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山谷,大约又行了两里路,最后以一个诡异的路线挤进一个隘口。
入眼尽是昏暗,淡薄的月光透过隘口射进来,灰沉沉中,村落的轮廓在鸨羽的眼中显现出来。
东倒西歪的木屋,地面上混乱的堆积着各种看不清的残骸。
苏凉直直的朝着其中一间比较完整的木屋走去,鸨羽跟上。
踏上屋前的阶梯,苏凉肩上的女孩伸手推开门,两人走进。
借着少许的月光,鸨羽环顾打量着屋子,空间并不算大,月光只能落在正对的墙上,无法照到屋里的角落,唯一看得比较清楚的便是与门相对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只方形的盒子。
盒子闪烁着异光,似是金属制成。
“灵儿,点火。”
话音一落,没有任何的预兆,屋内突然便晃出了一道淡黄色的光源。
鸨羽回过头,原本骑在苏凉脖子上的女孩此刻正站在地上,双手端着一盏油灯,摇曳的烛火映在女孩的脸上,发散的光芒似梦似真。
苏凉站在旁边,身侧摆有一张木桌。灵儿将油灯放在桌上,周围一切便亮堂起来。
苏凉拿起一根木棍,取出藏在衣服中的小刀,娴熟地用小刀沿着木块顶端向下切掉两指宽的木块。
接着,他又从小盒中拿捻起一块淡黄色的块状物体,黄块被填充进木棍空出的部分,装上一些碎木,再用丝状的树皮紧紧缠绕。
焰火点燃木棍顶端的黄块,亮得暗淡。
苏凉举起火把,路过鸨羽,并不停留。
“走吧。”
小心避开横在路上的残骸,一路顺着屋外的小路向村子里走,在火光与月光的交错下,两边的残垣断壁显得更加幽深。
鸨羽伸手抚过一面墙壁,手指立马便沾上了黑色的灰烬,再向深处,仍然漆黑。靠在墙边的木柱,稍稍用力,便碎成块状脱落。
鸨羽揉搓着残留在手中的痕迹,突然问道:“这里遭过大火?”
“嗯。”苏凉一边走,一边回忆道:“大火烧光了村子,死了很多人。活下来的人都迁移到了别处,灵儿是我见到的剩下来的唯一一个活人。”
鸨羽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问道:“苏兄来越地有多久了?”
“约莫五年左右。”
鸨羽观察着周围的环境,随意地问道:“为何会来这里?比起富饶的中原,吴越之地素来土地贫瘠,人烟稀少,除了靠海,有鱼盐之利,应该并无其他吸引人的地方。而且我观苏兄也不像经商逐利之人?”
苏凉道:“我来这里,记录一些人,和一些故事。”
鸨羽稍显惊异后,笑着问道:“记何人,又记何事?”
苏凉和悦地笑着答道:“随心而记。记王侯将相,亦记平民百姓。”
“为什么会想做这种事情?“
“兴趣使然罢了。”
两人又往前走了十余步,苏凉在一间木屋前停下脚步,侧过身子。
“今夜你便可在此屋歇息。”
鸨羽拱手道:“多谢苏兄。”
“吴越之地,夜里多毒虫,不易入睡。”苏凉把手中的火把递出,“将火把挂置,可以吸引一些趋光的蚊虫。”
鸨羽接过火把,再次道谢之后,抬步上梯。
他推开门,却突然停在门口,转过身注视着苏凉离开的背影,眼里泛着光,嘴角勾起耐人寻味的笑容。
“真是有趣之人。”
屋门关闭,四下沉寂。
……
这夜过得很快,当连着几天淫雨霏霏之后的第一缕暖和的阳光落在谷间时,鸨羽推门而出。
纤白的光束顺着大门照进屋内,满屋的灰尘萦绕其中,漫漫纷飞。
鸨羽反手把门关上,走下阶梯,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小路两侧,昨夜所见的废墟此时更加清晰。
刚走几步,鸨羽就已经看见了苏凉。后者背着一个背篓,里面装满了黑色的石头。名为灵儿的小姑娘好像永远在他身边,女孩双手捧着一块黑石,来回翻转,把她的手掌染得漆黑。
她时不时地往苏凉的裤腿上擦手,鼓着嘴偷笑。苏凉也不制止,只是温和的笑着。
逐渐走近,苏凉停下脚步,“昨夜睡得可好?”
