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如俘虏般站立。
雨水战栗着哗啦流下。
乌鸦聒噪地在雨夜嚎叫。
——而安柏只是躺在地上,毫无声息。
顾涛把剑插入地面。
“安柏,安柏?”
侦查骑士的脸皱成一团,嘴唇苍白,神色痛苦。有一瞬间,他怀疑安柏是否真的已经死去,而留在此处的只是一具栩栩如生的尸骸。他把手指伸向安柏的鼻子,注意到她仍有呼吸,只是呼出的气体灼热而微弱,如同暴雨中飘摇的火花,几乎马上快要熄灭。
剑圣立刻伏下身体,用手背抚摸侦查骑士额头。
她的额头微微发热,面色如秧鸡般苍白。
“……死火余温。”
顾涛突然想到这个不祥的词汇。
即便是熄灭的篝火也有残留余温,但篝火本身毕竟已被熄灭。
“可恶!“顾涛绷紧面色,握紧双拳。难道安柏会这样,这样死在他的身边?这种事根本不应该发生!
——剧情根本不应如此!
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究竟是什么东西改变了剧情?剑圣的眼前浮现出千万条剑道,千万条亮白剑刃将夜色填充的满满当当。然而,无论他如何寻找,却总也找不到那作祟之物。剑道从石块的缝隙中流动,在巨木的褶皱里漂浮。万物静默如迷,只有雨声稀疏。
最终,什么都没有。
一无所有。
顾涛再次把侦查骑士抱起,在细雨中疾行。
他不知道安柏的生命是否快要燃烧殆尽,他不知道究竟是何物改变了剧情的方向。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挽救一个性命,他必须更加快速,如同平地掀起的飓风,甚至比飓风还要严酷暴烈。
黑暗的群山向后倒退。
剑圣的牙齿充满苦涩。
可恶啊,为何他穿越时没有风之翼?
为何他什么都没有,只剩一个用来砍杀的系统?
一串串脚印被他抛在身后,一条条剑痕被他用力斩下,一只只史莱姆的尸体被抛弃在路边。黑夜如此氤氲,他看不清楚道路,但剑道总是指出正确方向。成千上万枚透明的符号——直角,锐角,弯圆形和转折线段,在剑圣的呼嚎下被召唤而出。符号的大海在暴雨里起起伏伏,如同海沙漠中摇曳的海葵,绘制出连接万物的剑道之网。
他越来越快地奔跑起来。
“快啊,顾涛。”他喃喃自语,“更快一些——”
他看见安柏嘴唇微开。她在说什么?顾涛耳中只能听见雨点拍打。他把脑袋放低,试图听清安柏口中话语,但他又必须抬头赶路,注视四方响动。他跑了很久,雨势减缓,才隐约听见安柏的声音。
“嗯……哈……”
没有意义。那是发烧时的胡话,没有意义。
除了揭示安柏的情况多么糟糕,没有任何意义。
他必须更快。
顾涛唯一欣慰之事,便是他与蒙德的距离正直线缩短。他已经走出风起地,来到低语森林中段。两侧雨水并不沉积,只是泥浆令人疲倦。他一次次抬腿,前行,感觉双脚麻痹,或许脚板已被灌木切出伤口,但他没什么感觉。
顾涛还能行走。在他面前,灌木那拙劣的剑无法把他伤害。
璀璨的银河正庄严移动,从云层后露出脸庞,如同宝石之海。雨云逐渐散去,似乎蒙德城的雨水比外面更加稀缺。迎着夜空的暮光,蒙德城高耸的黝黑城墙已近在眼前,他几乎嗅到果酒湖的酿香。
不知道多长时间以后,城墙的轮廓骤然清晰。
“到了……”
剑圣喘着气,在森林里停步。
蒙德城门就在前方。
然而,他看到了失望的一幕。
城门已紧紧关闭,持矛的卫兵身披盔甲,在墙下慢慢巡逻。两个卫兵站在城门的两端,一胖一瘦,手中长矛形成交叉状。一个叉号!不是剑道的形状,但却比任何晦涩的剑道更清晰,更坚决。更明了。
那是城邦的符号,禁止通行的符号。
胖子卫兵和瘦子卫兵聊天。他们谈话声音甚大,顾涛甚至能听见他们的闲谈内容。
胖卫兵挠着脑袋:“你说,这鬼天气是不是快结束了?”
“我看像。”瘦子站的笔直,回答得言简意赅。
“雨云已散,明天会阳光高照。”
“那是自然。”
“侦查骑士什么时候回来呢?”
