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为何会看见瓦格纳?
这里又是哪里?
一阵冰凉席卷而上。
双目变得朦胧。
刚才还那样清晰的世界,突然变得看不清楚。
在他眼中,世界如此苍白,如同被蒙上一场永不褪去的迷雾,又如同被冰霜覆盖。
什么都看不清楚。
这是他的梦,是现实,亦或另一个难解的妄想?
“我还在梦里吗?”
剑圣眯起眼睛。
密集如丝绸的剑道微微震动。盘旋震荡的线条来自脏水、虫卵、震颤的肌肉和砰砰作响的心脏,来自千百万张暴烈无声、隐藏于万物中的晦暗战鼓。当剑圣撒开视野,他看到的无非是这般景象:万物按照节律,乖巧地拍打着鼓点,而鼓点的震动又组成一根根剑道,形成世界的无形脊梁。
但梦境却没有剑道。
从来没有。
因为梦境不过是幻觉。梦不属于这个世界。
“呼哈。”
剑圣喘了口气,感受微风吹向皮肤的蓬松触感。
剑道勾勒世界的轮廓,但只勾勒那些确实存在的事物。自始至终,顾涛从未见识过代表幻想的线条,也未曾目睹他人的谜梦。或许那是只有本人才能目睹之物,或许那些不过是某种幻觉。当剑圣持剑而行时,草茎的颤抖如此耀眼,但梦境与幻觉却无影无踪。甚至在做梦的时刻,他也未曾在梦中目睹剑道。
梦中没有剑道,而他也斩不开梦境,斩不开类似的无形之物。
或许是他的双眼过于笨拙。
确实有此种可能。
但更有可能的是,那些东西——梦与幻觉,本身只是静止的现实。剑道描绘的是现实的本质,是现实的趋向、烈度和未来,而非现实本身。剑道不是一枚落叶,而是落叶即将斩裂的蜂蚁;剑道也不是一柄斩剑,而是剑身即将斩断的罅隙。
剑道永远是下一秒会发生的东西。
剑道永远在运动,变化,指向未来,奔向危险的狂舞,如同一匹饥肠辘辘的郊狼。对它而言,静止就是死亡。挂在墙上的剑不过是华美的饰品。只有在目眩神迷的挥舞中,在血浆沸腾的呐喊里,剑道才能涌现。
剑圣张开眼睛:“让我看看……”
在剑圣收缩的瞳孔中,无形的线条穿行于铁毡和地板之间,勾勒出事物的本质和未来,而他尽可能看得清楚。朦胧的世界逐渐清晰。他本想屏息凝气,猜想周边环境,却被一声粗鲁的暴喝打断。
“喂喂喂!”
瓦格纳从木凳站起。他的鼻腔喷出两口烟气,又伸手碾碎一只瓢虫,转头丢进火炉。瓢虫眨眼间捻作飞灰,化为乱舞的火星。趴在墙边的黑蜥蜴弹出舌头,将火星吞进肚中。
瓦格纳瞪着眼,而看向的人却不是他:“赶紧把这头野兽带走,这亵渎的家伙弄脏了我的铁匠铺。”他伸出模糊的手指,指着——
指着剑圣的脸。
顾涛僵硬住思考。
野兽?
是在说他?
他——野兽?
顾涛瞬间火气翻滚,不可控制地站起来。然而,他紧接着瘫倒在地,四肢无力。他张开嘴呼吸,冰冷气息击中沉积的雨水,将水池化为冰块。他又啐了口唾沫,而他喷出的实际是冰块。他趴下身子,再三呕吐。
他的内脏仿佛就像冬天生长的猪笼草,耷拉着脑袋,萎成一团。他试图站起,但腿脚却不听使唤地倒下,如同被风吹倒的麦穗。
“不可能!”顾涛咳着喉咙,“怎么回事?”
而他咳出的只是冰水和雪花。
有东西在他的肚皮里,撕咬,游荡,如同残酷无形的狼群。有一份礼物寄宿在他的覆膜和口舌之间,令他痛不欲生,仿佛被塞进一整个冬天。顾涛痛苦地低下头,凝视剑道。
在编织万物的剑道中,有几缕淡蓝细线从口舌间抽搐。他猛地拱起腰背,把线吐出。熟悉的感觉袭向心间。顾涛攥紧手掌,怒吼出声:“神之眼!”
神之眼!冰冷的神之眼!肚腹中的冬天!
“凯亚……混蛋东西!”
