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颈。
断头。
缠满死者头发的银剑。
狂舞的鬓毛,隐藏的是癫怒,还是浸泡在血浆中的狂喜?
许久之前,顾涛曾经遭遇过那件事态。那是刚刚穿越的时候,他拿着剑,在低语森林中缓步踱行,饿着肚子。天牛虫在腐朽的枝干中大肆繁殖,啃食史莱姆的干枯尸骸。虫群的外壳泛着青紫光线,远看上去,仿佛森林长出深红眼睛。
雨水从天上撒下。
乌鸦聒噪地嚎叫,啄食烈焰花的针状果实。
而在顾涛面前,那时曾站着一只黑丘丘人。
那是他的第一个敌人。
看到顾涛的第一眼,黑丘丘人表现出敌意。它挥舞灌满雨水的盾牌,粗糙的皮肤片片鼓起,那群山般肿胀的黑色肌肉,铿锵高耸,像是被一千对看不见的巧手揉捏而成。丘丘人嚎叫着,如同皮肤黝黑的暴君,以木棍猛敲盾牌,围绕熄灭已久的篝火,跳起死亡的战舞。
那只是一只普通的野丘丘人。
而顾涛,那时候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穿越者。
除了剑,什么都没有。
他那时一无所有,一无所得,在虚无的紧握中,把生与死的命运交给剑来裁决。
他始终没能成功。只有愤怒在脑海中咆哮、低语,不安地呢喃。
——为什么他总是砍不中?
——为什么他看不清敌人的行动?
哦……为什么他总是那样迟钝?为何他什么都办不好?
愤怒染红粘稠的内脏。
野丘丘人用木棍砸弯了顾涛的臂膀,折弯了他的骨骼。他大叫着翻滚,简直要把灵魂喊出内脏。他叫喊着求饶,而饶恕从未到来。野丘丘人用棍棒击打,像捶打一坨面粉那样,将他推倒泥泞的地上。他被打翻在地,沾满泥浆,活像一条垂危的死狗。
顾涛的脑袋枕着土地,看向月光。
……月色直射而下,将天上的云朵切成一片一片。
“狗东西!狗东西!”他趴在地上怒骂。
野丘丘人大笑着,用力踢向他的后脑,爪子把颅肉剜开。咚的一声。一瞬间,月亮变成五道重影,耳朵嗡嗡,牙齿酸痛。他大叫着跳起。在那一瞬间——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在月亮的重影之间,在鬓发倒立的癫怒与濒临死亡的宁静之间,他把握到了无形之物。
在那头晕目眩、大脑轰鸣的一刻,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万物的剑道。
林海中簌簌作响的树叶,斩出千万道致命的轨迹;在天穹拍打翅膀的羽鹰,每块肌肉都划出圆弧状的颤动波纹;甚至交配的天牛虫也根据节奏而舞动,发亮的甲壳一翘一翘。在每一次呼吸之间,在每一次斩击之间,万物都配合的那么恰到好处,那样适当,仿佛一台零件紧密的钟表。
拍打,律动,一切都在随着节奏而运动。
世界是一首恼人的音乐……
而他需要做的,仅仅是在音乐的间隙舞剑。
“咔嚓。”
于是万物皆休。
他扶着树干,离开。月光氤氲,野丘丘人的尸骸轰然倒下,如丧失节拍的乐曲。那具身体不再跳动,不再嚎叫。只有寂静——象征着音乐休止的最终寂静。
世界是首永不停歇的交响乐,而他取走了野丘丘人的音符。
那一刻,他开始理解:剑道是音符之间的停顿,万物的罅域和空隙。
——他必须顺着空隙斩剑,方可赢得胜利。
……
蒙德的暴雨已持续多日。在太阳不曾出现的时日里,蒙德人不曾放弃对风神巴巴托斯的祈祷。风神恰如其名,其行动如飓风般深不可测,难以预料。蒙德人礼拜这位离家远游之神,吟游诗人更对这位神明施展敬意,只因他们都以风为伴,以风为家。
他们都是风与自由的崇拜者。
“风神啊,我要怎么做……”
安柏在心中对巴巴托斯祈祷。她渴望自己的魂灵死后飞上天空岛,像新生的雏鸟般轻盈敏捷。少女在恐惧中紧闭双眼,等待脑袋与身躯分离的一刻。
但她没有等到。
在双目紧闭的黑暗中,她听到风的声音,随后是身体上升的失重感。当她再次睁开眼睛,便看到自己悬于空中,被一双粗壮的手臂所支撑。那双手粗粝不堪,骨节粗大。
“什么?”
安柏呼吸一滞。
她惶惑地抬头。不出所料,看到丘丘人那戴着面具的脸庞。
安柏捂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不……丘丘人把她抱了起来。
“为什么……”她几乎要尖叫出声,诅咒自己可怖的命运。
为何她一定要被丘丘人带走?为何她一定要被迫活下去?