“事实上,比起睡树下,已经不能太好了。”鸨羽摊手玩笑道。
“嗯。”苏凉微微点头。
“这些是石炭?”鸨羽看着背篓里的黑石,随意拿出一块,“这么多,难道苏兄还懂锻造?”
“苏某精通各类杂学。”苏凉唇角翘起,少见的露出轻笑,“不过,这些倒是另有用处。过来搭把手?”
“乐意效劳。”
苏凉目光侧下,轻声道:“灵儿,再去拿一个背篓来。”
“好!”
灵儿举起黑黢黢的手掌应了一声,嗖的一下跑走了。很快,女孩就又拖着一个足够装下她自己的大背篓跑了回来,黑发飞扬,脸上开心的笑容宛若绽放的花。
鸨羽接过背篓,三人穿过几道断墙,来到了一片相当空旷的区域。
正对面,紧靠着两间木屋。木屋比起村子里其他的屋子大上许多,直接和地面接触,没有窗户,除了一扇门之外再没看见其他入口。
虽然之前对百越不算了解,但是经过几天的熟悉,鸨羽也能推断出一些东西。
地属南方的吴越大地,为了防止潮湿的气候以及凶恶的蛇虫,通常会在修筑房屋时选择两层式的结构。而眼前这两座建筑如此设计显然是不一样的,很有可能并不是用来居住的。
左右两侧,各修建了一个貌似炼铁的火炉,但是与鸨羽印象中的又有不同。火炉的下方开口,顶端被完全封闭,只留下一个烟囱形状的出气口,出气口末端连着陶管,陶管与烟囱被粘土紧紧包裹,陶管被地面的竹叉支撑,一直往外延申到正中央的一个密封的大缸中。
“这边。”
鸨羽耸肩,跟在后面。
穿过横梗在空中的陶管之时,鸨羽抬头望了一眼,无法看到任何的裂纹,再伸手顺着摸过,非常光滑。
陶管的质量相当好,而且很新,很明显是刚筑造不久。
说实话,眼前的景象实在让人有些匪夷所思。但是当苏凉拉开木屋的门的时候,更是让鸨羽有些目瞪口呆。
两间屋子,其中一间堆满了石炭,门一打开,便成堆的滚出,另一间房里更是堆积着大量土蓝色和土绿色的石头。且不说这种未曾见过的蓝绿色石头,就单单只是想要获得数量如此众多的石炭都不是一件易事。
在鸨羽的眼里,这个在昨天偶遇,双脚满是泥土的男人似乎越来越神秘了。
鸨羽将这些蓝绿色的的石头装进背篓,从里面选了一颗握在手里,抛起,又接住,反复观看。
“这些石头是用来做什么的?”
苏凉双手抓住背篓的底部,帮着鸨羽背上,说道:“你知道为什么炼铁需要特定的矿石吗?”
鸨羽紧了紧双肩的绳索,“自然是矿石里面有铁。”
“所以我也需要这些石头里面的东西。”苏凉了然地解答。
鸨羽迟疑道:“苏兄以前就做过这些了?”
“没有。”苏凉摇头,“如你所见,除了这些石头我收集了好几年之外,这些炉子和陶管都是刚弄好不久的。”
“既然如此,苏兄又怎会知道炼出来的东西是你想要的?”
苏凉思索了一会儿,自信慢慢地说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那样。不过要是失败了,嗯……失败了也无所谓,本来也就是个实验。”
鸨羽眯起眼睛。
两人在炉子边蹲下,打开炉子底端留下的门,打碎几颗石炭扔了进去。
做完这些,苏凉抬头喊道:“灵儿,加满水了吗?”
