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皮派会怀念奔狼领的生活。
丘丘人被绑在旁边,嚎叫着无人能懂的言语,而现在,沾满雨水的下巴却已经闭合,像剑士无缝的塔盾。痉挛的闷雷轰炸暮云,带去毁灭的嗡鸣。
“皮派?你怎么在这里?”
手持藤筐的少女蹲下身子,凑近脸庞。白色的城墙分割出粟色短发,一粒露珠停在少女鼻尖,随摇曳的裙摆轻轻颤抖。
芙罗拉……皮派苦涩地抬头,少女的裙下穿着短裤。
“芙罗拉,你不是来取笑我的吧。”
“怎么可能!”
她放下藤筐,露出防水纱包裹的甜甜花丛。
“我是来卖花的,要花吗?”
哦,花束。可他需要的不是花束。
“芙罗拉,”皮派压低声音,用喉咙呼噜呼噜地发声,“法尔赛走了没有?告诉我那混蛋不在附近。”
“走了呀。城外好像有动静,他急匆匆就跑掉了。”
芙罗拉歪着脑袋,从花篮里拿出待售的甜甜花。
太棒了。皮派长叹一口气:他还有机会挽回一切。
“那就好,快帮我把锁链解开!”
“为什么呀?”
“我得出去——”皮派望向四周,围观者已经走得三三两两,他们想必也对凝视野兽失去兴趣,“把这只丘丘人带到骑士团。拜托了,我必须这么做!”
“不对吧,”芙罗拉却把花朵轻轻放回,“法尔赛队长说了,你在和丘丘人做不好的事。他说的挺对,丘丘人才不该到处乱走呢。”
——的确,即便芙罗拉也不站在他这一侧。
皮派挪挪酸麻的脚掌,让缩紧的肌肉暂时放松。
“芙罗拉,你不懂。帮我解开吧。”
“如果你愿意买我的花……”
“花?”
“嗯哼?”芙罗拉故意眨眨眼。
哦,这个小恶魔……
皮派瞬间理解了要做的事。
“帮我解开锁链,我把你所有的花都买下来。所有!”
“真的?”芙罗拉的眼睛瞬间弯成月牙。
“真的。”皮派叹了口气。
哦,蒙德人……他们中的孩子都那样狡黠。
“我会把你的花都买下来。”他用力地吐字,字字清晰。
“答应好了哦!”
芙罗拉蹦蹦跳跳地离开视线,消失在白墙后。半晌时间,她提着藤筐回归,但是身上花香不再。她打开藤筐,一柄小巧的弯刀躺在纱布里,占据了甜甜花的位置。她在皮派身边坐下,把弯刀藏进袖子,然后双手背在身后,装作闲聊的模样,却一点点摩擦坚硬的锁链。
咔嚓。
咔嚓。
皮派动动鼻翼:“芙罗拉,你身上的花香没了。”
“不愧是狼群中长大的人呢,鼻子真灵。”
“感谢夸奖。”
“嘿,皮派。”她轻声说,“你为什么要把丘丘人带进城里来?”
“他把安柏救回来的。”
“什么?真的?”
“我为什么要骗你,骗一个小孩子?”
“丘丘人才不会救人呢,皮派。”
“我不和你争。”
声音沉寂下来。白皙的台阶上,只有弯刀摩擦锁链的窸窣之声。
皮派突然耸耸鼻子。
“芙罗拉,你身上怎么有股丘丘人味道?”
芙罗拉瞪大粟色的眼睛,似乎在质疑他为何提问。
“我就坐在你们中间啊!”
“不对。”皮派急速**鼻腔,“我知道这只丘丘人的味道,但你身上的不同。它……不,怎么还有别的丘丘人?”
怎么还有别的丘丘人?
他猛吸一口气。浑浊的气味涌入鼻腔。恐惧猛地升腾,在那一瞬间,他似乎嗅到了草原本身:成百上千道气味互相叠加,向他猛扑而来,成百上千的丘丘人沿城墙攀爬,千百道通向死亡的阴影……
“城墙!”皮派大喊,“城墙!”