难道她连死都不被允许?
图书馆记载的资料再次映入脑海。在丘丘人那堕落、混乱、令人厌恶的营地中,被抓走的人类像牲口一般饲养在猪圈里,忍受肮脏腥臭的污泥。丘丘人按照喜好对待他们。幸运者被当做靶子和粮仓,而不幸者会遭遇更为凄惨的结局……
“不要——放开我,我让你放开我啊!”
安柏竭力挣扎,但来自大腿的伤痕已然撕裂,稍一动弹便钻心地痛,如同附近伤口已被泥浆中的脏物感染。
“松手!”
“求求你了,让我走吧……”
挣扎的过程中,突然,一阵贯穿灵魂的无力穿过四肢。安柏僵硬地挥舞两下手指,头颅颓然垂下。
在难以忍受的恐惧和疼痛中,她晕过去了。
一段时间后。
顾涛抱着安柏的身子,在暴雨里前进。
他扛着眩晕的少女,淌过河流。她再也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白费力气地挣扎。如同一截失去主人的玩偶,她的脑袋伏上顾涛肩膀,眼睛紧闭,四肢无力地张开。顾涛把她扛在肩上,用手掌托着大腿,仔细观察。
“伤的真严重啊。”
他看向安柏的箭伤。大腿根部的螺旋状伤痕撕裂皮肤,剜出大块血肉。即便在暴雨中,他也依然能闻到刺鼻的血腥味。
然而,伤口却只是次要现象。最重要的东西是剑道,剑道隐藏着万物的规律。在他的眼中,这女人的剑道如同雨天的蚂蚁那样,逐渐被雨水拍碎溶解。他把耳朵凑到胸脯上聆听,听见心跳逐渐衰减。
顾涛皱着眉头。
“我必须加快速度。”
他的剑能斩开血肉,劈开骨骼,甚至能顺着缝隙切断坚硬之物。然而,他却斩不开无形的东西,尤其斩不开死亡。剑不能取代药品——尽管它的疗效有时比药还明显。
他知道的只是,安柏必须到干燥的地方治疗。
而他恰好知道这么一个地方。
现在,他要把安柏送往一处避水岩洞。行动目的简单明确,就是为她处理伤口、恢复精力。若是有可能,还要展开语言交流,尽可能弄明白剧情进展问题,还有诸多其他疑惑。为此,他现在抱着安柏,感受她的体温,并随时做好交战的准备。
他们的位置在低语森林边陲,风起地的交界处。
此地平日危险不多,但恰逢蒙德连日阴雨,这便为旅途增添额外烦恼。
在暴雨天气,雷元素史莱姆变得狂暴危险,它们借助闪电捕杀信鸽。水史莱姆也躲藏于岩缝山缘之间,若有昆虫蜥蜴经过,便会突然跳出,夺走性命。若是碰上大型史莱姆,更会变成一场噩梦。
泥泞的土地并不适合战斗。
顾涛深知此点。但是,若是敌人主动找上门来,他也没有逃避的时间。在安柏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只有短暂的余裕可供挥霍。
通往避水岩洞的道路漫长崎岖,低洼的坡道已被雨水淹没,狂暴的巨型水史莱姆在水底漫游,吞噬蚯蚓和淹死的昆虫。为躲开它们,顾涛不得不沿石壁攀爬。雨水沿着石壁倾泻,声势浩大,令他全身冰凉,手脚湿滑。尽管如此,他也努力克服,肌肉块块鼓起。
他把安柏拴在背后,用一只手抱紧对方腰部,在乱石间谨慎攀岩。
“安柏,你怎么样?”
他在暴雨中呼喊,摇晃安柏的脑袋。
他必须确保安柏不睡着。
在这样的暴雨里打瞌睡,就意味着死亡。
安柏的情况并不理想。她时而低沉地回应一声,时而全然不做响动,死了一般。有时候,顾涛只能听见暴雨洗刷耳畔,闪电在耳边炸响。他看向少女,感觉她的体温在雨水中逐渐清空,如同被抽去积蓄的水池。
风打雷劈的鬼天气!顾涛暗骂出声,这样一来,安柏的伤势如何痊愈?
