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时间过去,月光洒向大地。
顾涛用力抓着剑,双脚踏上干枯的砂石。
“我,”他强调地吐出几个字符,“我是顾涛。”
而对面的人报以迷惑神色。篝火洒在她的脸上,在侧脸留下亮色光斑。安柏歪着脑袋,不知所措地把手放上膝盖。
“唉。”
顾涛叹息着坐下,激起一阵扬尘。
——她听不懂,不是吗?
交流就像双刃剑,一方给出声音,而另一方予以回答。但现在又如何呢?顾涛盯紧安柏,从侦查骑士的湿润外套上,数不清的透明折线渗透而出,在篝火旁飘舞,最后慢慢下沉。顾涛猜想,如果这种剑道有所意蕴,那大概是“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喝下一碗肉汤后,安柏满足地缩起身子,半透明的钝状曲线从发丝间溢出。
那是只有剑圣才能看见的东西,万物的本质和缝隙。
剑道。
而他现在,就站在这道屏障之前,手足无措。
斩。但是他斩什么呢?
他能顺着缝隙挥砍。但假如对方根本没有缝隙呢?
顾涛抬起剑,走向洞窟外缘。几只葬甲虫在攀爬藤蔓,咀嚼绿色叶片。数根剑道从它们的大颚流出,将纤细叶片一点点斩裂、撕碎,顾涛伸出手,把葬甲虫揪下来,看那些剑道——那些透明的线段——慢慢消失。
葬甲虫吐出碎屑,顺着沟渠爬走。
有形之物那样容易被切碎,但无形之物却坚韧得多,他甚至不知如何切断。被斩断者必有形体,而他却想砍断无形的东西,实在是痴人说梦。
“根本不可能办得到。”他自言自语,“没办法。”
他摸着剑刃。
再随便检查检查伤口,就把侦查骑士放走吧。
反正她什么也听不懂。
与其留在此处,还不如放她离开。
顾涛走进石窟,看着安柏。她趴在地上,短短时间就已经睡下。安柏的睡颜平稳安详。侦查骑士正着身子入睡,以防压住病腿。湿润的衣物也被篝火烤干,剩余的水分逐渐蒸发干净。她的神之眼被放在篝火附近,贪婪地吸收火焰中的毫光。假如伸出双手,就能感到神之眼的温热。
哦,睡着了?
顾涛的动作变得小声。睡吧,他想,好好休息。反正明天再走也不迟。
他坐在墙边,篝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在此时,他注意到一些不同寻常的现象。在篝火旁的空气里,浮满了令人厌恶的透明圆曲线。顾涛警惕地站起来,影子遮蔽半座洞窟。他之前几乎从未见过这种圆形剑道,那是什么意思?
攻击?抵御?迂回?转折?
不,全都不像……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剑道如同咒文,知晓含义才能洞察剑道,而他遭遇了陌生的咒语。
他把目光洒向四周,不,什么也没有——没有敌人。没有称得上危险的东西。那么这不是代表着危险的剑道?然而,它的确让剑圣感到一丝危机,仿佛某种东西躲在黑暗里,舔着惹人厌的舌头而来。事实上,他几乎能闻见某种腐败的臭气……
他抬起剑,把这些透明的形状一个个挥散,只留下少数。
他仔细盯着这些剑道,努力分析其意义……
“哦,不。”
他喃喃自语。
剑圣的本能告知了答案。那些剑道只有一个意思:
——死,急速逼近的死。
顾涛低下头。安柏的脸色不太对劲。
她的脸颊红的吓人,又挤满汗珠。
怎么回事?
他慢慢伸出手,在安柏的脑袋上轻点一下。手指的温度将他震惊。那几乎不是额头,而是焚烧的火炭。有那么一刻,他以为是自己的手指本身在燃烧。
她的额头怎么会这么烫?
难道是……
顾涛终于明白原因。他先前带着安柏攀援,雨水已经浸湿衣裳,又进入洞窟,炙烤篝火,冷热变化过于迅猛。安柏之所以迅速入睡,也并非是因为疲倦,而是其他原因:她在发烧。
安柏发起了高烧——在已经受过伤的前提下!
“不可能……”
顾涛焦虑地在地上走来走去,差点撞翻篝火。他一剑把木柴劈散,又用另一剑湮灭篝火,洞窟陷入黑暗,只有赤红色神之眼发出光明。他把神之眼拿的远远的,熄灭火花,但安柏的额头还是烫的吓人。
“这样不行……”
他怎么会这么傻,竟然没想到发烧的危险?
他本应让安柏慢慢烤干,并让其换洗一套新衣物,而不是让她裹着湿衣入睡,慢慢烤干,外冷内热!
风打雷劈的……他怎么就忘了这一点?
是的,这就是问题的核心。他总是过于重视看得见的敌人,却忽略了关键:对剑圣而言,看不见的敌人反而才最棘手。
顾涛停止暗骂。无论如何,发烧已是危险信号,它意味着随之而来的感染和并发症。他当然有办法退烧,但比起野路子,还有一个更好的选择。
不,实际上只有一个选择。
——蒙德城的牧师。
她们比自己更懂如何治病救人。
顾涛看向洞外,雨打风吹的阶段已经过去,暴雨声势渐小,化作牛毛细雨。一个多么适合出行的天气,他想。
从洞窟到蒙德,那不会是一段轻松的旅程。
必须现在就做出行动……
他抱起安柏,背着剑,从洞窟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