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庄严地攀爬,如同金色圆盘,千万道光线照亮草茎花叶,勾勒出万物轮廓。
丘丘人拿着剑,登上露水湿润的深绿丘陵。
“嗡、嗡……”耳边满是虫鸣。
未散的暮云在天边滚动。
在潋滟的晨曦和曙光之间,丘丘人剑圣挺直身躯。朝阳如此温暖,而剑圣却察觉到肃杀的寒冬啃咬皮肤。一抹影子在温热中流动,如同赤白光线中的虚无。虚无所到之处,露水化为冰凌,溪水结出冰霜。野猪群慌乱地逃离,如同冬天即将提早来到。
顾涛把剑扛起来,转身而望。
狗尾草在脚边轻飏。
有个东西跟着他。在离开蒙德城门以后,这东西就像条狗一样尾随,而他却不可能甩掉。冰凌肆意地绽放,将大地涂成雪白,破晓的阳光反射出千百万条彩虹轨迹,滚动的色彩涂满天空。而在那美轮美奂的风景中,在那些朦胧光线的遮蔽下,剑圣看到的却是氤氲沸腾的黑暗危险。
冰凌肆意地舒展,如同一丛丛冰晶状的硕大玫瑰。
全是清晨绝不可能出现的风景。
——那人甚至没想过隐蔽行踪,不是吗?
剑圣摸着单手剑,残酷的虫鸣在耳畔回响。
剑道外渗。
那人披着靛青短发,身上裹着严冬时节的皮袄,在烈阳与寒冰间踱步而来。在剑圣的视线里,他的呼吸比凛冬更加冰凉,吐出阵阵白雾,催促他尽快走向死亡;而那浅黑的肤色却在揭示,此人并非生于北方冻土,至少并非降生于至冬国。
这个人站住,停身,矗立在冰雪的环拥之中。
“有趣。”这个像冬天的男人笑了,“丘丘人,却拿着剑?”
顾涛压低喉咙,叫出那人真名:“凯亚……”
——凯亚,西风骑士团的骑兵队长,冰元素神之眼的佩戴者,游戏里耳熟能详的角色。他为什么追到此处?
他有什么目的?他又想得到什么?
以挑衅的姿态,凯亚拔出了腰间的斩剑。
冬日的剑道腾空而起。
“听到城门的骚乱,还以为是深渊教团来袭呢。不过,从结果上看,似乎也差不多?”
凯亚的一只眼睛被黑眼罩遮蔽,活像个海盗。但这并不影响骑兵队长的挥剑。他在嘴边勾起难以捉摸的笑意,与戴着面具的丘丘人剑圣遥遥相望。此时此刻,暮云颤抖着被朝阳融化,灿烂的金色日光涂满果酒湖那波光纹纹的湖面。然而,纵使阳光如此温暖,顾涛却只感到冰冷亲吻皮肤。
骑兵队长挥起狭窄的剑刃,吹了口气。
那剑刃瞬间便被寒气笼罩。
空气毕剥作响。
“奇怪的丘丘人,不除掉可不行!”
“受死吧!”
他这样断言,便向前挥砍。凛冽的阳光下,遥远的距离转瞬即逝,凯亚挥出一击重砍,而在刀刃划过的地方,甚至空气也结出微小冰晶。一枚椭圆神之眼被挂在骑兵队长的腰带上,空气被染得刺骨般寒冷,但凯亚却并不受冰冷影响,他在寒风中裹着蓬松皮袄,挥剑如常,释放出一座座炫目的冰尖柱。
但顾涛只是轻微挪动脚步。冰尖柱擦着脚边飞出,映出他的漆黑身影。
“速度还不错。”剑圣弹弹剑刃,“但还差了一点。”
“嗯?”
凯亚皱起眉头,显然并未听懂。但剑圣从不需要用舌头交流——比起商人的巧舌如簧,剑圣向来以剑说话,让剑道帮忙传达意见与真理。在金光阳光的照耀下,顾涛猛地冲刺,一把单手剑挥舞的如此密集,如同降下的剑雨,甚至骑兵队长也不得不狼狈后退,挥出临时冰块充当盾牌。
顾涛把一块块顽冰击碎。
“砰、砰、砰、砰!”
