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莎米尔·伊夫林塔斯迈着双腿,跌跌撞撞地狂奔。她活像一具稻妻傀儡,裹着裙甲的双腿来回摆动,在地上踩出泥印,密集的金发随风摇摆。
事到如今,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真名,是否真是莎米尔·伊夫林塔斯。
血滴在地上滚动,划出腥臭的曲线。
“啪嗒。”
她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看着自己。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引人注目?是凌乱的金发,还是肿胀鼓起的脸颊?亦或血流不止的划痕?或许都有。在森林的尽头,在那处诡秘的狭角,一道影子扒在墙后,鬼祟地抬起头颅。那双瞳孔阴暗如子夜,令莎米尔全身颤抖,发丝僵硬。
——丘丘人。
事到如今,梦幻与现实的边界如此模糊。在发热的双眼里,在翻滚的脑海中,成千上万种扭曲的隐晦形象涌入视野,如同头脑本身被开出大洞:黑暗的手臂探出深渊,抓取天际的暮云;薰衣草长出硕大眼球,直愣愣地眨动眼皮。金色朝阳如此耀眼,却从口中吐出千百万条亵渎的长舌,舔舐血浆状的氤氲群山。
——幻觉。不该存在之物。
“呃啊啊啊!”
莎米尔咬紧牙关。她一次次告诉自己,是幻觉,这些全是幻觉,并不比吟游诗人的睡前童话更真实多少!是她的神智在发烧,是她的流血的器官在大闹一场。不,或许是丘丘人打向脸颊的棒槌开始奏效,亦或许是她本身已经濒临疯狂。她眼冒金星,头脑肿胀,几乎能听到血管膨胀的窸窣。
但一切又那样真实,甚至令她越发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她奔跑在腐烂的泥浆地,踩爆一只只眼球、舌头和蘸着血的软牙。
黝黑之物趴住树皮,投射阴森魔影。那或许是丘丘人。谁又能说不是?
千百万双眼核在密林中闪烁。
菌菇发出蓬松的紫光。
“啪嗒、啪嗒、啪嗒。”
带着潮湿的脚步,黑色的魔影慢慢走出。
一大群丘丘人手持棍棒逼近,森林中的轮廓越发清晰。莎米尔颤抖着举起剑,无视冲刷全身的深深疲倦。
最要紧的是任务。
她必须把骑士团的消息带回蒙德,而不是在此处倒地毙命。
她必须……
丘丘人嚎叫着扑来。莎米尔的剑击倒了第一头,但被潮水般的幻影彻底淹没。丘丘人抱紧她的身躯,脱去她的甲胄,成千上百根手指在皮肤表面游弋,成千上百只眼球钻进发丝和毛孔。
“不要!——”
在被彻底堵住嘴唇之前,莎米尔发出最后的惨叫。在成千上万条手臂的缠绕中,在成千上万个亵渎的响声里,她被硬生生拽入黑暗,投入獠牙交错的深渊。怪异的笑声蝙蝠般翱翔,挤满黑夜,关紧最后一扇理性的大门。
“不!”
黑暗无声的大地蔓延翻滚。
那些曾被她踩碎的眼球、舌头和软牙,现在全都找上门了。
……
“哦……”
剑圣艰难地眨眨眼睛。倘若不是看到数以千计的冰柱挂在鬓毛,他或许会以为自己正倒下睡觉。寒冷的空气让他想打瞌睡,但理性却不允许这么做。
——冬天从未降临得那么早。
剑圣,刀刃的王者。
剑圣,剑刃铺就的道路,剑刃疱创的心脏。
在地面上昂首行走的万物中,剑圣最善于使用刀剑。刀剑几乎是剑圣手臂的延伸,是以钢铁铸就的肢体。
然而,尽管如此,那却并不能超越神之眼的伟力。如果说刀剑只是器具,神之眼就更接近神秘莫测的魔法。神之眼无须劈砸,无须挥砍,甚至无须锋利的刀片。只要流溢出星星点点的元素,椭圆形的神之眼就能将对象撕碎、碾平、化为最精纯的单子。
这就是神之眼的力量。
元素的力量。刀剑之上的力量。
“呼,哈……”
顾涛感受着附近的温度。他只有眼球和下颚可以活动,其余部分像是被砍断的原木,毫无知觉。一道道冰凌挂在膝盖上。寒冷阻断了他的感知。凯亚慢条斯理地往剑身吹气,呼吸带着碎冰和冷霜,仿佛他就是冬天本身。
丘丘人那僵硬的双脚旁边,冰花在溪流蔓延,死鱼翻起肚皮,优美的结晶布满石块表面,而顾涛却无心欣赏。
那是死亡的冰花。
倘若他想不出主意脱身,这些花束会从他的血管里生长。
“哼,还能挣扎吗?”
