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涛向安柏走去。
他曾经试想过,究竟什么才是剑道的本质。舞剑的勇士,割开河渠的凛风,郊狼嘴中腥臭的獠牙,还有夕阳下迁走花茎的采花人……他们的本质如此相似,如此接近,恍若同一人戴上迥然的面具。当凛风切开水面,当郊狼撕咬羚羊,当采花人用镰刀割下玫瑰的头颅——斩切就开始发生,剑道便从中孕育。
剑道的本质是……万物的互相切割。
因此,折弯玫瑰的少女,与撕咬猎物的郊狼同样危险。他们全都是剑的用者,举动之间,便互相割斩。
而受伤的野兔,亦是剑的用者……
“不要靠近我……”
安柏望着这只丘丘人,忍不住连续后退。
就在这只奇怪的丘丘人战斗之时,她勉强回复些许体力。
作为骑士团的侦查骑士,她早早掌握了放松肌肉,令精力快速回复的方法。西风骑士常年奔走四方,以维持城邦秩序为任务,然而,扫荡城外的丘丘人也是骑士团的职责。为了在荒原中敏捷行动,骑士们自然要学习休息方法。
倘若放在平时,她还能以绷带和药剂调养。炼金术师调试的黏药膏以史莱姆粉末制成,足以令她的伤口痊愈。
但在被丘丘人追逐的过程中,她已受过创伤,身上的药物也被消耗殆尽。
她只能凭身子硬抗。
——前提是,那只奇怪的丘丘人不来攻击自己。
但是,丘丘人不攻击人类,可能吗?
可能吗?
“呵,那样的丘丘人,怎么可能存在呢……”
安柏露出讽刺的笑容。
安柏心脏如战鼓般跳动,脸颊甚至因紧张而产生病态的晕红。
“嘶……”
后退的时候,牵扯到腿部撕裂的肌肉,让安柏疼到喘气。
用眼睛余光,她看到丘丘人提着剑漫步,如同巡逻的高傲士官。以丘丘人的标准而言,他确实是个威力不凡的战士,然而,这也无法掩盖它身为丘丘人的不净。安柏想,要不了多久,丘丘人将杀了她。甚至更糟糕:她会被带到某处肮脏聚落,从此过上生不如死的日子。
有避免的办法吗?
求饶?
但丘丘人听不懂人类的语言。
投降?
但丘丘人没有怜悯之心。
想着想着,安柏头痛欲裂。她开始责怪自己:为何她无法接受身死此处的结局?身为侦查骑士,身为西风骑士团的一员,她早该把性命置之度外,为自由之邦的权益而战斗,而不是怨天尤人,想着献媚于一只丘丘人。
但是……
安柏想起莎米尔。
她的愿望。她的祈祷。如大理石般苍白的骑士们的祈祷。
安柏用牙齿咬住嘴唇。
不……她必须把消息带回蒙德。她必须让蒙德人和骑士团知道,不光有上万只丘丘人在低语森林汇集,而且,甚至还出现了战力堪比骑士、手持单手剑的丘丘人……她是唯一的侦查骑士,她必须这么做。
“不能死在这里!”
安柏喘息几口,缩起身体。
为逃离此地,她需要观察。她不想对一只丘丘人摇尾乞怜,像猫尾酒馆里的猫咪。安柏不是猫咪,而丘丘人也不是酒馆的酒客。她需要观察,分析,找到丘丘人的弱点,然后伺机逃亡。
——就像一名西风骑士那样。
安柏低头看向自己。她看见被泥浆涂满的长筒靴,大腿也沾满肮脏的泥土,那是她在慌不择路地逃跑时所沾染。在大腿的中间,雷元素箭矢撞开的口子如蛇口般狰狞,不断有鲜血从中挤出,令见者触目惊心。
若是可以,她甚至有机会……将这只丘丘人杀死。
安柏的头脑沉重起来。
对方只是一只丘丘人罢了——孤零零的一只!历经一场大战,拖着疲倦不堪的躯体。看上去甚至不怎么危险。只要她做好准备,说不定真的能逃掉。
“呼呼……”
安柏暗自攥紧拳头,从泥坑中挖出淤泥,握于掌心。她又搜集一把锐利石块,藏于腰后。最终,她从腰带里拔出匕首。少女忍着痛,偷偷抬头观察。不错,丘丘人还在雨中徘徊,脑袋偏向一侧,正在洗净满身污血。
太棒了。她的小动作瞒过了敌人,甚至丝毫未被察觉。
那丘丘人把污血撒到地上,用暴雨洗涤棕色鬓发。
“呼,没看到就好……”
此时,奇怪的丘丘人收拾好了鬓毛。他用雨水擦拭剑刃,又把鲜血用青草的根茎抹去,用吼叫吓退树梢的风史莱姆。
顾涛提着剑走来。他瞅了安柏一眼,隐藏在面具下的脸笑起来。
“哦……野兔也长有獠牙。”
安柏高傲地昂着头,用不屈的眼神盯着他,而他看到的却是眼神之下的东西:氤氲起伏、如气体般震动盘旋的剑道。他看见女人的小腿弯曲,肌肉拧成一团,发丝间渗着汗水和雨水。最终,她放在背后的双臂——没有错,那双手臂中暗藏的剑道,坚硬如铁……
安柏,为什么这么做?