剑圣咬牙切齿。他的内脏一片虚无,简直如同白雪皑皑的台地,而在这片台地中,万物凋零。除了肃杀的寒冬,一无所有。而他自己深深知道,这就是神之眼的力量。那力量如此顽强,如此恢宏,如此持久,仿佛是现实本身在和他对抗,仿佛他的肚子里下了雪!
神之眼!七元素的神之眼,七分之一的现实!
“混蛋!”
顾涛逐渐想起原神的设定。
七元素组成了世界,纷繁的世界由七大元素组成,甚至季节也是如此。冬天无非是冰元素的集聚罢了——而凯亚把这样的冬天灌进他的肚子!当他咬住凯亚的剑,在他抓住凯亚的神之眼的时候,神之眼向他发射了七分之一的现实!
他俯下身子,继续呕吐起来。
“你的丘丘人没事吧?”
瓦格纳撇撇嘴,厌恶地看着地上的呕吐物,一坨由霜碎、冰块和胃液组成的粘汤。
“这个……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那就把它带走。”瓦格拉猛地拍打铁毡,“别让它继续污染我的地盘!”
另一边,顾涛蹲下身子,仿佛要把内脏吐得干干净净。他看着狼藉污秽的地面,结冰的牙齿咯咯直响。
“我刚发现他的时候,他还是冰雕呢。或许是后遗症?”
“我不管什么后遗症,你赶紧带它滚。我话只说一遍。”
“可是——”
“我话只说一遍。”
顾涛擦着嘴唇。悖谬的是,呕吐反而让顾涛看得更加清晰。在一次次的翻涌中,在肠胃的蠕动里,冰冷的力量越来越弱,而他的视线越发清除,逐渐看清周遭景象。渐渐地,腹部仿佛燃起一团火花,而象征寒冷的淡蓝细线越发纤细,几乎消失无踪。
“啊……”
他捂着嘴沉思,神之眼的力量毕竟有限。离开神之眼的元素力迟早会被中和完毕——那么,要想中和冰元素,他应该怎么做?
这里是瓦格纳的铁匠铺……
火炉,对了,铁匠铺里有火炉……
让火元素和冰元素中和。痛苦会持续一阵,但他会摆脱冬天的侵扰。
他徘徊着脚步,往亮光的方向踱行。一阵痛苦的叫声响起:
“天啊!丘丘人还想干什么,打铁吗?”
“不,我想……”
“滚出去!现在滚!”
好吵。顾涛皱着眉头,为什么这么吵?冬天的嗡鸣如同百万只蠕虫钻进耳骨,凯亚留下的严寒如凛冬般苦痛难缠,令他无力关注周遭。他抬起头,看见一个骑士站在左侧墙角,瓦格纳挥舞双手,在空中凌乱地比划。
那动作如此可笑……而他需要火炉。
顾涛伸出双手。
为什么他就是走不到火炉跟前呢?
“哗啦。”
有什么东西在响。
那是什么?
他靠近火炉,尽管未曾接触,但寒冷的感觉逐渐消逝。然而,随着冰冷感在腹部逐渐消亡,他却感到一股新的冰冷:那冰冷来自捆住脖子的某物,它紧紧裹住脖子,令周遭皮肤发冷,泛起褶皱。
顾涛伸手摸了摸那东西。
冰凉的,但本身不是冰块。
敲打起来有声响。
一个难以置信地猜想涌入脑海。
不,怎么可能?
他把双手放上脖子。那样坚硬,那样牢不可摧!那个想法如战鼓般轰隆作响,逐渐填满整个脑海,甚至令顾涛手脚冰凉。这冰凉和凯亚给他的冬日截然不同。后者是施加于身体的痛楚,而前者却让他内心一片肃杀。
他低下头,拉扯那个东西。
哦,不会弄错了。
一截锁链捆绑在他的脖子上,像一只贪婪的蚂蟥。
“不!”
剑圣难以置信地抬起双手。锁链!他被锁链捆了起来。那锁链牢牢束在脖子中央,淡灰色的剑道在锁链表面起起伏伏,标志着它的坚不可摧。而从锁链的倒影里,顾涛看见了自己。一个带着白桦木面具,嘴角沾着冰霜,鬓毛挂满冰凌的丘丘人。
燃烧的火炉放射光芒,烘亮他汗涔涔的黝黑脸颊,令他心潮苦痛地翻滚。
一个丘丘人,一个锁链加身的丘丘人……
——一个被锁链捆绑的剑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