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顾涛停住脚步,双目凝视诗人。诗人金发轻飏,氤氲线条随着念唱上下翻飞,如同轮廓稀释的蝴蝶。诗人巧拨琴弦,念诵古老歌谣,哼唱英雄史诗,一双手指被琴弦磨出厚茧,如同有飞蛾在指尖孕育。而在那手指的拨弄下,剑道之网低沉地嗡鸣,起舞,宛若温顺的奴隶,划出颤抖的图形。
剑道……剑道在围绕诗人盘旋。
剑道在移动。
有意识地被移动。
他攥紧双手。锁链温度冰凉,仿佛渗入骨头的毒药。
然而,为什么?
诗人绝对无法注视剑道,就像盲人看不见脚边的陷阱。然而,诗人却能绕着陷阱走路,甚至让陷阱缴械投降,宛若经验娴熟的猎手。而这一切何以可能?诗人,他们明明看不见剑道,看不见那些飘舞的线条。
——他们如何操纵看不见的东西?
那名诗人搂住七弦琴,就像搂住柔软多情的少女,他弹奏琴弦,而听众闭紧双眼。剑道如海藻般茂密,在他们体表翻滚而出,戴鹰羽帽的头颅、湿漉漉的鬓发、滚动的喉咙……剑道从中抽涌,扭曲为倾听的形状,造型宛如它们聚精会神的主人。
顾涛看着诗人鼓起的手指,当故事讲到激昂之处,诗人便抿起嘴唇,狂躁地跺下脚掌。剑道随着跺下的节奏而变形,而七弦琴的乐声也以敲打的脚趾为节律。脚趾、琴弦、舌头的配合如此天衣无缝,如同一台结构精妙的机器,一台控制着剑道形状、令它们产生变化的机器。
而他,却无法悟透机器的奥妙。
多么悖谬……他想。
诗人不曾挥动剑刃。他们离剑最远,却离音乐最近。一个简单的道理:醉酒的勇士或许会在篝火前弹奏,用迷狂的战鼓歌功颂武,夸耀战绩,但那些音乐却与诗人的吹奏截然不同。醉酒者的奏乐就像孩子的哭喊,不过是把情绪击打在有弹性的器具上——随意妄为地击打,无论那是舌头,还是军鼓。
但诗人却不同。
顾涛站定身躯,着迷地注视起来。诗人有什么不同呢?在那双千变万化的手指之间,剑道化为乖巧的婴孩,谛听琴弦的旋律,而在剑圣面前,剑道却只有两种结局:被斩断,或被破坏得不像样子。为什么那样不同呢?
原理何在?
是剑的原因,或者是剑圣的原因?
还是说,剑圣其实并不理解剑道的本质?
问题那样嘈杂,而留下解密的时间却如此稀缺。成千上万种困惑在他的灵魂里浮动,而他却只能站定身子,呆呆注视诗人的表演。清冽雨水如石珠般推涌,遮蔽视野。
而现在,剑圣听的时间太长了。
“你在干什么?”皮派往前拉扯锁链,金属爆出刺耳的鸣叫。
“快走,我们不能停在这里!”
他们确实不能停下。蒙德人从窗户里探头,一双双眼睛震惊地鼓起,如同濒死的奶牛。尽管雨水倾盆而下、天空滚雷轰隆,尽管被闪电滚烫的暮云麻痹了双耳,湿润的雨点又朦胧了眼睛,但丘丘人的行踪还是被注视,被打量,被谈论,在微微张开的口舌之间传递。街上的行人伸出千百根湿漉漉的手指,指着丘丘人高耸的脊梁和高凸的肌肉,而他闭口不言,闷声赶路。
皮派哼了一声:“别理他们。”
他拉着锁链,冲着人少的路走。
剑圣跟在身后,低着头,沉思剑道的本质。
他们路过吟游诗人的雨庭。诗人的歌声萎靡不振,实在难以恭维。所幸,他依靠紧张的故事招徕喝彩,而非动人歌喉。听众们围成一圈,面色陶醉,只有诗人,只有一人的声音在讲述,仿佛他是那一方世界的国王。即便潮湿的空气,也未曾将他们的故事打断。
然而,当皮派和顾涛走过,一切却陷入沉默,像一首突然划上休止符的进行曲。吟游诗人僵住手指,直勾勾地抬头,脸色像漂白的羊皮纸。他的声调变得结结巴巴,舌头宛若死蛇。
而他的听众亦是如此。
皮派冲他们招手。他热情地招呼着诗人。
“早啊,六指乔瑟。你就当他是个新听众吧,我们急着赶去骑士团。别看我们,继续唱啊!”
“继续讲故事,乔瑟!”
他们向前走了数步,脚步踩在地上。这仿佛是个信号,将沉寂的气氛猛然唤醒。仿佛大梦初醒,人群起身,女人提着裙子,男人捂着胸口,孩子们则好奇地蹦跳,直到被他们惊恐的父母搂进怀中,双脚离地。一双双心脏病态地高鸣,一双双鞋子在雨中扭动,划开潦草的波纹。
后退。
后退。
他们前进一步,人群就后退一步。
如梦初醒,吟游诗人猛然大叫。他嘶哑的声音经过诗歌的千锤百炼,如白昼般洪亮。
“皮派,你在干什么?你带着一只丘丘人!”
皮派拉拉锁链。
“是啊,我控制着他呢。”
“那东西太危险!”
“相信我,他没有危险。他连武器都没呢。”
“可是——丘丘人!在蒙德城里?”
“嗯哼。”皮派点点头。他指着屋檐上蹲坐的棕猫,故作惊讶:“瞧啊,一只猫!还没被栓着呢!”
紧接着,骑士疑惑地摸索下巴:
“六指乔瑟,难道你连栓起来的丘丘人都害怕吗?”
无人回应他的玩笑。没有人真的能笑出来,或许连听懂他的双关语的人都为数不多。一片低沉的哗然中,吟游诗人起身,提起装满乐器的皮制行囊,七弦琴被挎上胳膊。诗人逃也似的窜上凳子,挤进衬衫和裙子,从缝隙脱身而去。
空气猛然流动。
人群轰然散去。他们尖叫、跳跃、爬动,像过境的马蜂般逃离。
逃离丘丘人和骑士的范围。
——仿佛是在躲避瘟疫。
皮派叹了口气。
“咱们赶紧去骑士团吧,丘丘人。”
“……”
顾涛绷着脸,认同地点下头颅。
剩下的路程犹如重复的噩梦。他们走到哪里,人群就散到哪里,就像一枚丢进人海的炸弹。人们叫喊:“街上有丘丘人!”,躲进小巷、门缝、窗台,从晦暗角落偷偷窥视。他们嘴角嗤笑,嘲笑丘丘人被锁链捆绑的笨拙模样,又祈祷巴巴托斯护佑,不要让丘丘人伤害他们脆弱的皮囊。他们将丘丘人视为野兽,但又抑制不住好奇之心,在角落里偷偷打量。
“噫,好恶心的东西!”
“丘丘人怎么在街上?”
“好害怕,不会突然过来吧……”
“它看过来了!”
“好大的丘丘人啊!一定很笨重吧,我一只手都能打败。”
“感觉那家伙好丑诶,不愧是丘丘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