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生活在城邦之外的东西,不是神明,就是野兽。”
莎米尔听到音调扭曲的读书声。
是这些声音吵醒了她。
她悄悄睁开眼。睡梦的朦胧悄然散去,而映射在她眼前的是一副末日般的场景:螺旋楼梯潮湿多孔,如同野狗的紧皱皮肤;摇曳的燃灯发出苍白光线,像死人的干瘪脸孔。血腥的挂钩搭在墙上,然后是从天花板垂下的猩红脏器……
一瞬间,莎米尔的心无法忍受地波动起来。
“不!不要!”
她带着哭腔叫喊,几乎不受理性的控制。仅仅是在低头的一瞬间,莎米尔才看清了自己的处境:她的手脚被绑在床头床尾,而裸露的身体缺乏遮蔽,光滑的皮肤就这样露了出来,像一条被剥皮的壁虎。石制的篝火熊熊燃烧,装饰着亵渎的牙齿。
“巴巴托斯在上,这里究竟是哪里……”
“她醒了!”
一颗丑陋的脑袋突然占据一半视野。脑袋搓起嘴唇,大声喊出一系列亵渎的名字,用舌头和磕碰的唇角散播不洁。莎米尔绝望地别过脸去,等待死亡和未知的折磨。然而,亮丽的蓝光一闪而过。仿佛被擦去灰烬的彩绘玻璃,莎米尔的世界大变模样。
“什么?……”
楼梯变得光滑整洁。
灯火变得温暖明亮。
天花板被白色的墙壁取代。
然后,她的眼前出现一个女孩。她戴着祈礼牧师的礼冠,铂金的十字星落在冠冕的中央,肩膀罩着宽松的牧师裙袍,色彩几乎和天花板一样纯洁。她长着蓝色的双眼,皮肤白皙,但是鼻尖泛红。
“你还好吗?”女孩伸出手,抚摸她的额头,又把一枚神之眼抓在手心,“彻底醒过来了吗?”
莎米尔感到喉咙干涩。她当然知道此人身份,只是不敢确认。在这栋微妙的建筑物内,她无法理解此人为何出现。
“芭芭拉,你怎么在这里?你也被抓来了吗?”
“抓来?”芭芭拉捂起手掌,面色迷茫,“我不明白。”
不!莎米尔心中绞痛。是什么人把芭芭拉,蒙德的祈礼牧师、西风大教堂的治愈者绑架到这里?而对方甚至没有察觉。这里是哪里?而她和芭芭拉又为何身居此处?
“这里……芭芭拉,那些手指,那些眼睛,还有呼吸……不,你不知道吗?”
“你还看得到幻觉吗?”
“幻、幻觉?”
芭芭拉突然吭吭哧哧地闭上嘴。她把神之眼——作为祈礼牧师的治愈道具——收在腰间。
“莎米尔,你……你那个了。”
“怎么?”莎米尔厉声逼问。尽管被绑在床上,但她的大声令自己也感到惊奇。
芭芭拉低下头。
“你疯了,莎米尔,虽然只是片刻时间,但你的确发了疯。还记得吗?你跑进蒙德城门,在街道上乱跑,打伤了好多骑士……大家一起扑上去,才把你按在地上。修女们把你绑起来,我用神之眼治好了你。”她露出怯生生的笑容,“莎米尔,我知道,森林里发生了一些事……但你再也不用害怕啦。”
“我……”
莎米尔咕噜着嗓子,难以置信。
“巴巴托斯在上,可那些声音是什么?”
“声音?”
“我刚醒来时的念诵声……”
芭芭拉抬起手,从书桌拿起一本厚书。那是一本古老的哲学原典,其历史或许能追溯到魔神战争的悠久时代。书籍扉页简朴笨拙,以古体印着一行烫字。芭芭拉掀开书页,用手指着段落念诵。
“我刚才在读书啦,就是这一段。”
“——那些生活在城邦之外的东西,不是神明,就是野兽。”
莎米尔默默听着。
哦,生活在城邦之外的野兽……
如此熟悉。
如此令人恐惧。
无头的尸体。
水银似的桨液。
在夜空下滑翔的脊柱。
下一秒,一股强烈的意志猛然涌现,压倒了莎米尔的一切神智。她猛地抬起头,把祈礼牧师吓得后退数步。
“松开我,然后带我去找你的姐姐。”莎米尔的目光那样深邃,如同无星的子夜。而她的语气几乎是对牧师下达命令。
“这件事一刻也不得耽误。”
“我,要把令我发疯的东西告诉团长。”
……
在蒙德城外,一枚冰雕被拖着进入内城。
而在高耸的西风大教堂,芭芭拉目送莎米尔离开,留下坚决的背影。祈礼牧师望着她逐渐远离的轮廓,转身,熄灭温热的灯火。侦查骑士的闷哼在隔壁响起,芭芭拉吃了一惊,抓起神之眼,赶紧奔去治愈。
而在她翻开的书页上,刻印着孤傲古老的箴言:
——那生活于城邦之外的,不是神明,就是野兽。
(第一卷 死火余温 完结)
(第二卷 城邦野兽 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