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被吵醒这件事,望月绫乃向来是不怎么介意的。
虽然由于听觉的敏锐,她很容易被吵醒,但她本就不是那种被什么响动弄醒了就很难再去睡着的人。
况且在经营旅馆的这几个月里,总会有那么几个精力充沛大晚上睡不着觉的客人出现的。哪怕开车到山里本身是很疲惫的一件事,但那些年轻人总是活力无限的不是吗?哪怕是一群高中生的夏季旅行,在院子里大半夜的搞烧烤晚会也不是没发生过的事情……那次倒是花费了两个多小时才收拾干净。
但她还是在听到脚步声醒来之后迅速地起床了。
无论是山田阳太——就是那位敲门的年轻人——还是绪方真寻都已经相当疲劳,而斋藤家的那个小男孩不可能避开他的父母独自下楼。所以,那位偷偷下楼的人是那位浅见小姐的可能性就大大地上升了。
若是将浅见雏子没有吃晚餐这一点纳入考量,可能性就变得更大。
因此,当绫乃开灯进入餐厅,望见那位坐在桌旁,正望着窗外的,面貌精致美丽的少女的时候,她没有一丁点意外。
反而对方似乎被她吓到了的样子,杯子差点落在桌面上发出响动。
绫乃眨眨眼,忽视掉了对方有些僵硬的表情。
“晚上好,浅见小姐。”
她问候着,“请问有什么需要的吗?”
……
时间倒退回数分钟以前。
浅见雏子似乎在发呆。
她喝着水,望着窗外的群山。因为先前降过雪的缘故,那山头上笼着一层淡薄的光辉,倒有些让群山的层次不再分明。它们的山体有些黑苍苍的。群居的野兽般沉重地伏在视野尽头。
它们的头顶是依稀的星空,像是某局围棋的棋盘;脚下是铺了淡薄雪花的松树,有些似凶神的兵器。
夜里雪后的山中总是如此凄凉。她想着。如果是她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生活的话,大概需要几周就会变成歇斯底里的模样呢?
也根本用不上几天吧——她稍微有些自嘲地,对着窗外阴暗的群山笑了笑。群山寂静着,对她这副能迷倒许多人的笑容没有丝毫的反应。
虽然平日里她偶尔会自认是更喜欢安静的性格,也在采访她的媒体面前说过想要跑到山里去隐居的话。但就像是很多人一样,倘若真的身处想象中的隐居之所,恐惧反倒如同潮水般缓缓涌起。
无论如何呼喊都没有人回应,无论怎么奔跑都跑不到有人的地方,能回应的仅有蜿蜒的群山,能看到的只有枯干的树木。
那样的生活,未免也太寂寞了。
她说,她那地方没有手机信号,也没有网络线路的牵引。
对于现代人来说,那无疑是可怕到一定程度的环境,就好像遮住了眼睛,闭塞了耳朵般可怖。
但对于想要寻找她的人来说,这却是比群山更要难以逾越的壁垒。没有现代的联系方式,要如何在这雪国蜿蜒的群山中去找到想要找到的人呢?
浅见雏子是想要,是希望能去找那个人的。可她那时忙于事业应接不暇,转头间群星恍若飞梭,日月如同跳丸。
终于空出时间,循着信件的线索再去寻觅的时候,无论是那个人自己,还是她所留下的事与物都风吹云散。
留在气喘吁吁的寻觅者面前的,除了冰冷的石头之外什么都没有剩下。
那记忆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但浅见雏子仍能完美地复述出,记忆里她所收到的那封信。
【这里没有手机信号,也没有网络线路的牵引,平时最常见的通讯方式是走路过去拜访对方顺便告知,所幸大家都有开车,没什么问题。】
【我自己的话,最常使用的交通工具大概是一辆年纪不小的自行车,我平时可以踩着它前往十五分钟山路之外的小镇,回到我的杂货店里呢。】
【不过山路上有一段很不好走,刚回来的时候经常滑倒在地上……有时候差点掉下山去,很惊险哦。】
少女轻轻地咀嚼着那封信的片段,所望着的窗外的夜空彻底地云开雾散。明亮的星点铺满了她的眼底。
直到她轻轻地眯着眼睛,她瞳孔中那片星空便如同水珠滴落在湖面般化开。而那片湖清澈得一如曾经。
……这样的一双眼睛,大概不会隐藏着秘密吧?