“好了。”
“那过来点火。”
“不要。”小姑娘背着双手,迈着纤细的双腿走过来,笑着拒绝道。
苏凉轻声道:“听话。”
“好~”灵儿眯笑着蹲下,将手伸到炉口。
下一刻,从她的手中突然燃起的火焰急促地钻进火炉,炙烧着炉中的碎石炭。
见到这一幕,鸨羽的脑中忽然闪过昨夜点燃火把的画面,那一瞬间晃过的火焰。原来是这个小姑娘,鸨羽注视着燃烧的火炉,余光时而观察着。
不久,炉中的石炭已经燃烧起来,苏凉便开始慢慢将背篓中的石头和石炭添进炉中。
待一切进入正轨之后,苏凉又是低着头吩咐道:“去把另一个炉子也点燃。”
“哦。”
灵儿撅着嘴,好不高兴地踢着腿,嘟嘟囔囔地走掉了。
偶尔往炉子里添加原料,两人蹲在边上闲聊。
苏凉开口问道:“之后有何打算?”
鸨羽诚恳地说道:“打算去一趟会稽城。”
“去打探消息?”
“没错。”鸨羽点头道。
停顿了一会儿,苏凉又问道:“急吗?”
“不急。”
苏凉建议道:“既然如此,可有兴趣等我几日,届时可以同去。”
“苏兄也要去会稽城?”
“嗯。”
“自然可以。”
说着,又是将一块石头扔了进去。
随后的几日,两人一人负责一个炉子,一个火炉只烧石炭,另一个则是两者混合。直到屋子里那些蓝绿色的石头全部燃烧殆尽之后,炉子中连续烧了几天的火焰方才停息下来。
苏凉将水缸中的水用小罐装下,全部密封起来,带到了几里之外的水田里。
那日的天气正值烈日,艳阳高照,水田金光碧闪,偶尔也可见几只跳虫掀起波纹。
鸨羽即使躲在树下的阴凉处,也是异常闷热。
远处,苏凉站在田里,双脚陷进泥土,正将罐子里的水有序的倒入田中。灵儿则坐在田坎上,一手遮阳,一手撑在背后,白嫩的小脚伸进水里前后划水。
周围也能看见其他正弓着腰,忙碌的身影,以及奔跑的稚童。
上身只是挎着一件外衣的老人迈着蹒跚的步伐走到树下,一边扇风,一边斜着眼问道:“中原人?”
“没错。”鸨羽扫视着老人。
“呵呵,不要紧张。”老人咧着干涸的嘴角,靠着树干缓缓坐下,“苏凉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在这里,所有人都欠他。”
“看来苏兄倒是颇有威望。”鸨羽望过去,问道:“那老丈了解苏兄吗?”
“不了解。”老人虚起眼睛,摇头,“他是一个非常奇特的人,与其说了解,有时候,就连理解他都十分困难。”
“哦?”
老人突然大笑了起来,看着鸨羽,低声道:“你会想到让这些田里的稻子交女冓吗?”
“什么?”鸨羽有些怀疑自己是否听错。
老人嘿然,缓缓叙述道:“他说,美者之后,子必俊,女必丽;身高者之后,子女亦高;高矮之后,矮于高而高于矮。如此,那么长势好的稻种生长出来的稻子长势必然好,颗粒大的稻种生长出来的稻子颗粒必然大。要是结合起来,便是两全其美。”
“所以他说让水稻交女冓?”鸨羽虽感到荒谬,但仔细一想,却又不得不承认有些道理。
“嘿嘿。”老人低下头,笑了起来,“事实上,苏凉种的稻子的确比我们种的长势更好,颗粒更大。”
鸨羽明显仍然有些不愿相信,“真的是因为那样的原因?”
可老人只是摇头笑:“不知道。”
在刺眼的日光下,鸨羽下意识地皱眉望向水田里那个正在劳作的男人,对比着四周水田里的水稻。
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称赞。
“真乃奇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