白砖垒成的墙壁,站起漆黑剪影。
如同巨人手臂上仰起的虱子,一个个黑点爬上城墙。
“这不是真的……”
而现在,这份骄傲荡然无存。
从未有人说过,丘丘人懂得攀爬城墙。从未有人听闻,丘丘人有此等体力。一代又一代的学者成长又老去,一代又一代的冒险家离开又归来。但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丘丘人竟爬上城墙。
不……皮派想到了另一个方向。
卫兵在哪里?城墙上的卫兵在哪里?他们为何不发出警告?
回答他的是尖叫。丘丘人从城墙涌入塔楼,又从塔楼钻进市区。以皮派的双眼,丘丘人披挂着闪闪发光的铠甲,像一群骑士那样向下冲锋。难以计数的丘丘人涌上城墙,然后向下袭去,用棍棒杀开血路。
——它们穿着骑士的盔甲。
……
剑。
以刀刃铺就的道路。
这是对他的惩罚。
——纵然他什么罪都没犯。
凡人皆有道路,而他的道路已被封闭。卑劣和贱人在尽头舔着舌头,等待将他吞噬殆尽,还要漱漱骨头。
为何他非要蒙受此难?为什么非得是他?
一股憎恨之情油然而生。倘若不是被锁链捆绑,顾涛恨不得以头撞地,直到头破血流。他恨不得当场剥开几张皮,或者用剑捅穿几个身躯。他喘着粗气,一身怒火无从宣泄。倘若心情也会狂呼,他会报以怒吼和嚎叫。
一个声音突然在心底浮现。剑圣……以剑刃疱创的心脏。
你必须遵循荣誉之道——
不。顾涛咬紧牙关,把心底的声音彻底驱散。
这些人不配领受我的荣誉……
而现在,他们更应该关心死亡。
就是在这个时刻。
城墙上出现爬虫般的踪影。
“城墙!”和他绑在一块的皮派高声怒吼,“城墙!”
而剑圣只是静静看着。
它们来了。
第一道黑影不过是末日前吹响的号角。层层峦峦的黝黑身躯挨个挺立,简直要把城墙涂成脏污的漆黑。丘丘人扶着彼此的肩膀,踩着同胞的脑袋,蝗虫般翻涌,蝙蝠般嚎叫。粗糙的手指抓起颅骨,脖子系满风干的眼球。
丘丘人抚摸棍棒,舔着舌头,嘿嘿直笑。腥臭的黑泥随雨水冲刷,落到地上,淹没了黑色脚踝。一只只卑污的脚印踏上青色石板,脚趾泛着呕烂的灰屑。
比脑袋还粗的棍棒,于闪电照亮的夜色发光。
碎骨翻滚。
“不!”
“救命,救救我!”
人们这才大梦初醒。一双双手推搡着后背,一双双眼睛蓄满泪水。人群如羔羊般散开,然后被肤色黝黑的丘丘人重新围拢。死者的污血染红石板街道,刺耳的尖叫几乎撕裂耳膜。年迈的夫妻把女儿护在身下,却被棍棒锤穿心胸;无知的少年手持木剑跑向丘丘人,却被一棍打倒在地。丘丘人呵呵大笑,咕咕直叫,把一颗颗眼球用脚趾挤碎踩烂,割下作为战利品的眼球。
野兽锤烂战利品的四肢,在地上拖行,随惨叫的节奏敲打脚趾。围拢的包围圈如此迅速,绞杀着来不及逃走的头颅。丘丘人故意打断膝盖,看猎物如何跪地爬行。
——猎人与猎物的命运,颠倒的如此快速。
丘丘人的洪流汇聚,扩散,又重新汇聚,奔涌而来。
“不!”皮派奋力扭动,“芙罗拉,快把锁链弄开,骑士团,必须去找骑士团,去找——”
他扭头看去,芙罗拉瘫坐在地,两腿间流出腥臊的水流。
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
“我动不了……我害怕……我一下子就尿裤子了……”
“芙罗拉,拜托你,冷静下来!”
“皮派!!”
她听到的却是芙罗拉的惊呼。
皮派看到难以置信的一幕。
绑在他身后的丘丘人猛然站起,用疯狂的力道猛烈撞击台阶,锁链在撞击中产生星丛般的裂痕。随着最后一声撞击,锁链应声而断。丘丘人用获得自由的右手拔出腰间长剑,将所有锁链尽数切断。
“丘丘人!”