……
但很不幸的是,浅见雏子确实有个秘密。
她,可远远不止活了眼下的十几年而已。
远在她出生以前,她曾作为“浅见雏子”这个人活过一次——轻小说的重生桥段在她身上化为真实,于是她获得了完美的机会。
做错了的可以弥补,做对了的可以更好。
她当真拥有了这样的机会,可以从起初重新来过的机会。
她不喜欢浪费机会。于是,从她国中时生了一场病,捡起这些记忆开始,她的人生就进入了快车道中的快车道,没人能成为她的阻碍。
【没人可以。】
无论是家族内部数目繁多的远亲,还是对家族虎视眈眈的其他竞争者。
【谁都不行。】
只不过是和她家族中反对派的争斗而已,她在上一次人生里就已经赢过一次。
……这次赢得更轻松写意。
凭借着几乎是故事中“未来视”层级的优势,她轻易地将最理想的情况实现在了现实。庞大的家族和历经风浪的对手,哪怕是比她大上一个甲子的老人都被迫臣服在她脚下,这是她父亲曾穷尽一生都没完成的成就。
于是浅见雏子志得意满地来到高中。自家事业春风得意,当然就得开始弥补其他的遗憾了——
……不,虽然表面上是友情,但浅见雏子小姐可不这么认为。
只是还没来得及用就失去联系了而已。
但没关系,这次可以用上。
她能清晰地记得从两人相遇到最后她收到那封延迟寄出的信件,她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故事。因此她胸有成竹稳操胜券,连相遇之后的攻略手段都准备齐全——她很清楚如何使用自己的魅力,虽然胸口处相当抱歉,但这又有什么所谓的呢?
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都没人能拒绝她,何况是那位和自己相性本来就特别好的少女。
她觉得,稳了。
然后她扑了空。
她在那间熟悉的音乐教室里仓皇地环顾四周,却没能找到在前世寄给过她信件的那位少女的踪迹。她们理应在高中的第一年,在音乐教室中见面,但如同记忆中那样来到那里的时候,浅见雏子却没能找到她的半点踪影。
在那以后,尽管浅见雏子曾在新闻上真有一次见到那位少女的名字,但后者却只出现了那一次。她在那以后彻底地消失,像是流星一般消失在夜空里,连丝毫的影踪都没留下。
关于她的事情,是浅见雏子继承前世记忆以来唯一一次事情超出了她的控制。她只能接受现实,承认前世今生并没有那么完美地重合,仍有那么一点点的,小小的纰漏。
但她知道对方的家乡位于何处。她知道对方曾居于何地,葬于何方——倘若这部分仍旧一模一样,那么她就会有机会。
于是,浅见雏子小姐在毕业后的第一趟旅行,就按照着计划来到这片寒冷的雪国。
这里曾是那位少女的故乡和逝去之地,来到这里打听想必会有所线索。固然命令其他人来打探也算是不错的效率之选,但倘若自己能够亲自找到,想必会更加美好吧。
但还没来得及在这片地区开始调查,浅见雏子就病倒了。她忽略了冬日的寒冷,毕竟上次来到这里还是前世,那时候是归属盛夏的八月份,她压根不需要注意衣物的保暖。
然后就来到了这……也不知道这里到底距离她的家有多远。
餐厅的灯打开了,她的思绪骤然被打断。
“晚上好,浅见小姐。”
浅见雏子指尖的杯子险些滑落。
那少女的语气温和,而声线是异样的熟悉,“请问有什么需要的吗?”
浅见雏子闭上眼睛,没回话,而是仍旧保持着坐在那里的姿势。
但她的内心却不曾安静,而是有短短的一句话反复地回响,如同大海泛起浪潮。
……终于让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