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划过暮云,把颤抖的夜空劈成两半。
那个女人披着铠甲,在碎雨中狂奔。
一股股强烈的心愿,不断在心脏深处轰鸣。
——必须让所有人知道。
她必须把众多死者的祈祷带回自由城邦。
那不是她自己的心愿,远远不是。正相反,那应该被称为死者的心愿。而作为众多死者中的生还之人,她却必须背负着死者的灵魂行走,替他们寄去心意,传达渴求和不甘。仿佛一名被迫饱受命运苦役的俘虏,她的心灵被痛苦和愧疚所占据,完全在自我意愿的边界外行动。
——为什么不是别人,反而是她活了下来?
她本应去死,死在那个雨夜,死在那黑影幢幢的低语森林,在千百万个棍棒的鞭笞中,在千百万颗牙齿的撕咬中消逝。但她偏偏存活下来,被迫履行沉重的义务。生者的责任远远大于死者。
她必须把众多死者的祈祷带回自由城邦。
“你需要好好休息。”
在莎米尔·伊夫林塔斯穿过街道,钻进骑士团的办公室以后,这是琴对她说的第一句话。莎米尔站着不动,静静地盯着琴——盯着这位西风骑士团的代理团长,蓝色眼瞳一眨不眨,“您也认为我疯了?”
暮云在窗外凝聚。
“当然不。”
琴坦然地摇摇头,她那铂金色的发缕闪着光丝。
“我相信芭芭拉的治愈技巧,哪怕您真的遭遇过什么,”琴意味深长地抚摸白色手套,仿佛那是下意识的惯常动作,“现在也应当痊愈。”
“那我保证我痊愈了。”
“是吗?”琴的口吻意味深长。
莎米尔咬紧酸涩的牙关,几乎尖叫出声。一阵细雨飞入室内,天边闷雷滚动,乌云轰鸣,黑鸦聚集。琴站起身来,关上窗户,把雨点拦在窗外。急速坠落的水滴疯拍玻璃,在粗糙的玻璃表面粉身碎骨。做完这一切后,代理团长重新坐下,双手放在腿上。
莎米尔意识到,代理团长心不在焉。她坐着抛光的凳子,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公文。那柄纤细的银柄骑士剑被别在腰间,象征着代理团长的地位。在办公室的尽头,一柄肮脏的狮牙旗帜摆在角落,其历史大概和自由城邦同样古老。坐在这些器具之间,代理团长浮现的气质却让她感到陌生。她像是被这些旗帜、公文和骑士剑所占据,再也不是作为一个女人而存在,而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符号,一个城邦的自由象征。
莎米尔恐惧地停止联想。不,这只是幻觉。
琴就是琴,团长就是团长,人不是符号,人也不可能被剑和旗帜占据。为什么非要把它们混为一谈?不,为何她总是在沉思这些晦涩的问题,像个愤世嫉俗的哲学家?
幻觉!
只是幻觉罢了!
莎米尔吞吞唾沫。不知为何,她感到代理团长的瞳孔下落,眼神带着悲哀。这也是幻觉吗?
话说回来……
她已经有多久没和团长说过话,像这样近距离地交谈?
她有多久没和这样的大人物面对面?
说到底,她,莎米尔·伊夫林塔斯,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像个呆瓜?
“求您了,”莎米尔闭上眼睛,“你必须听我说……”
——不,她不是呆瓜。
她必须把众多死者的祈祷带回自由城邦。
莫名的情绪涌出心脏,莎米尔推开椅子,把双手放到琴的肩膀,双唇颤抖,而琴呆滞了一下,随即轻柔地握住她的手指。和冰凉的铠甲相比,琴的双手几乎是石膏材质的艺术品,柔软中却带着坚韧。莎米尔知道,那份坚韧不输于任何男人。
“你需要休息,骑士。”琴的语气斩钉截铁。
“不,我有报告要讲!”
她不管不顾地把所有消息都倾泻出来——骑士团的惨败,丘丘人的突袭,如大理石般倒下的尸体……但她略过了那只拿着剑的丘丘人,略过了那残酷而难以名状的恐怖画面。她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幻影笼罩的森林,还有她看到的种种残酷异象。仅仅是在头脑中回忆,她也简直要再次昏倒。
琴静静地听着。
她气喘吁吁地说完,却只看到蔚蓝的双眼越发悲哀。
她捏在团长肩膀上的手掌,不自觉地用力。
不……莎米尔痛苦地垂下头。
团长并不相信……
“您不相信我,是不是?”莎米尔绝望地说。
“不是那样的。”
代理团长挽起她的金发。
“不是我不相信,而是这些都太过怪异。西风骑士,你能保证这些不是幻觉吗?你能保证,这一切没有幻觉的成分吗?作为团长,我不能依靠幻觉来行事。身居其位,才懂得谨慎的可贵。”
“幻觉?我……”
莎米尔哽住了喉咙。
“但我们的队伍全军覆没!”
