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说做就做。
虽然有立刻行动的意愿,但双脚却并没有行走的力气。
……身体还是太虚弱。没有办法行动的话,只好先进行思考了。
想一想,是什么样的人救了自己呢?
伏在墙壁上,安柏摆弄起自己的发丝。
救下自己的可能是路过的骑士团。此事并非没有可能。自从蒙德连逢暴雨,城内的骑士便被接连派出,观察魔物在野外的活动。在荒郊野外遭遇一名骑士,并非怪异难寻之事。况且,由于暴雨的原因难以解释,也有不少骑士被派往更为遥远的地区进行调查。
安柏摇摇头,随即粉碎这个想法。
她看向自己脚踝的绷带。
怎么可能呢?
倘若真的是骑士团将她救下,对方不应如此疏于包扎技艺。哪怕是刚入团的新人骑士,也该知道脚踝、手腕处的绷带应以八字形包扎,绷带尾端应固定于踝部。这是手把手教授的常识,即便是新手也会知晓。
于是她皱起怀疑的眉头。
“不对。不是骑士团的人。”
难道是盗宝团?听说盗宝团成员鱼龙混杂,若是不知晓包扎手法,倒也情有可原。
但是,如果真是盗宝团将自己救下……
安柏的眼神暗淡下来。
盗宝团虽不崇尚硬碰硬的交战策略,但也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终日与遗迹守卫、丘丘人打交道。她不敢想象,这些强盗和小偷会对自己做何等下流之事。最糟的情况,她或许会被卖给稻妻海盗,辗转于七国的市场之间,永无自由之日。
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巴巴托斯啊,千万别是他们。
她自我安慰式地抱紧膝盖。假如没那么糟呢?假如救她的不是骑士,也不是盗宝团,而是愚人众的先遣队员……
“噫”……她打了个冷战,脸色更加苦涩。
作为蒙德的首席侦查骑士,若是被愚人众所救,等待她的想必是无尽的拷问……即便琴团长将她赎回,愚人众也肯定从她嘴里撬出不少情报,而这不可能是你情我愿的过程。况且,最可能的结局是,她将消失于某个去往至冬国的商队,从此再也无法回到蒙德。至于琴团长他们,很可能连下落也无从知晓,仅仅以为自己失踪于低语森林。
“……”
这么一想,她感觉大腿的伤痕再次隐隐作痛。
三种可能编织出了未来,而其中只有半条生路……倘若巴巴托斯不再护佑,她难以想象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样的结局。
“砰,砰,砰。”
就在这时,她听到附近有脚步声。
一个黑影在视角边缘晃动。
——终于要揭晓谜底了吗?
怀着高悬的心情,安柏扭动脖子。
黑暗的剪影从月光下慢慢显露。
先是鼓起的胳膊,然后是雄浑的躯干,最后是涂满花纹的面具。到了这一步,谜底已经呼之欲出。
“丘、丘丘人?!”
安柏的脑袋耷拉下去。
她差点忍不住哭出来。该死的,怎么会是这只丘丘人?怎么偏偏是这样?她想起那时的回忆,那只丘丘人不是把她抱起来了吗?这只野兽要把自己带回丘丘人聚落,要让她过上生不如死的生活,难道不是吗?
“不要!别过来!”
安柏大喊大叫,脊背紧贴着岩壁。丘丘人走来,用剑划开某样东西。剑刃闪烁,能听到刺啦刺啦的噪响。是衣料被撕裂的声音。
空气亲吻着裸露的肌肤。
——自己的衣服被划破了。只能想到这种可能。
安柏面无血色地瘫软在地上。
脑子里全是这样那样的想法。
然后,丘丘人蹲下,用爪子握住她的大腿。安柏感到一股混着痛感的寒流,从脊背一路上升到脖颈。
“要从弱点开始吗……混蛋丘丘人……”
安柏紧闭双眼,双腿不由自主地夹紧。
“可恶……要是刚才能鼓起勇气就好了。”
这样后悔的时候。
丘丘人猛地凑近脑袋。在安柏放声大叫之前,它把新的绷带缠了上去。
“啊?”
