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丘人,我要把你带去骑士团,去见琴团长。”
顾涛一愣。在皮派身上,象征骄傲的剑道从皮革飘飞,如同金色的丝绸。
——而剑圣深深知晓,这黄金般的剑道,同样也象征荣耀。
荣耀,他相信这是荣耀之举。
问题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这真的是荣耀吗?
“琴……”
顾涛绷紧双手。
去见琴团长?琴·古恩希尔德?在游戏里,他熟悉这号人物,却不确认是否应该相见。琴是西风骑士团的代理团长,几乎是蒙德的实际管理者。此人身负蒲公英骑士的美名,公正无私,意志坚定,精神如狮子般不可动摇。而实际上,她也的确有一头狮子般的铂金色长发。
谈起琴·古恩希尔德,蒙德人皆会赞叹,笑称那是一名身材匀称、不苟言笑的美人,更是一位富有美德的团长,管理西风骑士团的大小事务。
“……”
顾涛咬紧牙关。
——而他,却差点被西风骑士的凯亚杀害。
剑刃喷出氤氲蒸汽,神之眼颤抖着放射光芒。
冰冷刺骨。
肚皮泛白的死鱼,被冻死在冰块中间。而顾涛当时就站在寒冰的簇拥里,被冬天填满。
凯亚送给他冬天,灌进肚子里的冬天。
他也反手给了凯亚一剑,那家伙的肚子必定也不太好受。然而,那一剑不可能致命,凯亚的用神之眼的冰块覆盖伤口,几乎完美止住鲜血,又能防止内脏位移。实际上,他根本没怎么受伤,或许现在就躺在骑士团静养。
而这名骑士,皮派,却要带自己去骑士团?
如此疯狂!
这难道不是自投罗网?
难道他还想被冬天第二次打倒,被冰冷和肃杀的寒冬裹得严严实实,逃向梦境和幻觉的领地——逃向那没有剑道的枯白世界?
剑圣的呼吸猛然急促。不行,他必须马上挣脱锁链。这个骑士的倡议简直是自寻死路,是绝不可能走通的死亡之路。倘若他真的按照此路行走,凯亚必将和他交战,而琴·古恩希尔德又会帮助哪一方?她未必会帮丘丘人。不,她肯定不会帮丘丘人!而他会被骑士围剿,在一柄柄发亮的大剑和盾牌中间,被呜咽沸腾、浑浊不已的血海包围。
剑圣看向双手。
到时候,他或许不得不——用这双手——把剑刺入琴的心脏,或者刺入凯亚的心脏。甚至更糟:他不得不与骑士团战斗,割下一筐筐乌黑的头颅。他会踩着毁灭的节拍起舞,收割数目惊人的祈祷和诅咒,而无人能阻挡这舞蹈,因为在剑道的节拍中,静止就是死亡,停止舞步便是丢下剑刃,引颈受戮。
而剑圣不可能引颈受戮。剑圣追求的乃是荣誉,刀剑铸造的荣誉,刀刃铸成的道路。
到时候,他不得不毁灭蒙德,毁灭敢于拔剑的敌人。
有何意义?
为何如此?
天啊……那有什么荣誉可言?
他必须马上挣脱锁链!
顾涛握紧冰冷的金属,手指缝隙灌满雨水。正当他试图撕开金属,声音响起,如同窸窣耳语。
“丘丘人,我会保护你的安全。”
“只要你被我的锁链捆着,哪怕你是丘丘人,我也能保护你的安全。我能说服骑士们信任你,骑士会相信你,相信你不会伤害他们,更不会伤害无辜。”
皮派用低沉的声音发言。
“但你不能惹事。惹事儿的意思是说,我能靠你让瓦格纳吃瘪,但你就不行。我把你带入城内,并不是让你四处乱跑,惹是生非。如果你主动冒犯蒙德市民、冒犯骑士,依据西风骑士的戒律,我就不得不除掉你。”
“——尽管我并不愿意。”
顾涛听他说完,心中暗自皱眉。雨点从红瓦屋檐流淌而下,滴上他的肩膀,形如把把冰凉的匕首。
皮派,这家伙话里有话。
话语里的话语……无形的东西,看不见的东西。
剑刃斩不断的东西。
在谎言、词语和修辞所铺设的迷宫中,剑圣的信条是那样笨拙,简直找不到正确方向。
真该死,他就不怕丘丘人听不懂吗?
顾涛静静地站着,盯着剑道闪烁的天空,逐渐搞明白皮派的意思。
皮派的意思很简单。
假如他挣脱锁链,他会被视为野丘丘人。骑士会来讨伐他,就像追杀一头野兽。
而假如他保留锁链,皮派就会想办法替他辩护,为他正名,甚至能让骑士打消怀疑。
——前提是,他需要去见西风骑士的代理团长,琴。
尽管顾涛不清楚,皮派是否真的能为他辩护,但现实却容不得多加选择。剑道的变化转瞬即逝,每一秒都决定千千万万个未来,确定千千万万个生死。究竟是被骑士团讨伐,还是寻求机会,为自己的存在正名?
无须多加考虑。
顾涛苦涩地笑起来。天啊,这个骑士不太正常。他怎么会想到给丘丘人辩护?
他又如何想到,要带一只丘丘人去找骑士团的团长?
是否奔狼领的卢皮卡……被狼养大的孩子,想法都这样跳脱?
就像洞悉了他的问题,皮派重新合上头盔,铁质面甲咔咔作响。
“我是狼养大的孤儿。”他说,“狼群教会我以直觉行动,而非理性。在荒野某生,就必须把直觉磨练地像刀一样敏锐。”
他用一句话总结:“而我的直觉说,你配得上。”
顾涛耸耸肩。
直觉?
随便吧。但剑圣倚重的只有剑道。无论是直觉还是分析,归根到底,不过是剑道的某种表现……既然他能看透本质,又何必在表象的层面上打转呢?而从顾涛的视角来看,通向骑士团的路途充满危险。
不光是天空释放着恐惧的光芒,也不光是数万根剑道正在远方汇聚。在街道的小巷,在风车的叶桨,在森林般竖立的红砖屋顶上,到处是凌乱的剑道……城市里的剑道比荒野更复杂,而原因却相当简单:人心永远比荒野更加复杂。
每一道心灵,每一颗撞跳的心脏,都释放着剑道……上百条细线互相缠绕,纠缠成令人难解的形状。
——人心的形状。
顾涛叹了口气,继续行走。
人心。他能搞明白这种剑道吗?
以丘丘人的身份,他是否能砍断这些剑道?
“蹬、蹬、蹬、蹬。”
他们在街道上走动,向着骑士团,向着琴的方向。
蒙德的街道相当狭窄。不知是否和暴雨有关,两侧满是滞留人群。吟游诗人高举七弦琴,迎着雨水大声弹唱,念诵世代相传的歌谣;酒馆擎起花旗,旗身湿漉漉地垂于杆上,如同翅膀折断的鹦鹉。诗人身边围拢大群听众,他们在雨棚下歇息,伴着诗人叙事的节律摇晃。
在诗人沾满雨水的嘴唇之间,顾涛看见的不光是飞溅的唾液,还有丝绸般的剑道之网。
诗人拨弄琴弦,琴声清脆,令听众幸福地闭紧双眼。而每一次拨弹琴弦,剑道也随之动摇,扭曲成种种形状,象征着诸多情绪:喜悦,伤悲,痛苦……
诗人在扭曲剑道的形状——尽管他不可能看见剑道本身!
他到底如何做到?
顾涛看着这一幕,心中若有所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