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水以东二十里外一处客舍。
鸨羽睁开眼,嘎吱作响的声音让他从浅睡中苏醒。
他坐起身,屋子的正中央,身前大约五步的距离摆有一张木桌,木桌上有一个斗笠。窗户在他的左侧,与屋门相对,三者呈一条直线排列。
屋内几乎封闭,尽是昏暗。唯一的光顺着窗户的缝隙溜进,被木桌截成两段,随着窗户的摇晃来回伸缩。
天亮了。
正常情况,客舍的伙计在没有被同意的情况下是不会随便进入客人的房间的。
所以现在鸨羽有两个选择,第一,把窗户关上,继续睡觉;第二,把窗户打开,稳稳固定上,然后再睡觉。从地上的光线来看,只要他换个方向,头朝内,身体向里倾斜,这种程度的光亮并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可是无论那种选择,他都必须得起床。真是倒霉,杀手的假期可是很宝贵的。
最终,鸨羽走过木桌来到窗前,伸手把窗户向外全部推开。外面天色阴沉,天空铺满了浓稠的灰云,重重地压在远处的山脊之上。凉风顺着窗户飘进,可以闻到丝丝的腥气。
敲门声响了起来。说实话,鸨羽有一些烦躁。
当然,他并不打算做出一些过激的举动。一个合格的杀手绝不会胡乱杀人,从任务开始到结束,需要杀死的人从来只有他的目标。
如果这个杀手足够的优秀,目标甚至可以做到自杀身亡。一个杀手杀人杀得越多,只能表明其作为杀手的技术越拙劣。
杀手最核心的技能是伪装,无论是表面上的,亦或是更深层次的。
鸨羽面带微笑地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客舍的伙计。
伙计留着一头短发,右侧下巴到锁骨以上的部分纹有黑色的图案,上胸敞开,单薄的衣服没有衣袖,两条健壮的手臂裸露在外。
“客人需要朝食吗?如果需要,楼下可以提供。”
“多谢。”鸨羽稍稍点头。
伙计继续沿着里面走去,想必是去通知其他人。
看吧,还有朝食提供。
鸨羽走回房间,关上窗,回头拿起桌上的斗笠挎在背后,关上门,悠悠地走下楼去。
客舍不大,总共两楼。二楼提供住宿,房间与房间之间相互堆在一起,只留出一条小道方便行走,略微拥挤;一楼则看起来宽敞许多,简单的几张桌子,一个柜台,柜台后摆着酒架,里面稀疏的装有些酒水。
鸨羽随便找了一张桌子坐下,环顾四周,除了另一个正在忙活,也是昨晚带他看房的伙计之外,就只有还没有见过,此时却闭着眼睛斜靠在柜台边,时而摇晃着那颗青白色大光头的舍人。
过了一会儿,又有两个人从楼上下来。鸨羽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他知道这是两个有钱的商人。
这两人是昨晚入住的,和他差不多前后脚的关系。只是昨晚一起的应该是三个人。
不过也有可能是昨晚实在是太黑了,他看花了眼。
两人在旁边坐下,其中一个人问道:“王兄呢?”
“可能还在睡觉吧。吃完我也得回去睡一会儿。”另一个人打了一个哈欠,小声嘀咕着,“这吴越之地,晚上睡觉的时候,湿热多蚊,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两人的谈话声时有时停,时高时低,但就是停不下来。直到伙计将朝食端上来,那声音才堪堪歇息。
客舍的朝食是一碗粥,一碗稀粥,一碗很稀的粥。
两人慢慢吞咽,动作优雅。而鸨羽几口将粥喝完,起身走到柜台边,叫了一声。
“老板。”
舍人睁开眼看过来,令鸨羽有些惊异的是,舍人的左眼近乎被灰白色的肉丝覆盖,整个就像是一坨白色的肉疙瘩,看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客人有什么事?”
鸨羽似乎也确实被吓了一跳,只是很快又面色如常地问道:“如果我想找人,或者找一件东西,哪里可以提供信息?或者是老板可有什么门路?”
舍人在鸨羽身上来回打量了几眼,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客人是中原哪国人?”
鸨羽笑了,“打听消息还需要分哪国人?”
“自然。”舍人也笑了起来,“消息是需要收费的,不同国家的人收费是不同的。”
“有意思。”鸨羽手指轻轻叩打着柜台,“我是魏国人,至于费用,不知我之前的押金可还够?”
舍人眯起眼睛,思索了片刻,开口道:“客人能否给我看一下住店的凭证?”
鸨羽摸索出一块木条交给舍人,舍人接过,低下头对照了信息,然后抬头便咧着嘴陪笑道:“自然是够的,希望客人不要介意。”
“我要的消息呢?”
“如果客人要找的东西在越国,可以去会稽城西二十里处的水口村找一个被称为先生的人。”
鸨羽怀疑地看着舍人:“先生?”
舍人缓缓解释道:“没错。此人消息灵通,在越国很有名声。只要他愿意帮你,就没有找不到的东西。”
鸨羽考虑了片刻,才说道:“退房,剩下的钱归你了。”
“客人慢走。”
鸨羽拿着斗笠走出店门,外面是一条小路,路边长着些许杂草,随着他越走越远,小路也消失殆尽。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色,比起之前还要昏暗。
舍人无疑是个奸商,可惜他不仅仅是眼神不太好,记性也不太好。和尸体睡觉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更不用说是在门窗紧闭的情况下。
不过由于这并不是在执行任务,所以他仍然不失为一名优秀的杀手。
几滴雨水悄然落在鸨羽的肩膀上,他停下脚步,取下身上的斗笠,戴在头上,用手按了一下,慢慢消失在雨幕之中。
永远记住,不要让杀人影响到你的生活。
清晨的细雨絮絮而下,无论如何,美妙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