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闷燥的夜色下,高墙矗立。
曾几何时,晦涩的夜空下,群鸟飞翔。
苍白的翼展划开穹窿。
布满伤疤的漆黑肌肉,跌宕辽阔,如同被地震撕裂的大地。无数肌肉推挤叠压,像极了堆砌的巉岩。她踩着死尸的裸露胸骨前进,双脚毕剥作响。月光照向尸堆,将骸骨染成大理石的亮白材质。
——安柏做了噩梦。
梦里,潮湿的平原布满丘陵,一群群丘丘人奔袭如狼,嘴里咀嚼血淋淋的脂肪。她被弓弩刺伤,又被丘丘人绑架。对方把她背上脊梁,她动弹不得,只能听凭风引。他们在岩石峭壁间闪转挪移,最终抱着风史莱姆飞上天空。
用风史莱姆爆炸后的旋风飞行,那曾是安柏最喜欢的起飞方式。哪怕曾因此被吊销飞行执照,她也总是乐此不疲。
只因那一刻,她仿佛化身飓风中的飞鸟。
“好痛……”
睁开了视线。
内脏隐隐疼痛。
身体的湿闷让神智重新苏醒。安柏睁开榛色眼睛,首先看到了苍白的石屑。她的衬衫倒在地上,已浸湿周围土壤,而空气依然干燥得讨人喜欢。用手指确认了周遭以后,她发现这里是一处宽敞的石窟。
“诶?”
她震悚地直起腰。
“……我在哪里?”
比起关心伤势,脑海中首先盘旋着逻辑性的问题。
安柏痛苦地捂着脑袋。
实话实说,她头痛的厉害,脑袋闷热,像是被火炉烘烤。虽然尝试回忆,但脑袋给出的只是混乱的知识。例如“被丘丘人绑架、抱着风史莱姆飞上天空”的段落,不管怎么想,都只能认定是梦中的事情。
想到这里,安柏抿起嘴唇,表情也紧张地绷紧。
——对了,自己曾经昏过去。在昏迷的期间,脑袋一定自顾自地产生了各种各样的梦。
所以那果然是梦境吧。
被丘丘人绑架什么的,对侦查骑士来说根本不可能嘛。
岩洞外,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外缘,潮湿的风顺着缝隙吹来,把两颊的发丝吹开。
她紧接着思考另一个问题。
自己又是因为什么而昏迷呢?
“唔……”
少女咬着手指、卖力思索。
“噫呀?”
这时候才看见,手指上全部都是牙齿啃咬的伤痕。从指甲向下,一直到圆滚滚的关节,到处都是牙齿啃咬的肉痕。她紧紧盯着手指,仔细数着疤痕的数量,一股莫名的悲伤从脊椎骨往上蔓延。
“骑士团的大家……”
她的眼睛湿润起来。
……多亏了这些咬痕,少女回忆起发生的一切。
像是清晨出现的晨雾那样,她逐渐回忆起所有事情。
从蒙德出发。
与骑士团一起行动。
最终,遭到了丘丘人的袭击。
然后,是她一个人逃跑的画面。
为了把丘丘人大规模聚集的消息带回蒙德,她抛下了莎米尔和其他骑士,自私的逃掉了。尽管如此,还是被丘丘人追了上来。虽然努力地做出挣扎,但最终依旧是被抓走的结局。
脑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自己被丘丘人扛起来的可悲模样……
安柏脸色骤然变得煞白。
被丘丘人抓走的话,一切就都完了。
等待自己的是何等结局,已经可以想象。不,仅仅是幻想那些凄惨的画面,她就萌生出立刻自杀的冲动。似乎丘丘人部落会把人类俘虏当做储备粮食,强行往他们胃袋中塞进乱七八糟的食物。与其说那样的俘虏生活是吃吃喝喝,不如说每天都会被撑到恶心想吐。
丘丘人会把昆虫和各种果实拌成糊状,然后用粗制木筒,把食物灌进俘虏的胃袋。那是家畜一般的强制喂食。俘虏们的身体显而易见地肥胖起来。然后,在粮食不足的季节,丘丘人就会杀掉这些移动的粮仓。
不过,真的到了那个时刻,也就无所谓生或者死。全身的肌肉都被脂肪撑满,甚至大脑也因为强迫的喂食而变得奇怪,最后就会失去清醒的思考能力。换句话说,被当作牲畜对待的人,最终真的会像牲畜一样,无法进行清醒的思考。
到了那时,死亡反而成为解脱。
“噫……”
头脑悲鸣着。
甚至那还不是最糟的结局。与被当做弓箭靶子、被当做泄欲工具来侵犯的下场相比,已经是称得上仁慈的终局。但是,对于自己而言,丘丘人会如何选择呢?一想到这里,安柏就满脸煞白。
与其被丘丘人反复折磨,不如用自己的双手决定结局。
她在腰间摸索。
找出了熟悉的匕首。
不知道什么原因,匕首被别在腰部。虽然在记忆中,这把匕首已经被丢到地上过,但安柏现在并没有心情去考虑那样的事。她把匕首握在掌心,颤抖的匕尖对准胸脯。
“现在死掉的话……”
她费劲地吞着口水。
在决定死掉之前,她突然回忆起另一件事。
“啊啊,能不能逃走呢?”
既然自己双手双脚都能自由活动,那么逃走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她回想起脚踝的扭伤和大腿上的箭痕,心中冰凉。以侦查骑士的见识,她知晓这些伤势会加重她的迟钝,令她难以拔腿逃跑。不光如此,连日阴雨之下,这些伤口都有感染复发的高度风险。除非,除非……
她低下头,发现伤口竟被绷带捆绑。
尽管被粗糙的包扎手法令她皱起眉头,她的心中却感到一丝喜悦,一丝惊讶。
有人治好了她的伤!
安柏呼吸一滞。
伤口已经不怎么疼痛。显然是有绷带和药膏起作用。而丘丘人不会对人类做出这样的救治行为。
换句话说,自己并没有被丘丘人带去部落。正相反——
“难道有人把我救下来了吗!”
脚踝前所未有的放松。被雷弩所伤的大腿也归于平静。对方也许用了草史莱姆凝液,或蝴蝶翅膀磨成的晶粉。
她感到伤口不再发热肿胀。
安柏舒展修长的大腿,长筒靴正好顶在岩壁根部。
“究竟是谁救了我啊……”
洞窟体积硕大,光线晦暗,朦胧月光照亮了滚动的砂石,雨声稀疏。
这么一看,四周全是令人安心的气氛。
自己真的得救了。
可以这样判断。
心神放松下来。
安柏眨眨眼睛,换了舒服的姿势,躺在干燥的砂砾上。
她不知道自己的救星究竟是谁。但是,这个过程却容易猜测:她被丘丘人强行带走以后,肯定有人看见了他们,出手将丘丘人击倒。然后,对方把她带进洞窟,用绷带和药膏涂抹在伤口表面。
无论如何,她最终还是得救了。
话说回来,丽莎小姐的图书馆里,倒也记载着类似的故事……
公主和骑士……
安柏的脸“砰腾”地红起来。
她用手指抚摸岩壁。苍凉的石块表面粗糙多孔。她低头看向双腿。虽然伤口已经包扎,但使劲动弹还是会痛入骨髓。
——救了自己的,究竟是什么模样的骑士呢?
向四周看去,并没有发现人影。
大概是因为洞窟体积庞大,所以正待在其他位置吧。
尽管如此,既然处在同一个洞窟,而且还救了自己一名,似乎有必要去道谢。
脑中翻滚着疑问,安柏心中产生一个想法。
她想见见自己的救命恩人。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