他在心里想,假如没猜错,这个长度是把短剑——或者匕首。
剑道在紧张中发动,如猛然弹起的毒蛇。瞬间,安柏几乎站起来,用一双受伤的腿站立。她猛地掷出淤泥与石块,然后拱起足跟,双手紧握匕首把柄,刺入眼前的黑暗。她的嘴像干涸的鱼那样鼓起,粟色的双眸挤满恐惧。
顾涛平静地把匕首掷到地上。
“这把剑太短,”他语气平静,“而你的剑道也不够长。”
安柏绝望地跪下。
顾涛耸耸肩……他什么时候阻止过呢?
“想走就走嘛,我又不会杀了你。”
“不,不要杀我……让我走吧,干什么都可以……”
安柏语无伦次,简直是在求饶。顾涛只能再次重复:“我说了,我不会杀你。”但安柏就像没有听到似的。她的回声在沉闷的天穹下蠕动:“饶了我!饶了我!”
“哦……”
顾涛感觉喉咙被堵住了。不对,有什么东西不对。某种存在拦截于安柏和他之间,那东西无形,无色,却比剑道还难以斩断;那东西无声,无响,却能超越一切声音……他的声音没有激起任何有价值的回应。
——天啊,不。
顾涛咕隆着嗓子:“安柏?你能听懂我的话吗?”
“不要杀我,丘丘人……我再也不敢了,呜呜……”
安柏没有回答。没有正面的回答。没有!又一次,他的话语就像埋葬在海洋里的水母那样,瞬间就失去踪迹,没有激起任何有价值的回应。如果那的确激发了某种东西的话,顾涛想,只会是某个恐怖的猜想……
顾涛竭力稳住他的呼吸。然而,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他蹲下身子,伸出一根指头,在安柏红色的眸子前摇晃。安柏呜咽一声,身体再次向后暴退,被连续追杀数小时的紧张精神,如海啸般爆发。
“噫啊啊!”
她猛地抓起一地淤泥,冲着丘丘人使劲丢去,又摆动双臂,不堪地在地上爬行,不惧泥浆沾满白色的长筒靴。大腿上的箭洞还在流血,在坑洼的泥地汇聚成血色小溪。
“丘丘人,我才不要被丘丘人杀掉!”
“骑士团的大家还等着我……”
“不管是谁都好,来帮帮我啊……”
“救救我啊!”
为求生而爬行,她的声音逐渐微弱,喉咙深处带着难以抑制的绝望。
她的身前出现一个黑影。
安柏的脑袋撞在坚固的黑影上。
不知什么时候,那只丘丘人比她还快地拦在身前。如同在戏耍一只难以奔跑的野猪,它拿着剑,拦在前面,如同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面具下的那张脸深不可测,无法知晓是何表情。但安柏知道,那张脸必定挂着残忍和蒙昧的笑容。
逃不掉了。
安柏的心再次沉下去。她不再爬行,而是认命似的趴倒在地。
天空飘起豆大雨点,噼里啪啦地落在身上。
“好冷……”
她小声说着,转过身,背对着丘丘人,用胳膊抱紧自己。
“要杀的话,就快把我杀掉吧。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安柏低垂双眼,用颤抖的嘴唇说着。
“真是没想到,我真的会死在丘丘人手上……简直像个笑话。”
在她蜷曲的身前,丘丘人叹息起来。
“哦,那的确是个笑话,安柏……一个大笑话。”
顾涛终于明白,命运对他开了个残酷的玩笑。他现在的模样是个丘丘人,而他说出的话,竟然无法被安柏所理解。
——对方听不懂自己的语言。
即便顾涛自己却能听懂安柏的话。
他们二人就像单向列车,一边的声音只能被另一边所理解……只能如此,只能如此!
剑能斩开有形之物,却斩不开语言的枷锁。事到如今,顾涛彻底理解了那无形之物的本质——那就是,他们永远不可能理解彼此的语言,他们永远不可能互相交流,甚至不可能说出有意义的对话。
不……顾涛心中暗自疼痛,如同被无形的蟑螂啃食。他已经变成一只丘丘人了,披着这幅怪物的皮囊也就罢了,而现在,他却连声音都无法传达吗?丘丘人的外貌,人类的心,剑圣的剑——现在,又加上了语言不通的毛病!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命运仿佛是在戏弄他。不,命运的确已经将他戏弄。
但是……
顾涛叹了口气。
他走上前去,用胳膊夹住安柏的身体,把她从泥泞的大地上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