侦查骑士呼吸一滞,静静地瞪大双眼。丘丘人正以笨拙的手法为自己包扎。
怀疑、惊惧、愤恨、痛苦,种种情绪汇合在一起,让她动弹不得。
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脑子里这样想着。
仔细看去,之前被剑划开的东西,只是自己的长筒靴罢了。由于逃跑的原因,长筒靴沾满了泥斑。丘丘人把污秽的长筒靴拿出,然后用绷带包扎了发黏的伤口。
然后,所有事态全部归位。
作为蒙德的侦查骑士,少女逐渐把事件的碎片拼合到一起。从中得出了不可能的结论。
——难道,是这只丘丘人救了自己?
安柏有些畏惧地收紧双腿。丘丘人似乎哼了一声,又把她的腿拉了回去。
然后包扎伤口。
……为什么?
心里首先浮现出这样的疑问。
丘丘人怎么会救人?
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冷静!安柏在心中对自己低吼,不要丢失侦查骑士的冷静!安柏,你曾经遭遇过比这还危险的时刻,但你不是全都挺过来了吗?
分析……她必须冷静,分析这只丘丘人的行为。它想干什么?它背后有什么图谋?它究竟想从自己这里获得什么?
少女紧紧咬住牙齿。
就在这时,绷带的包扎完成了。
丘丘人提着换下的旧绷带,站起身来。安柏则暗自观察丘丘人的行动。丘丘人对她的目光熟视无睹,往洞窟角落走去,踏踏的脚步声逐渐消失。趁着丘丘人消失的间歇,安柏开始慌张地思考。
好奇怪,这只丘丘人似乎是单独生活。
假如此处是丘丘人聚落的话,洞窟里大概会充满丘丘人的痕迹吧。照着这个步骤推理,当下的洞窟空荡荡的。换言之,那的确是一只独居的丘丘人。
这怎么可能?
除了少数丘丘王,肮脏的丘丘人全是群居。
安柏摇摇头,把问题晃出脑袋。不对,自己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搞明白对方意欲何为、对自己有何目的。
除此之外的问题,并没有思考的必要。
她看向洞窟边缘里的丘丘人,又看向自己,反复思考两者的关系。
嗯……丘丘人究竟想要什么?
“难道是……”
最终,安柏的脸色变得铁青。
她想起最后一种可能。
这只丘丘人不会……想把自己吃掉吧?
既没有侵犯、也没有把自己杀掉。这样一来,只能认为对方把自己当做了储备好的粮食。话说回来,很多丘丘人都有食肉的习性。在人类俘虏的胃中灌满恶心的野果、粗加工的生肉,然后强制他们吞咽、不断变得肥胖。所谓的最终下场,就是在冬天被当做牲畜宰掉。
为什么给自己包扎呢?也可以解释。
因为不想看到储备好的粮食死掉。换句话说,肉的话,保存日期越长越好。
假如自己现在就死掉,肉也会在半个月以内腐烂吧。为了防止这样的事,不得不让自己活下去。
——换言之,安柏被剥夺了选择生与死的权力。
“……”
安柏害怕地缩紧身子,看向走来走去的丘丘人。
对方把绷带放下后,又自顾自的忙碌起来。
这只丘丘人又在干什么?
