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这条毒蛇缠上了他……
就像所有西风骑士那样,法尔赛追求着名誉。为了名誉和荣耀,他会化身凶狠的野兽,不计后果地前去追逐。
——哪怕是急功近利的方法。
“法尔赛,我恳求你冷静下来。听我说吧,然后你会赞同我的行为。就像候鸟呵护翅膀那样,我也呵护着作为西风骑士的名誉。”
皮派焦虑地等待着,喉咙发紧。
“嘶——”
法尔赛收起弓箭,光秃秃的头颅露出笑意。
皮派松了一口气。
他听出来了,不是吗?
法尔赛抚摸着弓弦,脸孔微笑,被雨水泡软的皮肤皱起来:
“说吧。希望你说的像个吟游诗人那样好。”
“法尔赛,我保证他不会到处乱跑。你瞧,我的锁链捆着他的脖子呢。”皮派感到口中干渴。尽管今天是个雨天,他却感到身体焦躁如火,像块雨中火炭,“我得把他带去骑士团。拜托,让开路。我们走了大半程,就差这几步距离。”
“绝对不行。”
法尔赛断然拒绝:“骑士团从未授权过如此行为。作为庶务队长,我也未曾接到过申请。”
“你我之间,公事公办。”皮派往前踏出一步,“这只丘丘人救了安柏。我必须把他带去骑士团,否则——”
“否则什么,奔狼领的狼小孩?”
“法尔赛!”
“各位骑士啊。”法尔赛踮起脚尖,转过陀螺般的身体。“看起来,奔狼领的狼孩在读枫丹浪漫小说……而这模糊了他的理性。丘丘人,救人?我们都是经验丰富的骑士,可谁见过丘丘人救人?”
“你们谁见过丘丘人大发善心?”
他嘴角掀开。虽是问句,但从法尔赛嘴中说出,却更像一个闷雷般的否定。如其所愿,人们投下坦然的否认目光。
“法尔赛,我所说的全都属实。”皮派吞下焦虑,“我为什么要骗你?等安柏醒了,你自然会——”
附近的人抬起双手,为法尔赛自发地鼓掌。
皮派呼吸一滞。
可恶,可恶!
——就像现在一样。
而他也是小丑中一员!
雨水顺着皱纹流淌,从下巴的胡须滴落。
皮派看见,法尔赛对他挤挤眼睛。那双眼睛只有豆子般大小,迅速淹没在两颊的肥肉里。法尔赛的前额就像淹死的猪那样凸起,里面储藏的全是脂肪,还有他快要溢出的狡猾坏水。他身后的骑士却挺直身体,没看见这意味深长的表情。
他在嘲弄我……
皮派身子一颤,差点松开握住矛的双手。
法尔赛在跳一支舞蹈。皮派知晓,那是一支蛊惑人心的舞。场面已被法尔赛牢牢控制,宛如傀儡师操纵着木偶。骑士们拉弯弓弦,时刻准备放箭,纵然肌肉劳累,他们也不曾放松双臂。只要法尔赛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放出箭矢,像一群被教好的狗那样。
法尔赛像个高明的舞者。他垄断了所有人的眼睛和舌头。
巴巴托斯啊,为何他就跳不出此等劲舞?
他强忍怒火:“法尔赛,让开!”
法尔赛报以微笑:“怎么?狼少年想和丘丘人搅和在一起?西风骑士的身份还不够你束缚野性?还是说,其实你更想回归奔狼领的狼群?依我看来,它们实在臭得可以。”
那一瞬间,皮派感觉呼吸一滞。
——致命一击。
舞蹈家的最后一跃。
“不许侮辱我的卢皮卡!”
法尔赛摇头:“野性来了,挡也挡不住。你们去吧,遭遇抵抗,不用手下留情。”
他命令身旁的骑士收起弓箭,前去解除皮派的装备。作为庶务队长,他的确有此权能。骑士走到跟前时,皮派推开他们,弯腰,自己用力解下绑带,丢到地上。法尔赛随即命令:“把他们全都捆起来。”
骑士有些迟疑。他从兜里掏出绳子,小声询问:
“丘丘人也要捆起来?不如直接用剑……”
“不。”
法尔赛跳下台阶,把手放于骑士肩上,笑容舒展。
“太血腥,会吓到孩子。找个好时光,再把它抓去城外宰。”
“——而在此之前,先把他们捆住。”
法尔赛指着台阶的扶手:“就捆在这里。”
……
顾涛睁开双眼。
骑士把他绑起来的那一刻,他没有动,甚至在他们粗鲁地捆绑绳结的时刻,他的心也那样平静,只是偶尔泛起波涛……羞辱与鄙视的剑道那么多,他根本懒得睁眼去看。
而现在,他感觉有必要睁开双眼。
某些东西在天穹浮动,如同互相叠加的细菌,又宛若飘零的星屑。只有在剑圣用雨水湿润双眼,他才意识到真相:那是剑道。数以万计,嗷嗷待哺,在天空震荡,如同千百万张无形的战鼓。紧紧注视那些剑道,他就感觉心潮澎湃……
战争要来了。
死亡的、伤心欲绝的、残酷非凡的战争。
痛苦的、挣扎求生的、本性暴露的战争。
战争要来了。晦涩的呼喊从果酒湖外响起,而颤抖的天穹又如此狡猾,用闪电和雷声全部掩盖。纵然如此,那些声音在剑圣耳中还是如此闪耀,如着火的流星,如男人有力的掌掴:砰、砰、砰、砰、砰、砰……
那声音如此浑厚庞大,如此壮丽非凡,几乎让他的脊椎深深战栗,宛若癫痫病人急速眨动的眼球。
每一次都敲打着他的耳膜,每一下都仿佛把他拍在地上。
——行军。
某种东西在行军。脚印的声音砰蹬砰蹬,划水的声音噗嗤噗嗤,咬牙的声音咯吱咯吱,饥饿的肚子咕咕作响。而这一切的声音都比不上剑道本身的嗡鸣。氤氲透明的剑道聚集成覆盖天穹的浩瀚闪光,肆无忌惮地宣泄命运的力量……
行军。千百万个脏污亵渎的脚印,千百万张窸窣皱起的面孔,千百万条在牙缝间抽搐的舌头,千百万枚疯狂敲打的心脏。一半在低语森林缄默无语,一半在硕大的果酒湖畔登上航船。漆黑的手臂荡开碧波,宛如无言的群山,寂静,庄严。
——但却隐藏着杀戮的狂躁。
丘丘人!丘丘人!丘丘人!成千上万枚缀满天空的剑道,成千上万头漆黑旋转的野兽!握紧棒槌,挎满干瘪头颅,用手指玩弄死者的僵硬舌头!狂风暴雨捶打森林,树木如吊死的女人那样向上拱起,弯曲的树干又把鬼祟的身影遮蔽。丘丘人!
他张开嘴,一遍又一遍地呼喊。而蒙德人只是微笑,看着他恍若发疯的表演……
孩子们笑着看着剑圣,仿佛在看一匹桀骜不驯的动物。
而在蒙德城外,黑暗的行军悄然而至。
它们的双手附上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