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倩第一次见到马恩的时候,是在庆丰三十二年七月七日,一更夜。
夜雨正冷。
兰若寺却是灯火通明,热闹得很。有两位来“借宿”的书生已经被阿香和小兰分别引去了独间,“时辰不早,小生还得挑灯夜读去,如若姑娘不嫌弃,可否请为小生研墨?”
小倩每次听到这话,内心都会泛起一层油腻。
须知此话,每一个来过此地“借宿”过的书生都会复读一遍,各位姐妹业已听得耳朵起茧。可她们仍是装出一副受宠若惊模样,欲语还休,半推半就,并声称此是她们人生之初次……嗯,研墨。
如若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见谅,当然见谅。
对于书生们来说,这本就合他们之意,更何况,时辰的确也不早了。小倩百无聊赖地在账本上又舔两笔。
忽而,又一道敲门声自兰若寺门外响起。
小倩不知为何内心有些烦躁,她想去问姥姥是否还要开门迎客,可去到后院一看,姥姥正忙于与两强盗交战,没空回话。
这两强盗,一进寺二话不说便打砸抢烧,口口声声为民除害。姥姥心疼那些损坏的家具,在极端愤怒之下亲自出面迎战。不曾料,那两侠客也是有两把子的,双方你来我往,刀光剑影,一时间竟是脱不得身。
“姥姥!”小倩揪准个空子连忙发问,“又有生意来了,要不要接?”
“读书的要,不读书的赶走!”姥姥吃了那么多天的山珍海味,口味也开始养刁起来。
小倩道一声得令,避开一道射歪的剑气,又回到了寺庙正门处。吱呀一声,一道魁梧的身影呈现在小倩眼前。
她不由自主地微仰起脑袋,打量着来人。
“路过,大雨,可以借宿一晚么?”那人说话倒是不如外貌那般粗犷。
小倩按姥姥的吩咐婉拒:“客满了,请离吧。”
“没事,我不用房子,借个走廊避雨就行。”汉子说道。
怎还有人抢着送死的?小倩懒得与对方多说,摇头便要关门。却有一厚实手掌卡在门缝,小倩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她有些恼怒,瞪着门外之人:“我就直说吧,本寺只招待有识之士,目不识丁者,勿扰!”
“啊?”那人惊讶,“为什么?”
“因为会读书的,方是人上人,”小倩鄙夷瞥了一眼对方,“你识字么?知道茴香豆的茴字有几种写法?”
“知道的,有四种写法。”
小倩僵住。
“但这并无意义,”那人又说,“这种死板的教学,在我看来纯粹是浪费时间。就好像我是秀才,但这只代表我背书背得好,不代表可以应用到生活各方面,甚至,它连我的一些疑问都解决不了。如果你真想读书,我建议你可以去二十里外那个书坊买本《天下初识》,开拓一下眼界……”
小倩打断了对方:“刚刚说甚?你是秀才?”
“是的。”腋下夹着油纸伞的壮汉从兜里摸出一封文书,“这是我去参加秋闱的路引。”
小倩沉默。
她再一次打量对方——虎背熊腰,豹头环眼,燕颌虎须……
这哪有一点玉面书生模样?说是翼德再世也不为过吧!
小倩识得几字,她的确有从那文书的落款上辨识到官方印鉴。哪怕对方相貌不断刷新了小倩对于秀才的认知,可引凭做不得假,既然有官方证明,那小倩自然不会再把人拒之门外。
引路,进房,女婢还端来一盆温水以供客人洗手擦脸。
自称为马恩的壮汉表示很满意,说勤洗手是个好的卫生习惯,要经常保持。
小倩焚起一炉淡香,马恩说不必了,他皮糙肉厚,不怕蚊虫叮咬。
小倩说天色不早了。
马恩说是啊。
小倩挽起衣袖,准备磨墨。对方却道,“你干嘛?”
“公子,你不要我研墨,红袖添香么?”
“磨墨做甚?”
“挑灯夜读啊!”
“……”
小倩难以揣摩对方心思。她只觉得,秀才不愧是秀才,一举一动都很都让人很难懂。
过了好一会,房内传来一声咳嗽,“还在不?
小倩既高兴又有些失望,“在的。”
果然,不管是多独立独行的人,都免不了这一关……
“你们店还要值夜班的么?”
小倩有些茫然:“夜班?什么是夜班?”
“白天干活就叫白班,夜晚干活就叫夜班啊,笨!”
“哦,那我应该是叫白夜班。”想了想,她又轻声回道:“其实,我们这些做奴的,哪分什么白班夜班,不都是给姥姥干活的嘛……”
“所以说你们太不争气了。”马恩的语气似乎在怒其不争,“你们应该争取正规的工时制度,一天工作四个时辰,四个时辰休息,再留下四个时辰给自己去做喜欢做的事!”
小倩茫然,无措。
马恩叹了口气:“还是早点休息去罢。干那么多,老板又不会心疼你的。”
说完后,房内便熄了火。
走廊重新恢复平静。
小倩默默站在门外,风雨声,呼噜声,心跳声,声声入耳。
这一晚,她一直在想着对方最后说的那句。
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