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艾尔——或者说,诺艾尔的尸体,伏于一扇门前。顾涛打量着现场,手指抓紧剑柄。乌鸦在红砖上挺着黑脚,争夺无主的小肠,血水从砖缝潺潺流下,汇成殷红血河,漫过脚趾,将洁白地面化为血湖。有那么一刻,他感觉自己正坠入湖中,活活溺死在粘稠的鲜血里。
但他偏偏没有。
他站着,寒气窜上脊背。
是对他什么都不做的惩罚,还是对他做过什么的惩罚?
“哦,诺艾尔,可怜的女仆骑士……”
剑圣转动双眼,注视空气中残留的剑道,注视那些无形的嗡鸣和颤动。未被鲜血浸透的高地涂满脏污脚印,而剑道的形状乃是捶打:棒槌的捶打。对剑圣而言,这些捶打是那样熟悉,那样简单而笨拙,简直像是孩子表演的幼稚戏法。但对这位骑士而言,却是过于有力的敲击。
诺艾尔的肚子凹下一大块,裙甲在那里破碎。
——甚至不必怀疑谁是谋害者。
丘丘人的尸体挤满角落,如同血水浸泡的漆黑沙袋,一些甚至深深嵌入墙壁,砸出星丛般的裂缝。乌鸦对此来者不拒,它们站上破碎的尸身,与洁白的鸽子抢夺肉条。剑圣大喝一声,注视肮脏的飞鸟逃向天空。
“……”
——死亡还没来得及收走这个灵魂。
那意味着什么?
顾涛把诺艾尔的手脚弄松,将这副气若游丝的身体背上后背。而这又是为什么呢?他是钢铁,他是黄铜,他是刀刃铸就的荣耀,行走在这片残酷的大地之上。他是行走的剑刃。但是,为什么呢?
他拖着诺艾尔的手臂。
手指的温度。血液的温度。刀刃所不具有的温度……
而他又在干什么?
“咚——”
漆黑的丘丘人从房顶跳下来,棍棒高举,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一刻。它埋伏了多久,又等待了多久?只为等待剑圣的片刻愣神。而剑圣只是用一只手抬起剑,看那具跳下的尸体主动被剑贯穿。他抖动手腕,断成两半的尸体像被地平线截断的星空,化为永不愈合的碎片。
剑道。
斩断别人的剑道那样是容易。
但斩断自己的剑道却……如此困难。
那样困难。那样艰辛。
随着诺艾尔的身体被移走,她掩护的门扉缓缓打开,露出被保护的景色。顾涛抬着头,目光随打开的门扉而转动。
一群蒙德人颤颤巍巍地躲在门后。大门打开,他们手足无措,两个女孩跪下哭泣。
顾涛深深看了他们一眼。
“不想死的话,就跟我走。”
他转过身,不管自己的话有没有被听懂,便迈入另一条路。
……
顾涛不知道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他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什么是荣誉?狂乱的战斗令人目眩神迷,从四肢剑涌动的热血多么令人狂喜。在鲜血间起舞,以剑取走一个个生命。为死战而生的命运。以剑刃铸就的道路布满永不褪色的荆棘,将他的脚踝扎得鲜血淋漓。而他却抬头询问:为什么?
为什么是这种荣誉,那不是那种?为什么他是个丘丘人,而不是人类?为什么是他成为剑圣,而不是别人?他在按照什么样的尺规行走,又在合着谁的节拍挥剑?
为什么?
随风转动的陀螺。
陀螺看不到原因,陀螺没有洞察命运的双眼。顾涛时而产生强烈感受,感觉自己变成一枚肉质陀螺,在鲜血淋漓的土地上转动,扬起血水。一条条鞭子抽向后背,劈啪作响,让他越转越快,加速到看不清两侧的风景。然而,为什么?
为什么?
是谁在背后抽打?
而他又为何拼命转动?
梦中张裂的天空之脸:“你既不是人类,也不是丘丘人!”
——你是野兽,顾涛,你是定居在城邦之外的野兽……
剑圣抬起剑刃,光滑的剑刃倒映出两副脸庞。一个是不断嚎叫的人类灵魂,驱使着他的执念和沉重的肉身,另一个是剑圣桀骜不驯的荒野骄傲,强迫他挥下一柄柄剑刃,收割下一个荣耀……而在这两幅脸庞之外,他还有第三张脸,被白桦木面具遮蔽。那是一张丘丘人的脸,布满鬓毛,像狮子一样狂野,如杀手一样疯狂……
苍白的面具。
陀螺。他是转动的陀螺,在三股力量的催促下疯狂旋转。
而现在,他又为何转动?