“这我不敢打包票,我只能说,愿风神护佑她。”
“幸存者基本都回归了。我在想,也许她已经……”
“别说了!看,有东西来了——”
瘦卫兵突然抬起手指,放在嘴唇上。
顾涛从林中钻出。他的确想过隐藏身形,但他总归要走到大门下。他知晓自己是丘丘人外貌,但他必须把安柏送到安全之处。他昂着头,坦然面对守卫惊惶的双眼,肆意品尝他们眼中的困惑与恐惧。
他不可能永远不和人类打交道。
他必须有所尝试。
“嗯……好热……”
在他怀中的安柏,声音如蚊呐般衰弱。她的体温还是烫的吓人。顾涛抱着她前进,一直走到紧闭的城门。他能感到城墙上有人瞄准——或许是弓箭手。空气变得异常焦灼,恍若烧焦的璃月玻璃。
两支矛把他挡下。两个人类的眼睛困惑不堪。顾涛坦然地看着他们:他的目光透过盔甲,穿过咬合的肌肉,透过尖叫的肾脏和颤抖的牙齿。一股股剑道从两个卫兵的身上渗出:紧张,荣耀,责任,恐惧……一根根剑道如精灵般环绕着,穿过他们的头脑和眼睛。
——而剑圣把一切尽收眼底。
“这是丘丘人?”胖卫兵脸色绷紧。
“我打赌它是。”瘦子卫兵茫然点头。
“我还从未见过自投罗网的蠢丘丘人。”
“我也是……”
“你呢,蠢丘丘人?”胖子看向顾涛,双眼满是困惑和惊惧,“你……你来干什么?找史莱姆吃吗?还是要吃人?”他握紧长矛,几乎难以抑制刺出的欲望。剑圣皱起眉头。此人似乎忘了丘丘人听不懂人类话语。象征着紧张心情的剑道环绕在宽敞的盔甲上,几乎凝聚为实体。
瘦子抬起长矛,而他身上氤氲着好战和骄傲的剑道:
“慢着,雅克!让我刺第一下。”
“可是……”
没等他们争论完,顾涛首先摊开双臂。此时恰逢雨云暂歇,无垠星光从空中宣泄而下,织成光幕。借着熏蓝月色,安柏的脸暴露出来。两个卫兵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的表情僵硬如石块。
顾涛默默把安柏放下。松软的草地成了临时温床。
瘦子卫兵喃喃自语。
“不可能……”
好战的剑道瞬间土崩瓦解,消散无形。他蹲下身子,正欲细细打量,雅克却首先战栗。他宽大粗壮的身躯几乎在颤抖。
“不,它杀了安柏!风神在上,丘丘人杀了我们的侦查骑士!安柏啊——!”
嘈杂声响成一团,城垛里射出箭矢。剑道恢弘地猛然奏响,如同疯狂擂打的黑战鼓。顾涛猛地后跳,心中五味杂陈。他看见那些剑道结成网结向他扑来,而他抬起剑来努力阻挡。
“不……”
这一刻似乎命中注定。顾涛抽剑就斩,箭矢被切成两段。他且战且退,趁着夜色正浓,钻入林中,几乎未曾挂彩。胖子卫兵提矛要追,却听到瘦子厉声高喝:“停下,全都停下!你们在干什么!”
“你说呢,皮派?”雅克气喘吁吁,“为何不让我追杀那只丘丘人?我差一点就能追上它!”
“你该擦亮眼睛,仔细看看!”
皮派咬紧牙关,猛拍雅克的盔甲。雅克不情不愿地蹲下。
雅克的眼睛逐渐睁大。他看清了安柏微微喘息的鼻翼。
“巴巴托斯在上,她还活着!”
“是啊,但也差不多要飞上天空岛了。”皮派按下他的矛柄,“雅克,你力气大,快把安柏抬进西风大教堂,让祈礼牧师治疗。顺便通知琴团长,最后一名侦查骑士于大雨停歇之时回归。至于其他——”
城墙顶上还有拉弓射箭之声。皮派大叫:“够了!上面的人全住手!”
弓声停止。几个戴头盔的铁脑袋从暮色里探出。他们的嗓音充满困惑。
“怎么回事,那只丘丘人呢?”
“蠢货!你们不该如此莽撞!”
皮派皱紧眉头。这些急躁的混蛋,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
“是那只丘丘人救了安柏!是他把安柏带了回来!”
城墙上传出嘘声。城墙上的骑士露出脑袋嘲笑。
“皮派,你脑子坏了吧!”
“丘丘人不可能救人!”
“小狼孩别管我们干什么!”
皮派耸耸肩,不再争论。
懊悔在他心中逐渐增加。
他把眼睛盯紧夜色。太阳正在升起,雨云正极速退散。黑夜已经过去。丘丘人为何救人?同样的疑惑也盘旋于他的脑海。
——而他刚刚失去了搞清楚的机会。
在丘丘人站过来的时候,他说了什么来着?
“让我刺第一下。”
皮派想起自己蹲下时所看到的一切。他看到安柏腿上粗糙的包扎,还看到那只丘丘人因疲倦而抖动的脊背。而当丘丘人斩下飞箭逃跑,他看到了因长途跋涉而流血的双脚。而最重要的是,皮派通过面具,看到了丘丘人的眼神。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痛苦,愤怒,不屑……那双眼睛如同在注视一群愚人。
那眼神让他想起奔狼领的群狼。被人类无辜扑杀的狼的眼神就是那样。
那只丘丘人,他走了多远的路?他走了多长时间?
皮派握着长矛的手开始颤抖。
而他的回应是什么?——“让我刺第一下!”
懊恼如火山般爆发,五脏六腑因而奔腾燥热。皮派再也无法忍受,他丢下矛,往城外的黑暗奔去。
他沿着脚印追赶。
“喂,狼孩,你要往哪里去?”
“新人,快回来!”
城墙上,骑士的声音越来越远。皮派沿着曙光和朝阳,向脚印蔓延的方向追赶。
——而在他的身后,静静地跟着一抹无人知晓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