丘丘人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街道,遁入无形的黑暗。
……
到处都是毁灭的风景。
尸体铺上地砖,就像蛋糕上的白霜。
一层叠着一层。
穿尼龙纱裙的少女死不瞑目,四肢撕裂,脸庞如同旋风经过般扭曲,定是受过大力踩踏。系着围裙的妇女颅骨破碎,粗壮的身体到处是棍棒的凿痕,深可见骨。一张张脸无神地望向天空;一张张嘴枯干地张开,像是黑暗的洞窟。
顾涛持剑前进,温热的尸体在脚下咯吱作响。
他不敢看那些脸……他怎么敢看呢?倘若他在脸庞之间看到熟悉的面容,他又该如何是好?
凭着记忆,顾涛在蒙德的大街小巷间穿梭。没有什么能把他阻挡:人类见了他转身就跑,丘丘人则被他用剑斩断。偶尔有落单的西风骑士,也顾不上对付一只孤零零的丘丘人。他被放过一道又一道街口,道路在脚下不断延伸。
按照记忆,他来到猫尾酒馆。
酒馆大门残破,箭矢插满桌椅。尸体在椅子间摆放。顾涛蹲下身子,在一张张脸之间辨认……迪奥娜是否躺在这些尸体之间?不,没有,全都是他不认识的脸。
而他是否该感到庆幸?
他关上猫尾酒馆的门,转身又向下个地点奔去……一具具**的尸体堆满街道,令他目不暇接。一张张脸那么模糊,他几乎认不出脸原本的主人。
不知不觉间,顾涛回到铁匠铺。
锻炉咕咕作响,火星飘飞。一切仿佛历历在目,只是剧场再也没有演员。瓦格纳的一截尸体横在房顶,另一截被残暴地塞进火膛,几乎半熟。他把尸体拿下来,拼好。他仔细盯着瓦格纳的脸。昔日的蒙德铁匠全无骄傲,膨胀疏松的眼球失去光泽,直直瞪向天空。
瓦格纳似乎在问:“为什么?”
一只瓢虫飞上无神的眼球。
为什么。一个无比古老的问题。而在今天,会有无数蒙德人张开濒死的喉咙,一遍遍地询问:为什么?
顾涛转过身去。尽管不想承认,但他与瓦格纳一样,同样渴求着问题的答案。
——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丘丘人还在进攻。街道变成混乱的战场,被分割成一片一片的稀疏场域。血海在其中沸腾,痛苦的死亡比比皆是。母亲与骨肉相分离,父亲抛弃女儿求生,朋友间相互背叛,姐妹间彼此疏离。骑士寡不敌众地发起冲锋,一座座小巷化身绞肉机器,弓箭手在红砖屋顶上匍匐前进,箭雨倾盆。惊人的背叛和勇敢的牺牲如此频繁,几乎随眼可见。随意摘取,便可化为吟游诗人的颂歌。
而他,却不属于其中任何一方。
他叹息着,在尸山血海中前进。
一只丘丘人向顾涛跑来,高举棍棒。
——没有荣誉……
他以剑雨将丘丘人埋葬。更多丘丘人蜂拥而至。
——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他踩过切碎的黝黑尸体。
一切都没有意义。
一切皆是徒劳。
顾涛在一座座街道里徘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寻找什么。他在寻找熟悉的脸庞?但他又害怕看见那些脸庞。他在寻找人类?但人类看了他就逃跑。他在寻找丘丘人?但丘丘人只会挥舞棍棒。
——他什么都不是,既做不成丘丘人,也成不了人类。他行走在人类的城邦之内,漫步于内脏抽搐的战场之间。死亡舔着舌头而来,但他毫无办法。他就像一把行走的双刃剑,插入人类和丘丘人的战场之间,而双方都把他视为麻烦。
他可以挥剑,但挥往何处?
人类把它当做野兽,丘丘人对他高举棒槌。
而其他人又如何知晓,剑圣眼中的世界?剑圣的悲叹,剑圣的行走,剑圣走过的刀刃之路,在暮云翻滚的氤氲剑道……这一切,又有谁能够知晓,又有哪个灵魂能够看到?
骑士团与丘丘人的小规模战斗四面打响。到处都是厮杀的血迹。
在徘徊之时,顾涛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肩甲绣着玫瑰,穿着女仆装一样的骑士铠甲。手持双手大剑。翡翠色的双眼挂在柔顺的银色刘海之下。
诺艾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