野兽张开喉咙,露出舌头和弯曲的牙齿:“不……这些都是我。”
这些都是他……都是他的一部分。
狂风吹裂乌云,暴雨如涨破的水球一般降下。
……
顾涛背着诺艾尔,在布满尸骸的街道上挪行。
他的身后,跟着一群颤抖的蒙德人。
伊萨克咬着嘴唇。他的眼睛倒映着丘丘人的强壮身影。
塞菈紧紧抓着他的手。
“哥哥,我好害怕……”
塞菈恐惧地低语着,她用左手提着破碎的素色长裙,以右手抓紧伊萨克,手指不自觉地用力。
伊萨克转身,用温柔的言语加以抚慰。
他们一路上看过太多尸体。尽管伊萨克更加年长,但也感到不适,更别提小他三岁的妹妹。伊萨克感觉,他们仿佛行走在一片血腥的田野,田垄间种满胳膊、腿脚、手指和挖出的内脏。他捂住妹妹的双眼,但塞菈坚定地拿开他的手掌,目光忧心仲仲。
“乖,塞菈,”伊萨克看向丘丘人,“他会保护我们。”
“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这么想!”
伊萨克想了想:“假如他想杀了我们,早就可以这么干,又干嘛默许我们跟在身后呢?”
塞菈坦率地摇摇头。
“不,我们死定了,哥哥。”
一阵无言。人群沉默地行进,没人敢大声说话,害怕招引丘丘人的攻击。只有那个走在最前面的丘丘人,手握长剑,大步行走,仿佛一名无畏的军官。诺艾尔伏在深邃的脊背,随脚步上上颠簸。
“诺艾尔小姐还好吗?”
塞菈忧心忡忡,小声交谈。
“丘丘人要把她背到哪里去?”
伊萨克摆摆手。他怎么会知道呢?诺艾尔,大名鼎鼎的女仆骑士为保护他们而奋战到底,打垮了上百头丘丘人,但自己也身受重伤。他从心底里希望女仆骑士身体痊愈,但又感觉这是个不可捉摸的梦,稍微一想就化为泡影。
说到底,那只丘丘人到底要干什么?
伊萨克突然感觉,掌心空空如也。
他看到一抹黑影从眼角飞过。
“救救我……救命!”
塞菈小小的身体悬了起来。
一个丘丘人不知何时出现,它伸出手,用粗壮的手臂搂住塞菈,嘴里发出咯咯怪叫。闪电照亮它粗壮的脊背,那脊背肌肉滚动,如同血水铸成的群山。伊萨克心脏高悬,不由自主地高声叫喊。
“把塞菈放下!”
他跳起来,狠狠打向丘丘人肌肉鼓起的胳膊。丘丘人扬起巴掌,把他随意地扇倒在地,那掌掴如此有力,令他回想起死去的父亲。鲜血在唇齿间滚动。伊萨克倒在地上,视野一片朦胧。恍惚间,他看到另一黑影骤然而至——
剑圣提着剑走来。
千百道剑光交替闪烁,千百条道路割开世界。世间之物坚硬如铁,难以用剑切碎。而荣誉一类无形事物,却更加难以斩断。
诺艾尔在他的肩头低声喘息。
顾涛抬起剑身:“放人下来,然后自己滚开。”
丘丘人看着他,以九十度角歪着脑袋。野兽做出一副挑衅姿势,歪着屁股,手指伸进女孩的牙齿。想把残忍从丘丘人的灵魂中剜去,比从粪堆上擦去屎味还难。剑圣扬着头,大骂出声,吐出一个个亵渎的话语。
——是啊,谁会听懂他的呼喊呢?
谁又会在乎剑圣的好言相劝?
甚至是他的怒骂,也无人听懂……
他的语言只有剑。而这些人类,这些野兽能听懂的语言,也只有剑……
塞菈在丘丘人的腰间哭泣。
顾涛抬起剑,向前发动刺击。这刺击他已相当熟练,快如闪电,急若雷鸣。
丘丘人仰面倒下,黑色尸骸激起水迹。如此安静的死亡。
塞菈呆滞地坐在地上。
“我……”
顾涛收起剑,背着诺艾尔,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剑如此强力,而他斩不断他人心中的憎恨;他的剑无比快速,而他斩不开他人心中积攒的恶意。他的剑足以斩钢断铁,却无法斩断无形之物。他有一把或许是世上最好的剑,却只有一副世上最糟糕的皮囊。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
伊萨克拉着塞菈,跑到顾涛跟前。
他们一同鞠了一躬。
“谢谢您保护我们,丘丘人。”
“谢谢……”女孩也低声诉说。
顾涛点点头。
透明的雨水从天空落下,暮云在天边翻滚。
通往人的道路早已关闭,而通往兽的道路也行不通。在他脚下,只有以剑刃铸就的大地,在眼前无尽地延伸。每一脚都注定鲜血淋漓,每一脚都注定充满试炼。那试炼只有剑圣看得清楚,而拿道路也只有剑圣才能走通。
只有在此刻,顾涛理解了那个梦,理解了天空中的巨脸的所言所语。
——他既不是丘丘人,也不是人类。
——他是剑圣。
剑圣脚下的道路,注定要由剑刃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