有不到四人愿意前往教堂,还包括芙罗拉和一对年幼的兄妹。不,难道要孩子们去抬担架?简直是发疯!
皮派难以置信地大叫:“风操的啊,你们都要留下?必须有人抬担架啊!”
人群沉默不语。商人擦着汗,在化为废墟的家具间坐下,就像不会轻易挪动位置的蟾蜍。其他人有模有样地学习,视角瞥向远方。皮派长舒一口气——或许是两口,他记不清楚,然后望向诺艾尔的方向。
她救了这群人,这群人却连担架都害怕。
结局已定。
他又一次没说服别人。
又一次!
有时,皮派会感到蒙德人和璃月人那么相似。驱动他们的不是**和荣誉感,而是彼此相似的逻辑和理性,只有算计好才会执行的行动。或许所有城邦里的人都是如此。在这座名为“生活”的天秤里,生命在一边,利益在另一边,荣誉感则被丢在桶里,无人问津,像一坨臭气熏天的虱子。
所有人都成了商人,把自由、正义和荣誉放去称量。
“你们……诺艾尔救了你们,而你们的报答就是这样?”
皮派低沉着脸,芙罗拉紧紧牵住他的手,带着阴郁的不安。一个黑影走向楼梯。他在楼梯上站定,如同一面浑浊的阴影。剑圣站在楼梯上,拿着剑,将剑刃剁向木板。
组成楼梯的木板被捅出窟窿。
“我们全都得去教堂。”剑圣抬起剑,“留在这里,死路一条。”
每个人都望着他。
没人听懂他说什么。
剑圣再次挥剑。剑刃如此锋利,将墙壁破坏殆尽。他昂着头,走到皮派身边,抬手放于他的肩膀。
于是所有人都明白了。
担架的制作比想象更快。他们从破败的窟窿里进入无人的房屋,绕过被丘丘人击毙的尸体,将地毯和木板搜集起来,再用麻绳捆绑三次。雍容的璃月地毯以霓裳花来缝制,缤纷色彩如此华贵,现在却用于负载病员。难民们默默抬着担架,把诺艾尔放在上面。
皮派拿出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