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地是一片低矮洼地,风神巴巴托斯的神像端坐此处,护佑四方行人。以神像为终点,台地中间绽出数条鬼祟的泥板路,其中一条便与自由城邦相连。在太阳升起的时日里,马车的轮毂压过石子,在蒙德和璃月间开辟往来商道。
尽管连日阴雨,洼地盛满积水,但伴随双脚迈下,总会发掘可走之路。
踩下脚印。
“见鬼的天气!”
道路泥泞如海,实在难以行走,而顾涛只能强行前进。雨点狂拍草茎,台地两侧早已汇聚惊人积水。强风吹过,水面泛起油一般的厚实涟漪。他避开深不可测的水坑,从地势较高的丘陵出发,劈风斩雨,竭力前行。
这绝非一场轻松之旅。
整个望风山地以南的雨量都向风起地涌流,直到在东南方汇入大海。雨季令温顺的河谷暴涨,淹没平原,四下全是沉厚翻涌的潮气。他只能拣选水势较浅的平台前进,犹如一条被困在沙州里的鳟鱼。
形状怪异的巨树长在山岬之间,随风摇晃。
从一道溪流旁经过,哗啦一声,顾涛身体后仰,差点让安柏被无情的溪水卷走。
风打雷劈的!他暗骂并抬起脚跟。鬼祟的球状身影从石块缝间闪过。
溪流浑浊,水底挤满一群造型圆滑的生物。它们蠕动着、爬行着、融合又分裂,啃咬河底的层层鱼卵。油腻的黏液填满下层溪流,空气飘满尸体腐烂式的疫臭。那些欠缺排泄孔的黏滑球类,扭动亵渎而不洁的椭圆躯干,将尿液和粗糙消化的鱼骨残骸从皮膜硬生生挤出。溪水里沉满呕吐物般的污秽尸骨。
它们在尸骸间滑行,河水挤满了密集的圆球,如同溪流长出的一只只眼睛。
——史莱姆,那样可憎!
“史莱姆,该死的史莱姆!”
他咒骂着,牢牢抱紧安柏。
这些麻烦制造者就是为了绊倒行人而存在,对不对?
他抽出剑恐吓,剑光将这群麻烦统统吓跑。他随后环视四周,肮脏的木板、树枝、花瓣顺水而下,其中不乏小型史莱姆跳跃滑行的污秽身影。仔细望去,甚至能看到冰史莱姆在水底呼出的森森寒气。无疑,那些是更大的麻烦。
他皱紧眉头。
如此惊人水量,必然伴随同样数目惊人的史莱姆群。在雨天,冰史莱姆和雷史莱姆也将因元素反应而更加活跃,危险程度远超以往。
暴雨会催生危险,正如刀剑催生死亡。
安柏张开嘴唇,发热的喉咙吐出含糊音调。顾涛抱紧她,像抱紧一座火炉。没人比剑圣更清楚,侦查骑士正加速走向死亡——发烧和高热本质上是由炎症引起,而伤口在雨水中又会遭遇二次感染。数不清的曲线从她的皮肤里钻进钻出,如同透明之虫,而他空空地挥剑,却无力将疫病斩开。
剑圣斩不开看不见的东西。所以他必须前进。
他的剑中没有生存或死亡,而挡路者只有灰飞烟灭的结局。
顾涛左手持剑,右手抱紧安柏,在藤蔓和泥浆间斩开一条通道。他时而把剑当做伐木斧来挥砍,时而又把剑当做拐杖。新出生的小史莱姆藏身藤蔓与草丛深处,难以察觉。但将藤蔓切开拔下,它们便倾巢而出,在脚边徘徊,如刚出壳的小鸭。
他踢开脚下乱窜的史莱姆。
安柏痛苦地喘气,雨水冰凉,令她面颊潮湿。纵然如此,她的脸颊也赤滚烫到吓人的地步。
顾涛抱着她,在细雨间奔行,群山和溪流渐行渐远,月光隐晦地被云层遮蔽,世界逐渐只剩黑暗。史莱姆的鬼魅身影挥之不去,一颗颗发亮的黄色眼睛在灌木里圆瞪。天空不知何时聚集一群红眼的乌鸦。它们衔着满嘴的血肉,毛发蓬松,发出声声骇叫。
顾涛抬起剑。
“斩……”他呼出肃杀的寒气。
黑夜让他看不清楚,但黑夜让剑道无比清晰。森森白光劈开千万条道路,森森剑雨令万物颤抖着粉碎,而他奔跑在暴雨和剑光之间,行走在烈光与灰烬里。雨声嘈杂,如一首混沌绵延的交响曲,而他的剑顺着节拍的停顿斩下,留下一道道致命的缝隙。
黑夜里的剑道,比天上的星座更为耀眼。死人的骨骼充满缝隙,而太阳死去的子晚亦是如此:剑道赤白如焰,阴森如鬼火,如一条条几何线段,将万物连缀为一个网结编织的整体。它们如此耀眼,几乎闭上眼睛也可洞察。
他切开一具具小史莱姆,用脚踢开它们破碎的残骸。
他跑得越来越快,但体力消耗也越发巨大。