琴严肃地点点头。
“确实是这样。侦查队伍全军覆没,生者寥寥,这些情报我已知晓。”团长握紧双手,“但你被吓坏了,不是吗?骑士们说你跑进城内,声嘶力竭地喊叫,像个疯子。我知道这些。”
莎米尔咬紧嘴唇。
“乖。”代理团长敲敲她柔软的肩膀,嘴角露出安慰的笑意。
“听我的,去好好休息一场。等到明天,我就坐在这里,听你把前因后果讲给我听。我以蒲公英骑士的名义发誓,我会坐在这里。”
莎米尔感觉自己的肩膀战栗起来。
多么大的惊喜,琴团长最终还是认同了她!眼泪从湿润的双眼流下,莎米尔哽咽着嗓子,几乎泪流满面。
“谢谢您,团长大人。”
“去休息吧。”
她感激地点点头,正想推门而去,琴的声音却再次把她叫住。
“等等,莎米尔,你是自己跑出丘丘人的包围圈吗?”
莎米尔惊恐地停住脚步,如遭雷击。一股股恐怖的记忆侵入脑海,一个个肮脏的形象闪入眼眸。半晌之后,她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张开嘴。
“是的,琴团长,我想……我是一个人逃出来的。”
“没有人帮过你?哪怕是在幻觉中?”
莎米尔吞吞唾沫:“……绝没有。”
“原来如此。”琴知性地点点头,“很抱歉,让你想起不愉快的回忆。快去休息吧。”
莎米尔关上门扉。雨季已然到来,层层阴云罩在庞大风车上空,如同一口黑暗的大锅。窸窣雨点如此密集,令她想起被丘丘人袭击的那个雨夜。而在氤氲的雨气之间,在红色的砖瓦之间,她似乎能看见剑光闪烁。
那一定是她看错了。
拿着剑的丘丘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蒙德?
绝不可能。
她急匆匆地走开,略过一面面十字窗口。雨水浸透木制窗板,长出棕色、柔韧的慕风蘑菇。执勤的骑士向她致意,而莎米尔双眼直盯前方。够了,她为什么还在想那个丘丘人?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努力把丘丘人的事全部忘记。
忘记,她必须忘记那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那个拿着剑的丘丘人只是幻觉,不是吗?
怎么可能有丘丘人,能够握剑?
——只是幻觉!
她必须消除这些恼人的幻相。
就在这时,走廊转来一个粗壮人影。他撞了莎米尔的右肩,急匆匆地走回来道歉。
“真对不起。”他的额头像石像一样圆润,光秃秃的,不生毛发。
“我是法尔赛,也是西风骑士。”
他殷勤地握住莎米尔的手,像一只咬住苍蝇的蜥蜴。
莎米尔皱皱眉头。
“我叫莎米尔,但请你放开自己的手。”
“哦?”法尔赛故作局促地笑起来,这男人的光滑额头像无鳞毒蛇,“请不要在意。我只是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一双手,能在丘丘人里杀出重围。”
“此事与你无关。”
“或者——”法尔赛突然向前两步,“其实有人帮你,对吧?”
“什么?没有人帮过我。”
“一个发疯的女人,怎么可能跑出丘丘人的包围呢?”法尔赛的眼睛变得意味深长,说出让莎米尔如坠深渊的话语,“你看到了什么,西风骑士?告诉我,你究竟看到了什么,值得让你发疯?”
“我、我……”
莎米尔无法言语,第一次感到自己如此笨口拙舌。为什么?这个叫法尔赛的人从何处知晓了她的消息?她几乎敢于确认,此人是故意撞到她的身上,借此机会展开逼问。她尝试抽身离去,法尔赛的手臂却用力紧握,让她无力逃脱。
他的手就像鹰隼的爪子,抓牢了皮肉下的骨头。
这男人宛若一头逻辑铸就的怪物,逼迫她做出回答,又好像一条毒舌,敲开她的心脏,瓦解她的心防,而她却如此难以招架。男人的汗臭传入鼻腔,令人作呕。她垂下头,老实地低声呢喃。
“……幻觉。”
“嗯?”
她抬起双手大叫:“幻觉!”
眨动的眼球。干涸的嘴唇。
“是幻觉救了我!”
没错,是幻觉……一切都是幻觉,刀剑的闪光,黝黑的脊背,还有盘旋的脊柱。在那踉跄爬行的阴沉雨夜,她不知道究竟是幻觉袭击了她,幻觉麻痹了她,还是幻觉保护了她。或许是幻觉令她穿过了丘丘人的包围,或许是幻觉让她自以为曾经穿过,但更可能的是,甚至眼前的一切,也不过是氤氲幻相。
“滚开!”
她一把推开这个男人,推开坚固的幻相,冲着无边的雨夜奔去。她放声大笑——不,没必要传递死者的祈祷了。她踩着雨水奔走,在黑影和夜幕之间奔袭,身心从未如此舒畅。在这一刻,她忘记了拿着剑的丘丘人,如同丢掉一堆晦暗的垃圾。
不存在拿剑的丘丘人。
不存在那些幻象。
而死者的祈祷,也不过是一堆恼人的幻觉。
为什么?为什么她现在才发现这道真理呢?
——巴巴托斯在上,这个看似真实的世界,毕竟是个幻相啊!
“全是幻觉!”
他默默敲打着自己的手指,像在细数万物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