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温泉里打闹了半天才停下来。
浅见雏子重新用毛巾把头发裹起,后仰着身体靠在池边,伸直了双腿,笔直白皙的大腿在灯光下白得耀眼。
“诶……绪方你真会享受呢,这么仰着身体果然很舒服。”
“嗯,是经验之谈哦。”
星空还是那样澄澈,她们并排望着那里点缀着的繁星。
浅见雏子的语气有些疑惑。“经验之谈?”
“是爸爸妈妈他们教给我的哦。”绪方真寻回答。
她咧嘴笑,露出洁净素白的牙齿——
绪方真寻和父母的关系并不好,也不会全家一起跑出来泡温泉……甚至泡温泉也不会谈到所谓的“经验”这类说法。
更何况,在公共的温泉里大家都是好好地在池水里待着的,想要摆出这种相当豪气的姿势只能在私人的池子里……比如她们现在的位置。
可别忘了,绪方真寻还要跑到浅见雏子的事务所里兼职呢,家庭关系可想而知。甚至于,虽然收入不低,可兼职的性质,加上所有的消费都要她自己承担,导致了她的财务状况并不乐观。
拥有这样的财政状况的前提下,绪方真寻怎么会有钱和时间跑去私人的温泉里享受呢?
不过这时候的浅见雏子绝对是想不到这一层的——她可能现在满脑子都是望月绫乃,望月绫乃和望月绫乃吧。
趁着浅见雏子还在望着星空的功夫,绪方真寻在视线死角里露出淡淡的笑容。
问她为什么可以猜测得这么准确?
那当然是因为——
……
什么是前世?
今人贫贱疾苦,莫不怨尤前世不修功业。
绪方真寻如是引用。
有人认为前世是存在的,那是另外一次独立的生命,只不过是因为死掉一次的关系,忘掉了那段生命的记忆。
进一步地,有人认为前世做了好事,可以积攒功业福缘这些“东西”,借以荫庇当今这一生。所谓前世今生,人们认为它们是相对的。
但无论相信或是不相信,人们都无法记忆起关于“前世”的一切,因此它所代表的轮回转世一说,也就沉积在了人们的幻想中。
人们在小说,电影,漫画,在各种各样的思维载体中畅想着他们重生在曾经的时代,重生到异世界的传奇。乃至于回到曾经的小时候,会有何等的遗憾被弥补——人们总希望能回到过去。
可时间没法扭转,种种一切都只能作为幻想存在。
但是,绪方真寻不一样。
在晦暗的记忆尽头,她曾度过漫长的生命。那记忆刻骨铭心,明晰得如同昨日。
她曾经是一所偶像事务所的成员,地位完完全全地是TOP级——和如今的浅见雏子相差不多,甚至连事务所老板也都是同一人,也就是浅见雏子自己。
可还有很多不同之处。比如那个事务所里也有着望月绫乃,甚至还是绪方真寻自己的大前辈。是像妈妈一样带着自己登台,温柔地帮自己解决或奇怪或犯蠢的问题,诚恳和用心地教导着自己的人。
毫无疑问地,绪方真寻是这样的望月绫乃的俘虏。她对人有很多称呼,但“前辈”只特指那一人而已。
正如之前所说,她的家庭可不怎么美好。
……她后来当真察觉到了,但已经太晚了。
那是如今没人胆敢想象的场景。重病难愈的浅见雏子被望月绫乃背着,踏过漫长的楼梯台阶。天才的钢琴家美少女扑倒在废弃楼梯间的尘埃里,万众瞩目的超新星偶像兼职企业家小姐喘着气都如同破开的风箱。
她们踏过短暂又漫长的道路,最终在天台上相拥,拥抱,抱紧,紧得像恋人……不,她们当时就是恋人。
她们甚至偷偷地跑去神社里,在巫女的见证下举行了古老的仪式,缔结为更亲密的伴侣。
但命运不会给予宽限,不治之症便是不治之症,世界上不存在奇迹。
在绪方真寻沉默的旁观之下,这对伴侣终于在东京模糊的星空下悲伤地分离……以其中一方病重死去的方式。
浅见雏子的回光返照固然诉说了深刻的情绪,也期待着望月绫乃能独立地生活下去……可她们相互之间锁得太紧,一方的逝去完全等同于另一方的同时凋零。
“因为你是一个完整的‘人’。你是完整的独立的勇敢的你自己。你不归属于谁。”
纵使隔着距离,哪怕说话者已经没了力气,乃至于时光流淌过数十年的记忆……绪方真寻仍能复述出那段话的每一个词句。
那有些感人。可是压榨尽了浅见雏子梦想,希望和生命的诉说没有任何作用。在浅见雏子死去的那一刻,望月绫乃也同时死去了,留下的只不过是护照,驾照和医保卡上签着望月绫乃名字的空壳而已。
但在那时候,在背后看着望月绫乃顶着并不良好的体力拼命地爬上台阶时,在看着她们相拥亲吻时,绪方真寻才察觉到,在她的内心中有个空洞。
那个空洞毫无疑问地需要一个人填补,那个名字呼之欲出。可当她奔跑着冲过天台,紧紧地在背后抱住憧憬和喜爱的前辈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能做到。
那个能填补的人虽然活着,可只留下一具漂亮的躯壳,灵魂早已随着逝者踏过了彼岸。
有人说,她们的悲伤结束了,真是好事——
绪方真寻如此地疑问着,一度险些陷入疯狂。
她从浅见雏子那里学到的化妆技巧,从望月绫乃那里学到的发声技艺,还有她们共同教导她的角色扮演的知识,通通都被她发挥得淋漓尽致,哪怕是身为老师和前辈的二位都全然没有察觉到任何的迹象。
她甚至从未想过要在浅见雏子面前夺走她最爱的前辈,她只是想好好地安慰绫乃前辈而已——这恍若丝毫般轻微的,对命运的要求,一点都不过分吧?
可她连这些都没得到。
她只得到了前辈的躯壳,照顾着她往后的人生罢了。
像条被大雨淋湿了的败犬般可怜兮兮地,祈求着命运能将她的前辈还给她。
于是当她睡去,又在曾经儿时的卧室小床上醒来时,她欣喜得想要发狂。
接下来,只要照着原来的轨迹行进,马上就能见到前辈了吧?
这次的她认清了自己。虽然浅见雏子给自己发工资,这一世对自己也确实很好……
但不好意思,这次我要偷走前辈了哦,浅见大小姐。
……
“在想什么呢?又开始发呆了呢。”
“在想旅馆的看板娘小姐哦。”
“嗯?”
“她很漂亮呢……如果我是男孩子的话,感觉就像是小说里会写的那样,‘命运的相遇’啊。”绪方真寻故作感叹。
“确实如此。”浅见雏子表示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