在他的眼中,凯亚的剑道如此清晰,如同用手帕擦亮的教堂玻璃。他的剑道时而如凛冬般不可侵犯,时而又像冬蛇般狡猾诡诈,但并非不可战胜,甚至像孩子一样简单。骑兵队长刺出迅猛的一剑,顾涛接着用剑身稳稳挡住,他挥舞剑身,剑与剑互相缠绕、磕碰,令凯亚的西洋剑滚落地上。
西洋剑刺入地面,像一截蛇尸。
冬日的剑道轰然断裂。
顾涛把剑刃拍上骑兵队长的脖子。
“你输了。”
凯亚抬起头。朝阳逐渐攀升,驱走黑暗,烘亮万物的轮廓。一切都变得逐渐清晰,而凯亚的目光却让剑圣感到困惑。
那双眼睛没有畏怕,没有退缩,甚至没有恐惧……所有这些感情像春天的融冰那样消散无踪,甚至可能从不存在。在那双浸满寒冷的灰色瞳孔里,只有令他不解的深深平静……
而在那份平静的深处,剑圣窥见了戏谑。
如同猎人面对猎物时的戏谑。
“你打得很不错,丘丘人。”骑兵队长扬起手臂,“但也仅此而已。”
顾涛皱起眉头。他是什么意思?
突然,一股深邃的幽寒从凯亚的神之眼冲出,沿着双臂盘旋向上。一切发生得那样突然,甚至剑道也来不及发出预警。顾涛抽出剑身,但神之眼寒气森森,攀上剑柄,只是在那一瞬间,丘丘人的双臂、关节、肩膀被染上皑皑白雪,冰棱四处生长,钻进收缩的血管。有那么一刻,顾涛感觉自己变成了凛冬本身。
——他不得不张开嘴,呕出冰渣和寒气。
然而,这还远远不够。神之眼的力量如此恢弘,无边无际的寒冷汇聚而来,如同看不见的白色巨手,抚摸着他的内脏,把一根根血管冻得冰凉。他如同置身凛冬暴雪,感觉内内外外都正被冬天征服。他的双脚动弹不得,而他的头脑也变得迟钝缓慢,如被诅咒的邪物。
剑圣抓紧结冰的剑柄,勉强踢开脚边冰块。
在被彻底冰封之前,他必须速战速决!
顾涛用尽全力,向凯亚扑去。短短几步的距离,却如同数个世纪那样永恒。
冰风暴几乎让他口干舌燥,心脏病态地高鸣。无边无际的噪音填满双耳,疯狂地往血管里钻进。
——这就是神之眼的真正力量吗?
在刺中之前,顾涛已经不能动弹。沉重的寒冰挂在鬓毛两侧,而他的四肢呈现不健康的青白。即便如此,凯亚的神之眼也发着寒光,源源不断地召唤寒冬与冰霜。
凯亚跳起来,用力一踢,把结冰的丘丘人踢倒在地。
“给我老实点!”
他拿起地上的西洋剑,卡在丘丘人的脖颈上。
如同宣布审判那样,如同逮住猎物的猎手那样,他绷着脸,宣布胜利。
“我赢了。”
“不可能……”顾涛恼火地瞪着眼睛。不,这怎么可能?凯亚的剑被他打掉了,他明明截断了那些剑道,他已经击垮了那些剑道!他将寒冷的冰气呕吐出来,只感觉天昏地暗,一切变得失去活力。甚至金灿灿的朝阳也如失色般苍白。
他怎么可能输?
剑圣怎么可能被剑击败?刀剑的王者怎么可能被刀剑饱饮鲜血?
他明明看穿了所有剑道……
“为什么?”
透明的形状在凯亚的皮袄上氤氲流淌,勾勒出一个个危险的弧度。那些剑道——顾涛咬紧牙关,剑道并非来自凯亚。他早就击垮了凯亚的剑道,这并没有错误。但问题恰好在于,这些剑道并非来自凯亚。
顾涛突然想明白了。
——剑道来自凯亚腰间的神之眼。
寒冷的神之眼。
散发冰冷的神之眼。
顾涛面色绷紧,心中不断自责。他刚才为什么没能想到?
万物均有剑道。既然树叶、草木、群山和丘丘人的棒槌都有剑道,那么,为何他会忘记,神之眼也有剑道?若剑道是万物的交响乐的间隙,那么神之眼也必然拥有剑道。
只不过,他没想到,神之眼的见到会如此强劲,几乎将他彻底冰封。
哦……顾涛张开嘴巴,牙齿因寒冷而打颤。他又眨眨眼睛。这是他现在唯二能活动的地方。而在他张开的眼睛里,凯亚的剑刃越来越大。
在露水湿润的深绿丘陵,两道身影伫立其上。
持剑的寒冷剑士、西风骑士团的骑兵队长,凯亚。
以及被他冰冻起来,无法活动的丘丘人剑圣。
丘丘人庞大的身躯拦住朝阳,在大地投下巨大阴影。凯亚抬起剑,对准他沾满冰霜的鬓毛。那些鬓毛曾经如狮子般蓬松,现在却像是一条条僵死的蟒蛇。
“为了城邦的安宁,”他喘了口气,“奇怪的丘丘人,宁静地死去吧。”
骑兵队长用力斩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