史莱姆其实是胆小的物种。它们滚胀的躯体盛满凝液,却又缺乏骨骼。当史莱姆跳起,它们会如飞球般砸向敌方。这个物种就是以此种滑稽方式克敌制胜。但对上经验有素的敌手,此举只是主动往要害上撞,白白加快死亡。
除非……
除非是体积硕大的巨型史莱姆。
跑着跑着,顾涛呼吸一滞。他看到一只巨型水史莱姆,蛮横地挡在要道中央,身体侧躺,像个收租的老汉。在他驻足之时,巨型史莱姆正勉力吞下斑斓游鱼,肚皮不乏铿锵拍打之声,如同活体牢笼。
顾涛退后几步。
他不想和这种史莱姆打。的确,史莱姆多是胆小怯弱之物,但凡事总有例外。巨型史莱姆身宽体胖,皮糙汁厚,寻常刀剑只会在它们的皮肤打滑,难以瞬间制胜。与巨型史莱姆打,他全身筋骨都得难受。
他的体力不应该如此浪费。
何况,他也没信心快速战胜雨天的巨型水史莱姆。没必要浪费那些……不必要的时间。
他冷着脸看向四周。
——真该死。
没有路。巨型史莱姆霸占了唯一通道,若要绕道而走,他必须先走回原路,然后弯曲前进,登上山顶。那要浪费多长时间?前方有一处悬崖,若用风之翼滑行,便可快速抵达蒙德。但丘丘人何来风之翼?他只有一双不喜欢弯曲的膝盖。
风打雷劈的鬼地形!他双目几乎喷出火焰,恨不得用剑削开山脉。
他没有风之翼,也不打算绕道。
他必须用剑开辟道路。
顾涛把安柏放下,踩着脚步往前劈砍。巨型水史莱姆的柔韧度超乎想象,他像是砍中一颗圆滚水球,或者滑溜溜的果冻。剑身打着转滑行,未曾造就半点伤害。巨型史莱姆反应过来。它转过身子,盯着顾涛手里的单手剑,泛起泡沫的嘴里咽着半条鱼。
比想象中难缠,是不是?它淡黄色的眼睛似乎在发出嘲笑。
风操的巨型史莱姆。
“去你的!”
他起身猛跳,试图利用重力打下一击。嗖嗖风声从耳边划过,他把全身压在剑上。这次笨拙的进攻反而起效,留下碗状创口。一股激流从创口飞溅,差点贯穿他的肩膀。他急速后退,堪堪躲过一劫。
然而,水史莱姆栖身浅水,再加上天空飘洒雨点,史莱姆颤抖着,竟在逐渐痊愈。
顾涛造成的切口有生命般翻滚蠕动,新的透明肉芽纠缠着上升,几乎治愈了伤口。这一现象意味明显:剑圣必须拿出十二分力气,方有快速通过的可能。
必须速战速决!他的斩击必须更快,更强力!
顾涛咬紧牙关,深呼吸一口。
他向水底使劲跃出,以疾风般的速度冲到史莱姆身下。致命一击的提示一闪而过。亮色剑刃砍出巨大伤口,海量凝液喷洒而出。史莱姆狂乱地蹦跳起跃,想以体重将他碾毙。它没成功,顾涛钻入水下。水中的剑圣钻到腹部挥剑,连挥四下,两次打出致命一击。旋转的刀刃切割着,留下难以愈合的伤口。
【触发致命一击,双倍伤害!所有属性增长0.04点】
【触发致命一击,四倍伤害!所有属性增长0.04点】
在逐渐平静的水面上,他使劲一拉,劈开史莱姆,将其从头到尾斩成两段。斑斓的河鱼从史莱姆遗骸中钻出。
他赢了。
“哈哈……”他笑起来。剑圣的又一次胜利!
雨点拍打在剑柄。顾涛回过头,心脏却再次提到嗓子眼。
就拿短短几剑的功夫,一群水史莱姆围住安柏。它们散发出恶心的味道,如一具具在河底浸泡了半年的尸体。史莱姆滚动着身躯,沾起衣服碎片,又黏上安柏的皮肤,一点点挤进去,咬下碎肉。
“不!”
闪电划过夜空,然后是剑道编织的死亡之网。
不……顾涛在心中大叫。
他冲上去,斩出四剑,剑剑致命,系统提示响成一团,而他无心去听。他把最后一只史莱姆使劲丢出,劈成碎片,令它不可能在雨中愈合。这只史莱姆堵着安柏的脸,令她满脸湿润,无法呼吸。
他把剑插入地上,使劲摇晃:“安柏,安柏?”
没有回应。
安柏闭紧了双眼,那样安宁,又那样寂静。仿佛雕塑家的大理石塑像,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紧紧闭合。弯曲的剑道从衬衫上浮起,回落,接着化作虚无。零乱的粟发散在苍白的肌肤之间。
森林如俘虏般站立。
雨水战栗着哗啦流下。
乌鸦聒噪地嚎叫。
——而安柏只是躺在地上,毫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