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柄柄剑举向空中,像是铁铸成的森林。
士兵矗立在台阶上,钣金铠甲闪烁冷光,金属板足有拇指粗,漆黑靴子踩在地上,宛如蝙蝠的翅膀。他们手持木弓,晶莹的雨珠在弓弦滑动,倒映出骑士和丘丘人的轮廓。三角箭像抛光的锻铁,棱形箭身剜满血槽。皮派知晓,在奔狼领,这样的箭足以放倒最凶猛的狼。
至少,也会留下刀刻般的幽深创口。
皮派拉紧锁链,打开面甲。他卷起的灰色鬓毛缠满雨水,像只雨中之狼。
“别放箭!该死,我是皮派!”
“我们知道,”士兵背后露出一张脸。被铠甲裹紧的黑衫挤开人群,那是个男人肿胀的肚腹。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男人的躯干变成波纹涟漪的倒影,随水波荡漾而翻滚不已,在四面悬挂的雨滴中,又扭曲为成千上百个倒影,“你旁边这位呢?”
“如你所见,丘丘人。”皮派把脸绷紧,手不自觉地握紧矛杆。
巴巴托斯啊,为什么偏偏撞上他?
——为什么是这个家伙?
“丘丘人!”
“是的,我亲手押送的丘丘人。”
“巴巴托斯在上,那果真是疯狂之举!”
男人转身呼喊,钣金铠甲的反光如此耀眼,如同病殃殃的苍白笑脸。
“骑士们,你们也都听到了,一只丘丘人!巴巴托斯在上,这位骑士把丘丘人带进城里,四处闲逛!人们确实没说谎,有丘丘人污染着我们的街道。你们是否闻到臭气?而我们为保护城邦,又有什么理由不去放箭?”
他的话蕴含哲理,简直宛若节奏盎然的进行曲,引得蒙德人频频点头。在士兵身后,母亲抱紧婴儿的襁褓,一柄柄黑箭对准丘丘人脑袋,危险气氛一触即发。
“停!”皮派敲打长矛,唤出男人名字。
“法尔赛,你搞什么鬼?”
风车在他们身后旋转,扬起一根根粗大手臂。
“身为庶务队长,我在清理城邦的威胁。”
法尔赛轻声诉说。
庶务队长接着抬头,他的剑对准丘丘人,像一柄即将离弦的长弓。他身后的骑士们亦如是,以弓箭对准丘丘人,仿佛下一刻就要射成筛子。暮云凶险地聚集,遮蔽了在天穹上叫喊的飞鸟。
皮派扬起锁链:“我在控制着他。”
庶务队长哈哈大笑:“你果真能控制住?”
“瓦格纳打造的锁链足够坚硬。”
“我不这么想。”
“我必须把他带去骑士团,法尔赛!”
迎接他的是预谋依旧的陷阱。庶务队长大声呼喊,宣判他的罪行:“而骑士团从来没有批准过你的行动!骑士,你枉顾城邦的权益,私自带着丘丘人,横冲直撞,把城邦的街道当成奔狼领的荒原!”
法官挥舞他的法槌:
“西风骑士竟把丘丘人放到城内,大家都把心提上嗓子眼。这可真是巨大的渎职。皮派,你必须被惩罚。”
“不……”
皮派咬紧牙关,直到犬牙也发出咯吱的脆响。
皮派考虑过很多。
他设想过冒险家协会横加阻拦,阻止丘丘人入城,也考虑过丘丘人不听从他的约束,夺路而逃。事实上,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而阻拦他的人既不是冒险家,也并非丘丘人那继承于荒野的原始天性。如同一首讽刺的乐曲,阻止他的乃是同僚。
危险总是来自最熟悉的地方。
——只有在那里,刀子般的直觉才会短暂失灵。
皮派握紧双手,过长的指甲包在手套里,隐隐作痛。
事到如今,他没想到阻止自己的会是骑士团,还是最难缠的庶务队长。在骑士团的阶层里,庶务队长乃是权力最广泛者,由于城邦的闲杂小事都被授予庶务队长处理,他们实际上化身骑士团的执行人,盘踞着关系和人脉,传播条理清晰的公文和条例。庶务队长分管蒙德的一切事务,嗅觉宛若猎犬那般敏感。
法尔赛,就是这样一名庶务队长。
皮派抬起双臂:
“法尔赛,别拦着我,你不也是个西风骑士?你看不清楚吗,这只丘丘人根本没有野性!”
“我没听错吧,皮派?”
“你对我的话从不陌生。”
“——就像你那样。”
皮派摇摇头,感到全身乏力。
“法尔赛,你听我说!”
他感到一阵焦躁直冲喉咙。
事情的轮廓正在清晰:正当他们前往骑士团的时候,有人把事情转告给法尔赛。法尔赛身为庶务队长,专门负责城内巡逻。皮派知晓,此人心胸狭隘,追名逐利,做起事来又不计后果,像条毒蛇。倘若有机会,他会用一切方法巩固自己的声誉。骑士团对此心知肚明,但又三缄其口,只因他们知道:对于庶务队长这样的职位,法尔赛一类的人最适合去当。
而现在,这条毒蛇缠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