凯亚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惊讶。
——就在刚刚,骑兵队长第一剑没能砍中。他的剑下落之时,顾涛晃动僵硬的身躯,以剑圣的敏捷避开剑刃。然而,凯亚的剑却击打在脚下,冰块蔓延,让溪水变成冬河,而丘丘人也被冰棱环绕,动弹不得。
“你看。”
事到如今,骑兵队长成了慢条斯理的一方。
“一开始就这么老实,我也就不必费劲了。”
放屁。顾涛白了他一眼,却搞不明白骑兵队长想要什么。
他把安柏送回蒙德,一路跋山涉水,而最后却迎来如此结局。一切本来都在他的预测之内,除了骑兵队长。他尾随着突然出现,又毫不讲理地发起进攻。剑圣未曾预料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神之眼原来如此强力,甚至能超越凡俗剑道。他吃下这枚苦果,用恼火的眼神盯着骑兵队长。
他张开嘴,吐出无人能解的词语。
“凯亚,你个混蛋……”
冷气在四肢流淌。
困意和疲倦接二连三,让剑圣心脏发痒。睡眠——再也没有在皑皑大雪中睡去更让人欢喜。尽管此处洒满晨曦,但温度却低的吓人,不输于雪花飘散的时日。
在潋滟的晨曦下,骑兵队长起身,后脖的淡蓝皮毛随风轻飏。
他笑着拍拍手。
“也是时候上路啦,丘丘人。”
凯亚摸着丘丘人的鬓毛,尝试找到最好的刺入角度。他的神色有恃无恐,流露出对神之眼威力的深刻信心。而顾涛张开眼睛,不放过空气里的任何一丝剑道,把每一抹波纹都捕捉到眼底。尽管那些剑道把他束缚得严严实实,他却不得不找到剑道的破绽。
——必须找到破解的办法。
他是刀剑之王,凭什么被剑杀死?
肌肉痉挛。
顾涛眯起眼睛。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第一日的黑夜。野丘丘人癫起脚步,跳出亵渎而暴力的战舞,而他抬着剑,在万物的节拍间挥砍。世界已经如此残酷,而他的剑把现实劈开血淋淋的裂纹,狠狠拽出一颗颗无形的内脏。他的刀刃曾经能劈砍那么多坚固之物,而万物的剑道只配充当他笨拙的仆从。现在情况也亦如是:灌木里,葬甲虫贪婪地啃食腐尸,颤抖的甲壳激起透明波纹;成千上万种飞禽在无限的天穹飞翔,每一只都那样不安而敏捷;甚至群山也以世纪为单位,跳起缓慢而坚决的沉积舞蹈……
而他,却被冬天所固定,既不能挥剑,也无法起舞。
——他被冻僵了……被神之眼冻成会喘气的冰块。
他的手臂动弹不得。
而他要如何挥剑?
剑圣的剑无坚不摧,但手臂却不是。
“哈,就是这里。”
突兀的声音响起。凯亚满意地点头,找好最适当的位置,高高举起剑身。
丘丘人剑圣的眼核蒙上冰霜。
“嗡——”凯亚的剑越发寒冷,烘出苍白雾气。
一抹无形的波纹在空气里震动。剑圣看得到。
“受死吧!”