“咔嚓。”
它提着剑,从洞窟深处拉出一头倒毙多时的野猪。它拿出铁锅,在外面接了碗洁净的雨水,又用剑刃切割猪肉,将其斩成一条一条。办完这些后,丘丘人从洞窟深处抽出木柴,放到地上。它拿起弓钻,用旋转的方式猛力生火。
安柏呆呆地望着丘丘人。
不对劲。
它好像是想吃猪肉,而不是想吃自己。
它生火生得好生辛苦,双手摩擦如雷,弓弦嘲哳磨耳,将瘦弱的木条擦出点点火星。然而,连日暴雨让空气如此潮湿,以至于木柴难以被火花点燃。丘丘人失败了一次,然后是第二次。它垂下双手,休息片刻,似乎还要尝试第三次。
“……”
安柏呆呆的看着。
不对劲。不管怎么看,这只丘丘人都是独自生活的类型。也就是说,自己并非身处丘丘人的聚落之中。既然不是聚落的话,应该有交涉的可能。假如自己做出某种行为,或许就能被仁慈地对待。
与此同时,安柏回忆起了疑点。
用剑的丘丘人。
杀掉了丘丘人的丘丘人。
把自己抱起来的丘丘人。
为自己包扎的丘丘人。
以及——带着自己、在山缘之间攀爬,在危险中抱紧自己,通过风史莱姆飞上平原的丘丘人。
诸多的形象重合在一起。
那些并不是梦。头脑如此诉说着。最终,这样的梦拼缀成完整的拼图。
“喂!”安柏轻轻询问,“你是故意救我的,对不对?”
丘丘人抬头,瞅了她一眼。
它接着点点头。
那么、这个是承认吗?
丘丘人闷下头,继续用弓钻对付篝火。
咔哧咔哧的噪音在耳边盘旋。
“难道说?”
安柏心中产生某个想法。
她努力调动元素的力量。一束火花从神之眼窜起,吞没木柴,熊熊燃烧的噼啪声,伴随温暖的火光照亮洞窟。
“不过,作为交换,你可千万别吃我呀……吃野猪就好了。”
安柏紧张地强颜欢笑,重新缩回身子。
丘丘人对她说了什么。她听不懂。但她能从语气里知道,丘丘人很开心。
想到这里,安柏心里也高兴起来。
假如她能让这只丘丘人开心,说不定对方会把她放掉,还她自由。
似乎有一丝可能。
毕竟,这只丘丘人没有对她展露太大的敌意。倒不如说,事到如今,她的回忆已经告诉自己,这只丘丘人的行动处处透露着古怪。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古怪的关系,安柏竟然感觉到……一丝亲切。
火堆焚烧起来,冒出安宁的烟雾。火光烘亮了安柏的侧脸。
不知何时,身体里的寒气也被篝火驱逐干净。
她看见丘丘人把猪肉放进锅里,让篝火慢慢蒸腾汤锅。一股越来越香的气味从汤锅里翻涌,不知不觉便让她心神不宁。
她拍拍自己的脸。
“不对,我为什么这么羡慕?这是丘丘人给自己做的饭,又不是给我的……”
比起食物,她该担心的东西应该更为要紧。
——例如,大腿根部,被箭矢割开的蛇口状伤痕。
尽管已经简单包扎,但她的伤口面积太大,有发炎的可能。尽管现在并不疼痛,但若是无法联系蒙德的西风教会,恐怕整条腿都会坏死。
安柏面色苍白地压着腿,心中浮光掠影。
“必须尽快回到蒙德才行啊。”
就在她思想激烈活动之时,猪肉汤已熬好盛锅,氤氲的香气在不大的洞窟里扩散,逐渐充盈安柏的鼻腔。她看见丘丘人咕噜噜便喝完一碗。不由自主地,安柏也下意识吞了口唾沫。
好想喝……
但是,没有办法开口。
不想引起那个丘丘人注意。
事实上,假如那只丘丘人就这样把自己丢在洞窟,那便再好不过。她可以一瘸一拐地逃回蒙德,那只需大半天时间。即便她回不去,也能在此处等待暴雨停歇,或向过路的其他冒险家寻求援助。总而言之,方法甚多,但与丘丘人无关。
这样想着,安柏的眼神和丘丘人对上。
“哎呀……”
她赶紧转过脸去,不想引起注意。
但是,肚子里的咕噜声出卖了真实的感情。
半晌后,一碗热腾腾的肉汤放到她面前。安柏困惑地抬起头,那只丘丘人端着汤,正站在自己身前。
“给我的吗?”
安柏小心翼翼地问。
她用一只手指着自己,用另一只手指着碗。
丘丘人再次点了一下头。
“……谢谢!”
以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安柏一口气夺过碗,以惊人的气势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