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那样站在门外,傻乎乎等了一夜?”姥姥斜躺在她的奢华虎皮软塌上,垮着一张老脸,似是有人欠了她几百两。
小倩一直低着头,没敢回话。
须知素来业务水平不怎样的阿香和小兰,现在都提着沉甸甸的战果静侍在一旁,而她这位堪称兰若寺劳模的精锐,却是一反常态,两手空空而回。
也无怪姥姥震怒。
横空生出一粗壮树条把跪在地上的小倩抽飞,小倩的鬼影在一声痛苦的尖叫中模糊了几分,变得有些虚幻。余光瞥见其余几名女鬼纷纷露出怯容,姥姥这才不动声色地重新闭上眼,慢悠悠说道:
“罢了,本座最近有些消化不良,那便先养他几天。”
说罢,姥姥不动声色地抚摸了一下微隆的肚子,依稀可见两张眼熟的脸庞浮在肚皮处,挣扎哀嚎。
小倩认得那两张脸孔,正是昨晚两位闯入兰若寺大闹一番之人。
她的内心愈发觉得沉重。
离开大殿,小兰阿香一左一右拥上前来。阿香劝道:“妹妹,姥姥大概只是昨晚劳累过度,有些不开心罢,你别放在心上。”
“是啊,”小兰更是司马昭之心,“要不就让我替你分忧,去会一会那刺头?”
分忧?分功劳才对。小倩内心冷笑。她是老实,可不代表她单纯,对方言下之意她如何不明?只是在这兰若寺,哪怕对方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也得笑脸相迎。
姥姥说过,为了维持寺里的和谐,大家必须以姐妹相称,以家人相处。
微笑着婉拒掉“热心”姐妹们,小倩返回闺房,开始仔细地给身上这张人皮画眉涂朱唇。
“人有两张皮,鬼亦有两张皮。你不披上一层人皮,又如何能以同类身份去与那人类相处?”姥姥说过的话语犹在耳边。
盏茶工夫。
精心打扮后的小倩端着早餐托盘,敲开了自称为马恩的秀才客房。
开门后的马斯瞥了一眼小倩,神色有些奇怪。
但很快他便恢复了常色:“小倩姑娘,早安。”
小倩微微颔首回礼:“马先生,早晨。”
早餐送入房内,小倩顺便把想好的托词说了出来:“由于昨夜暴雨,通往北城的唯一一条道路被泥石堵住了……”
出乎她意料,听闻此讯的马恩仅是平静地哦了一声,说知道了。
小倩忍不住问:“马先生,你不怕耽误了赶考?”
马恩摇头:“我只担忧这泥石也挡住了附近居民的出行,多不方便啊。”
小倩心道附近居民早已变成一杯黄土,连骨渣子都没剩下了,可她表面上仍不动声色:“先生忧国忧民,乃栋梁之才。”
马恩对这吹捧并无兴趣,径直站起身来,“我想出去转转。”
“先生请自便。”小倩倒也不担心这个猎物会逃跑。方圆数十里,全是姥姥的地盘,这里早已被姥姥施了妖术,不管是谁,转来转去都很难走出这片地,最后都只能转回兰若寺。
是的,连她们这些在此生活和干活的人都走不出去。
这本就是一座无形的监牢。
……
兰若寺。
这地方,连已在此地打工多年的小倩,都觉得永远都不可能离开得了。
直到马恩来了。
当日,他外出考察了一圈。
回来后,便对小倩说了句话:“带我去见你们老板。”
姥姥还在闭关消化。
所以小倩只能叫来管事的——一位常年在后厨的剥皮鬼。
马恩开门见山:“你们民宿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被山泥滑坡堵住了。”
剥皮鬼心道废话,这本来就是我们搞的啊。
马恩又说,“堵住了,你们就出不去,会饿死的。”
剥皮鬼心道我们饿不死,我们早就死了。
马恩说,“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然后呢?”
“然后,你们就没生意了。”
剥皮鬼心头一跳,下意识问:“那咋办?”
马恩说,集合人力,一起去清理开道。
剥皮鬼心道这就一个法术的事情,咻的一声,啥都解决。可又不能现在就直接明说,毕竟戏还要继续演的。
毕竟根据他们多年经验,如果一个人类早就知晓他们身份,以一种坦然的心态死去的话,这样的灵魂与精气,就不“新鲜”了。于他们而言,恐惧,才是人类味道最好的一刻。
剥皮鬼还在那胡思乱想,马恩又再出声:“可以安排一下人手么?咱们明天就去动工,一起清理道路。”
剥皮鬼皱眉:“寺里的都是些姑娘,你让她们迎客那肯定没问题,但挖土这种粗活……她们专业不对口啊。要不,还是等衙门派人来处理罢?”
“愚蠢!”马恩冷不丁拍了一下桌子,把对方吓了一小跳,“这点困难算得了什么?难道你们还想坐吃山空?不能有等靠要思想,必须要发挥主观能动性!你听说过愚公移山吗?听说过众志成城吗?力量再小,也是力量!寺难当头,我们必须把所有力量集中一起,凝成一股绳!”
你吼那么大声干嘛!想吓死鬼嘛!
剥皮鬼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那小山头就那么一点,今天弄一点,明天弄一点,不出几天便能解决,何必非要等衙门朝廷派人来?那得等到什么时候?”马恩还在那滔滔不绝,“就这样决定了,你要是不听我说,等过几天你老板回来,大家都饿成皮包骨,我看你还怎么推脱!”
斥责完毕,马恩回去了他的房间。
小倩看了看对方离去背影,又看了看剥皮鬼。
沉默片刻,剥皮鬼终于出声,
“还是今晚就宰了他罢。”
几名不愿挖土的女鬼纷纷点头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