凯亚抬着剑,面无表情地砍下去。
“咯吱!”
然而,剑却在刺入时停住。丘丘人剑圣闭紧下颚,一张狮子般的巨口咬紧凯亚的剑,任凭寒气染白牙齿和口腔。吞入腹中的冬天那样疯狂,让他的鬓毛如雷击般倒立。他用尽全力地猛然站起,手掌挣脱冰霜,使劲抓紧冰冷的剑柄,闪电般反向刺出。
“咯吱。”
凯亚难以置信地后退两步。
他的腹部被砍开血洞。
“不、不可能!”
一抹寒光出现在神之眼,然后飞向捂住腹部的手掌。凯亚的伤口被冰块包裹。他猛地抬起剑,试图发出一记斩击。但剑圣的挥剑却更为快速——即便已被寒冰包裹,即便已被冬天吞噬,剑圣的剑道也依然闪电般凶狠,鹰隼般残酷。凯亚的剑被劈向一边,歪着脑袋。顾涛向前两步,直直砍向脖颈。
一瞬间,骑兵队长的脸色如冬天般苍白。
他向后躲避,避开剑刃的锋刃。然而,剑却斩下一枚椭圆物件。骑兵队长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神之眼掉在地上,其绳套被剑刃斩断。
剑圣提着剑向前,拾起神之眼。
他举起这枚玻璃球,胜利般宣布。
“就这样,我砍断了你的剑道。”
他咕隆着喉咙,把神之眼握在手中。这枚渺小的晶体一经易手,立刻化为冰凉的玻璃球。剑圣看向那脸色惊异的敌手,品尝猎人与猎物的角色瞬间交换的速度。变化总是令人措手不及。然而,剑道的转变就是如此迅速,稍有差池,便会进入不同的歧路。
神之眼佩戴者……他们的剑无足畏惧,他们的神之眼才是问题根源。
而他斩断了问题,就像他之前的千百次挥剑那样。
“凛冬的剑士——”剑圣喘着气吼叫,鬓毛怒张,“我是胜者!剑刃的荣耀尽归于我!而你——”
“不!巴巴托斯啊……真是个怪物!”
凯亚神色难看,猛然后退两步,用手摸向腰间的伤口。他做出某个令人不安的动作。
“你值得我用这一招。”骑兵队长神色肃穆。
“凛冽轮舞!”
下一秒,神之眼突然迸发严酷寒气。顾涛甩手,把神之眼丢到冰河,却无法阻止寒气的蔓延。空气中的寒霜爬上皮肤,令他手脚难以舒展。凯亚急匆匆地拾起神之眼,佝偻着身体奔逃。神之眼已彻底失去元素储藏。而剑圣跟在后面追逐,一步比一步慢。
“凯亚!”他大声吼叫,“懦夫!逃跑者!听我说话!听我说话!”
他自顾自地过来砍人,现在又要自顾自地逃跑?
“凯亚!”
冬天已经远去。他的声音被空气所停缓。
——哦,为什么他越来越慢?
剑圣停下脚步,呼出寒气。
他俯身呕吐,吐出一堆冰水、泡沫、冰块,混合着脏污的黑血。
“不……”
一阵深刻的疲倦袭上身体。寒冷的空气让他想打瞌睡,但理性却不允许这么做。
冰冷四处扩散。
睡眠——再也没有在皑皑大雪中睡去更让人欢喜。
难道不是吗?睡眠。他必须睡眠。
他今天斩了多少东西?斩死了多少丘丘人、史莱姆,而他又何时有过休息?
疲倦的剑圣需要睡眠……
剑圣颓然坐在地上,在不断蔓延的寒冷中,在神之眼的猛烈爆发中,点着脑袋,进入昏沉梦乡。他的剑插在身边,身体却逐渐化为冰雕,如同一件至冬国的艺术品。
在晨曦色的森林边缘,一个穿皮甲的守卫扛着矛,小心翼翼地接近冰雕。
他放下矛,找出手指粗的麻绳,套在冰雕身上。
——然后,往蒙德城的方向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