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下了整整一天,郊外的草木都挂满了水渍。慵懒的风从远处抚来,水珠颗颗落下,悄然润入泥土。
咆哮半夜的渐水早已平息下来,鸨羽甩干斗笠上的雨水,重新挎在身后,背河而望。
西面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东面则是连绵的山丘,山丘高低不平,山脉犬牙交错。
这里距离会稽城估计还有五十里左右,而会稽城西,相当于此地往东。
往东,显然不会是一条好走的路。
昨夜渡河花了不少时间,以目前的情况,他可能需要在黄昏之时才能抵达那个叫做水口村的地方。
稍微休整一番,鸨羽便快步离开。
开阔的视野在逐渐缩小,坦荡的平路升腾为山地。鸨羽在山间不断穿行,沿路的地势时高时低,却又重复不止。
每当地势趋近于平缓,便能看见道路两旁许多块状的水田。水田以路为轴,两边由高往低呈梯度排列,涓涓的河水注入田中,翠绿的秧苗整齐的种插在田里。
农耕的季节刚过不久,如此情形并不奇怪。
只是一路走来,经过了几个村庄,鸨羽却没有见到多少人烟,而且其中见到的大部分还都是老人、女人以及孩子。
联系着眼前的景象,鸨羽一边走,一边回忆着这几日在越国的所见所闻,微皱的眉头忽而松散开来。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混乱必然接踵而至,只怕又会发生许多预料之外的事情。
麻烦,麻烦。
带着一半郁闷,一半无奈,鸨羽在心里自言自语。
时辰很快来到下午,落日下的山间,鸨羽站在一处田坎上,修长的影子匐在他的脚下。田里,粼粼的水面正闪烁着金色的光。
毫无疑问,在一个不熟悉的国家,仅仅凭借一个粗略的方位来寻找一个地方是很困难的。
因为你不仅仅需要确认自己走的方向对不对,还需要确认走的距离是否恰当。
更加绝望的是,当你兢兢业业的按照指示到达指定地方,最后却发现指示可能是错的。
而且周围甚至连一个指路的人都找不到。
鸨羽站在原地,双手抱臂,一步也不动。他正在想,回去之后应该把客舍的舍人切块喂狗,还是直接剁碎喂猪。
他虽然是来度假的,但可不是来浪费时间的。
就在鸨羽正以为今晚可能得睡树下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了细微的吧唧声。他顺着声音看过去,巨大的红日不知何时已横亘在他的面前,落日最后的余光刺得他微微虚眼。
小路的对面,有人缓缓的走来。
那是个留着散发的男人。
男人身穿宽松的布衣,上胸敞开,依稀可见里面部分褐色的皮肤。
他的裤腿卷到膝盖,再往下是光着的一双泥脚,那双腿稳稳地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挤压着泥土之中的水分,由此发出了鸨羽所听见的吧唧声。
男人的脖子上骑着一个女孩,他的双手握住女孩的小腿,女孩则环住男人的头,身体前倾,整个身体靠着男人的后脑。
男人慢慢走近。
鸨羽已经可以清晰的看见两人脸上的笑容,男人嘴角勾起的淡笑,以及女孩时而歪着身体,眯眼的甜笑。
如果仅仅从外貌上来看,这无疑是一个很有味道的男人。
鸨羽换上礼貌的笑容,正欲上前交流。
接着,两人擦肩而过。
然后。
男人就这样直接走了过去,干脆到连一丝目光都没有投过来。
只有骑在男人脖子上的女孩松开了一只手,后仰着身子,侧着头,对他呲牙挥手。
“这位兄台。”
鸨羽不得不主动回首扯住了男人的衣摆。
男人转过身,看向鸨羽,嘴角仍然挂着淡笑。
看来不光是有味道,并且行为也很奇怪。鸨羽对眼前的男人增加了新的定义。
想象这样的情景,两个互不认识的人在路上相遇,除此之外,周围再没有其他人。两人相向而行,本能性的扫过对方一眼,没有任何的交流,走过,非常正常。
然而互相连看都不看一眼,如同透明一般,便很怪异。
一边继续观察着,鸨羽一边开口问道:“请问这里是何地?”
“水口村。”男人回应。
“这里就是水口村?”鸨羽露出猜疑的神色,“可为何周围见不到一户人家?”
“因为这边只剩我了。”
“这边?”鸨羽看了一眼四周,什么也看不出来,最后目光还是只得落在男人的脸上。
只是男人并不打算解释什么,依旧是一副笑着的表情。
如此看来,那个舍人至少在这一点上没有骗他。
鸨羽又问道:“既然这里是水口村,兄台可知道水口村一个叫先生的人?”
“先生?”男人思考了片刻,诚恳地答道:“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人。”
“真的没有?”鸨羽反复询问。
男人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温和地说道:“我在这边住了几年的时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你是在找人?”
“没错。”鸨羽点头,并不是秘密,他没必要隐藏信息。
相反,提供越详细的信息,越能够得到准确的结果。
“我来越国寻找一件东西,前些日子路过客舍,舍人告诉我在会稽城西二十里处的水口村,有一个叫先生的人,消息灵通。”
“这里没有这个人。”男人再次否定,同时,轻轻拨开坐在肩上的女孩正揪扯自己脸颊的小手。
他继续说道:“而且看你的扮相,应该也不是吴越之人。那就没错了,那舍人多半骗了你。”
“也?”鸨羽却捕捉到了话中的关键。
“嗯,我是中原人。”男人扯着衣服解释,“虽然有些差距,但实际上和越人相比,我们俩已经很像了。我觉得你应该见过不少了,短发,还有黑色的纹身。吴越之人比较仇视中原人。不过很正常,毕竟中原人也称他们是蛮人。更何况,还有国仇家恨。”
“如此看来,越人不仅爱国,还会做生意。”鸨羽蔑笑着讽刺,“半真半假的话,倒是唬人。”
男人并不接话,脸上是一往如旧的笑容。
两人谈话之余,周围近乎完全暗了下来。
鸨羽拱手道:“兄台熟悉附近,如今天色已晚,可能为我指个住处?”
“可以,跟我来。”
说完,男人直接转过身,开始在前面带路。
鸨羽紧跟而上。
两人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噬,寂静的夜晚,除了吧唧吧唧的声音不绝于耳之外,偶尔也还能听见细微的虫鸣以及几句低沉的交谈声。
“对了,还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我叫苏凉。”
“这位姑娘是苏兄的女儿?”
“不是。不过,你可以把我当作她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