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将丘丘人视为野兽,但又抑制不住好奇之心,在角落里偷偷打量。
“噫,好恶心的东西!”
“丘丘人怎么在街上?”
“好害怕,不会突然过来吧……”
“它看过来了!”
“好大的丘丘人啊!一定很笨重吧,我一只手都能打败。”
“感觉那家伙好丑诶,不愧是丘丘人。”
……
而那些人的眼神……顾涛心中翻滚不已。
怀疑。
惊惧。
鄙视。
愤怒。
那么多的眼神!但没有一个称得上友善。
他就像一只闯入动物园的猴子,不是在笼中,而是在人行道漫步。人们拥挤着围成一圈,望着他,指着他,评头论足,剜去他的血肉和骸骨,堆成一座座骄傲的堡垒。他像一坨无生命的赘肉,一个无尊严也无骄傲的东西,被评论,被取笑,被咒骂,被踩在鞋下……蒙德人以为丘丘人不懂得人的语言,他们放肆地开腔,而剑圣却每一句都听得懂。
剑圣每一句都听得懂。
“可恶……”
环视这幕景色,顾涛只感觉心中沉重,几乎迈不动腿。
他想起那个梦。在那个枯白的平原,天空的巨脸对他耳语。它的声音如此洪亮,简直宛如命运本身在对他宣讲。宣讲他的未来!他这沾满尘埃与卑污的未来!
“——你是野兽!”
巨脸如此咆哮。他现在仍然记得那样清晰,每个字都仿佛发出刺眼光芒。
在梦里,拳头大的甲虫冲他扑来,枯白平原布满风化的尸体。
巨脸狂叫着:
——“野兽,你凭什么把自己当成人类?”
是啊,他凭什么呢?
丘丘人和骑士登上台阶,登上一级又一级的台阶。
“把丘丘人赶出去!”
“别让它靠近我!”
……
声音。上千道声音从墙缝挤出,上千枚剑道被剑圣尽收眼底。而这其中,友善者为数寥寥,他品尝的多是怀疑、惊惧、鄙视,还有冒犯性的好奇。那么多眼睛盯着他,就像在凝视一只珍稀动物。乌鸦在布满暮云的天际翱翔,投下宽广的阴影。它们拍打多毛的双翼,仿佛在投下一万枚苦涩的嘲笑:
你这个丘丘人,凭什么以为自己是人?
——而他们,又凭什么把你当成人类?
顾涛摸摸自己的手指。关节那样粗大,宛如铜雕的剑柄,又仿佛野马那肿胀的苍白髋骨。不错,那些人就是这么看待他的:一只野兽,披着锁链行走,漫步于荒野和尘埃之中,不配踏入文明人的领地。旧日如此,日日皆然,纵然他心怀不甘,却仍逃不过野兽的命运。
他,城邦里漫步的野兽。
他,被锁链缠身的剑圣!
那么多双眼睛,那么多把刀子,那么多把无形的锁链!缠住他的四肢,打断他的脊梁,剜去他的骄傲,迫使他佝偻奔逃,像条丧家狗!但他却不得不行走在烈光与尘埃之下,漫步于目光和嗤笑之中!
荣誉!剑圣应该追求荣誉,又怎能垂头丧气,像条老狗?
“混蛋!”
他使劲握紧拳头。
天啊,难道他犯过什么大戒,或者砍断过几颗人头?亦或者他保护安柏是项罪孽?他明明什么罪都没犯,却被判披挂沉重锁链,行走于荆棘铸就的剑道之中。他的脚下一片虚无,一无所有,仿佛行于虚空。而当剑圣放眼望去,处处是无形的目光打在身上,处处是斩不断的无形之物,四处飞扬!
他怎么可能斩断——斩断这些目光?斩断这些无形的目光?他怎么可能斩断那么多条舌头,斩断无形无色的恶意?哪怕给他一万把剑,也远远不够!
而那声音还在脑中高喊:野兽,你凭什么把自己当成人类?
——是啊,他凭什么把自己当成人类?
暮云在天边翻滚。
剑道悬挂于天穹。
乌鸦的叫声如此刺耳。
围观者越来越多,甚至有人悄悄尾随在后,而更多的人想凑近观察。皮派驱散他们,向他们保证丘丘人“处在控制之下”,又挥舞剑刃,冲着西风发誓,称他们有公务要办。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偷偷用手指挤开眼皮。皮派对他们宣告,丘丘人“不是展览动物”,勒令他们快速离开。
“雨水这么大,玩泥巴去吧。”
他大声冲着附近高喊:“没有好看的,只是骑士在办理公务!让开路,散开,散开!”
人群于是慢慢散去。
骑士长舒一口气,急匆匆迈开步伐,脸色狼狈。
用愤世嫉俗的语调,皮派拂去皮革甲上的水珠:
“看哪,一只丘丘人把他们刺激成什么模样。”
“没见过世面的家伙。”
“把他们送去奔狼领,会不会被野丘丘人吓死?”
他接着换上安慰的口吻,转身面对丘丘人的面具。
“丘丘人,你能把安柏带回来,真是让我震惊。我知道是你把她送回蒙德,而我也保证,你会得到应有的荣誉。蒙德人或许会害怕丘丘人,但奔狼领的子民从不畏惧荒野。的确,蒙德人有时会误解狼群的友善,而我相信,他们也误解了你,不是吗?”
皮派顿了顿。
金光灿烂的剑道抽离而出,像针一样竖立,刺眼的黄金光芒。
——荣耀。不可思议,听到这个词……顾涛绷紧的心情逐渐放缓。
骑士相信这种行为充满荣耀。
哦,荣耀,荣耀……
“蒙德人既害怕群狼,又害怕丘丘人。城邦里的生活惯坏了他们,让他们心里灌满恐惧。他们不知道,荒野远比城邦辽阔。”
“而他们也不曾知晓,荒原有时的确会对人类展露善意。”
是吗?剑圣默默听着。这就是你施展帮助的原因吗,皮派?
帮助,但又不光只是为了帮助。其原因一半来自直觉,而另一半来自对荣耀的向往。正如他为了荣耀而挥剑,保护安柏穿越荒野,现在,有其他人为了荣耀而保卫自己。世界转了个圈,又跌跌撞撞地拐回原点。
荣耀。剑圣的荣耀……剑圣为荣耀而挥剑。
——而这个骑士亦是如此。
“嗯?”
突然,皮派不再说话。
他转过头去。
雨点从空中落下,滴进水洼。
蒙德城的红砖错落有致,形如阶梯。雨水从最高的西风大教堂顺势而下,流入街道,汇入嵌进城墙的排水渠。而在通往高处的阶梯上,木质椅子坐满行人——多数是女人和小孩,神色挂满好奇。但吸引剑圣目光的却是另一群人。
——男人。
拿着武器的男人。
全副武装的男人。
苍白的阳光穿过暮云,照亮他们同样苍白的盔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