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涛做了恶梦。
梦里,他身处一座灰暗平原,恶风呼啸,低矮的灌木藏满甲虫,洼地满是死者的森森骸骨。虫翼肮脏。他在尸骸间踉跄而行,不时被破损的头盔绊倒在地。当他抬起头,一张张死气沉沉的脸从土壤里钻出。
那些脸庞在泥浆里翻滚。
——是它们在生长。
“啊!”
顾涛大叫着爬起,却看见茫茫尸骸无穷无尽,一张张脸从土地深处萌芽,丘丘人与骑士的尸体像热带雨林般生长,纪念碑般竖立。他们保留生前姿势,剑对矛,刀对棍,以厮杀姿势僵死不动,成百上千双手脚彼此缠绕,又互相抗拒,如同连体邪兽。
暮光混乱地扬起砂雾。
这里是战场——尸体的战场。
在这座孤独的战场上,只有他一个活人。他徘徊、游荡、高声咒骂,搜寻幸存者,却只找到藏在发霉骨殖下的一群群灰鼠。一阵翻找后,他体力不支地扑倒在地,被灰烬和骨灰埋葬,被寂静与尸骸包围。臭气熏天的甲虫四处爬动。腐坏的神之眼不再发光,触碰就化作飞灰。
一张云朵构成的巨脸在天空浮现。
那张脸多么巨大。最浑厚的云海和它相比,也不过是大海里的鱼卵。
顾涛张嘴吼叫,汗水从脖颈间流淌:“这里是哪?告诉我这是哪——”
那张脸却并不急于回答。
它睁开眼睛。两颗灰蒙蒙的太阳。
“看啊,你这野兽!”巨脸吐出蛇状滚雷,耀眼白光溢满天际,“你既非丘丘人,也非人类,又被弃绝于荒野之间,流放于乱石之中,只待死亡降临!瞧啊,瞧这破败蛮荒的生命;看啊,看这城邦之外定居的野兽!”
“胡扯!”顾涛起身呐喊,“看清楚我是什么!我是人,你又是何物?”
云之巨脸并不应答。它不断重复,喃喃自语,仿佛未曾听闻他渺小的抗议。但顾涛却能听见巨脸的细声细语。它微小的呢喃被风带来,越来越响,最终如同飓风将近时的响亮噪音。
它说:
“——野兽,你凭什么把自己当成人类?”
“不,不,不,不!”
顾涛疯狂地奔跑起来,不顾尸体浩瀚如雪,沉重如铁。他踢开尸堆,白色的骨粉踩得到处都是。他自己都为这股狂暴而惊奇。跑累了,他便疯了般捶打大地,甚至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缘由。
砂土凹陷,化为水洼,水洼又变成破碎的白银镜片,映出千百个景色。透过镜片似的水洼,顾涛凝视着丘丘人的脸、丘丘人的手、丘丘人的爪子,它们在积水里光亮如火。最后,一张白桦木制成的面具缓缓浮现,木料涂满涂鸦。
那就是他的脸,他的模样。
一只丘丘人。
一股股情绪在胸中回荡。
“不……”
顾涛使劲踩下双脚。
他怎么就不是人类?他怎么就不配成为一个人类?
他为什么非得变成一个丘丘人?
世界如镜子般布满裂纹,恍然破碎。在世界崩碎之前,脸在大笑:“你正领悟!”
隆隆的天空颤抖着挤下。
就在此刻,梦醒了。
……
“好了——这镣铐正好。”
“是吧,我用上好的白铁铸的。”
“但你收钱未免太多,瓦格纳。简直想把我的摩拉掏空。”
“放屁,我的钢准值这些摩拉!”
……黑暗。
牙齿酸痛。
肌肉麻木。
黑暗中蠕行的窸窣。
顾涛睁开上眼皮,然后是疲乏的下眼皮。一阵冰凉的触感从脚下袭过,仿佛他正置身一片沼泽。他低头一看,在自己的两只粗脚间,碗口粗的白铁镣铐缠绕着,像两条毒蛇。镣铐几乎嵌入皮肉,挪动一下,就哗啦作响。
“这——我——”他张开粘稠的喉咙,却发现口渴得发不出声音。究竟发生了什么?
“嚯,你的丘丘人醒了,皮派。”
“闭嘴。”
一只手递来水瓶。他顾不得思虑,拿起瓶身就喝。遍布全身的饥渴雪一样融化。他抬起头,看见两张属于人类的脸。左边的脸似笑非笑,他不认识;而右边的脸属于一个长络腮胡的男人。男人的神色带着忧虑。
不。不只是忧虑……还有嫌恶。
火炉熏红的热光烘亮两张脸,身后是白砖托起的城墙。
顾涛从喉咙里挤出声响。天啊,他认识这张棱角分明的臭脸……
他想起来,此人名叫瓦格纳,是蒙德的铁匠,且是最娴熟的铁匠——至少游戏里是如此。瓦格纳蹲上木凳,脚边耷拉着一块靛青色碎布,碎布发出潮湿臭气。瓦格纳拾起碎布,擦拭古铜色脸颊上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