怕是还没等到他抵达岩洞,安柏就会率先魂归天空岛。
该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他必须更快,更快速地翻过山脉和河谷。然而,剑圣只是刀剑的王者,而非速度的行家。他尽了努力,却只能常速前行。
顾涛费力爬到半山腰,扭头注视安柏的脸。那张漂亮的脸苍白得吓人,惨白到失去血色。——不,安柏,她怎能在这种天气里酣然入睡?他使劲拍打她的脸颊,用力气将她唤醒。盯着她有些涣散的目光,顾涛知道,情况已经变得更加危险。
剑圣的剑斩不开死亡……它只能带来死亡,让死亡加速来临。
他必须更快地抵达岩洞,用干燥的篝火驱散湿气。
只有这样,他才能救下安柏。
或者,他其实能选择另一条路。
岩壁越发湿滑,如鹅卵石般难以抓握。顾涛脚下一松,几片碎石从峭壁脱落,掉进山底水坑。巨型水史莱姆的踪迹一闪而过,留下噗嗤巨响,令他心有余悸。他使劲抓住一块凸石,拼了死命往上窜,终于找到新落脚点。
他向下看,高度逼人,头晕目眩。他向上看,前方有一处凹凸山地,可供落脚。
前路遥远,他不晓得自己能否爬过。
终于,顾涛在一处歇脚地蹲下,解开背后的绳子,把安柏放下。
“安柏啊安柏,你也看到,带着人爬山太难了,所以……”
他盯着那张脸,思忖是否要把她丢下。
此事不易决定,他必须说服自己,下定决心。
下狠心!他对自己说,顾涛,你必须心硬起来!多想想你自己!
他烦躁地用脚踢开石子,脚底湿润。风打雷劈的鬼天气,风操的巴巴托斯,永远不干正事!他每唾骂一句,就踢开一个石块,内心天人交战。带着安柏移动确实相当危险,稍有不慎,他就会从山崖坠落,摔成碎片。但前往岩洞只能走此近路,否则,死亡就会找上门来。
另一边,假如他在此抛下安柏不管,他就能自由行动。需要干燥环境的是安柏,而不是他!他根本不需要冒着危险回洞窟。他不需要,一点也不需要。
他为什么要为别人付出这么多?
他只是个丘丘人,一个穿越的人类,除了顶着丘丘人的外壳,一无所有。难道安柏会感谢一只丘丘人救了自己?难道西风骑士还会为他颁布勋章?——为一只丘丘人颁下勋章!
怎么可能有这种荒唐事呢?
“呼……”
长出一口气。
顾涛在心里下定决心。没错,他不需要如此牺牲。他不需要为安柏冒此风险。说到底,安柏不过是他在《原神》这款游戏里操纵的游戏角色,是数字商品。她是数字,是字符串,是自己的财产和所有物。他不需要为自己的财产冒危险。
他不需要。
顾涛俯下身子。安柏双眼微微睁开,目态朦胧,大腿还在血流不止。她无意识地把手抚上伤口,柔软的身体随着喘息一起一伏。
顾涛往远处走几步,咬紧牙关。
“荣誉……”他低声嘶吼。
荣誉。剑圣的荣誉……刀剑之王的荣誉。
雨点噼里啪啦,落在肥厚的树叶上。水流顺着岩石流淌,在腐烂的落叶之间流溢。此时此刻,雨水汇成一首浩瀚的、无边无际的、响彻世间的交响曲,而万物就在乐声中舞动……树影随着夜风晃动,蟾蜍在水池里翻滚不已,乌鸦在月色下有节奏地鸣叫。安柏血流不止的躯体躺在青草之间,不可避免的走向死亡。一切都那样不可避免,如同命中注定,如同事先谱好的音符。
世界是一首舞蹈,而万物的配合天衣无缝,他几乎没有任何插手的余地。
“剑圣的荣誉……”他咬紧牙关。
“不可避免”——这正是剑圣需要斩开的东西。他的剑必须在缝隙间游走,在乐声的停顿中舞动。万物的交响乐嘈杂如水,几乎没有可供劈开的余地,如同事先决定好的命运,如同预言家鼓起的晦涩双唇。而他一次次依靠剑道劈砍,一次次将音乐粗暴地打断。
——他必须顺着空隙斩剑,方可赢得胜利。
顾涛想起第一次战斗。他不曾投降,不曾后退,不曾卑躬屈膝。当有东西敢于拦在他面前,他需要的只是用剑劈砍。在万物被切开的缝隙中,他昂首阔步,独步行走。而现在,他需要把这缝隙扩展到两人宽度,足以让两个人同时穿过命运的海岬。
一股无名的恼火从心底升腾而起。
现在,他必须作出迅捷的行动,以防心意变化。他必须在生命之间做选择。他走上前,重新把安柏抱起来。随后,他的手再次抓牢岩壁。
他已经下定决心。
攀岩继续。
暴雨从未如此猛烈,雨飘如刀,雷声轰隆,手脚湿滑。风操的,顾涛在心里怒骂,这鬼天气存心和他过不去!他的手抓得更紧,他的眼看的更尖锐,他甚至把剑咬在嘴里,然后插进山体,当做临时用具。安柏在臂弯间飘荡摇晃。他祈祷狂风不要太过猛烈,让他前功尽弃。
已经接近最后一段路,这是一段七十度的陡峭斜坡,他必须用尽全力方可前进。
他向下一望,高度令人头晕目眩。
从此地摔下,他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坚持,坚持!”
他咬着牙齿,困兽般向前猛进。
然而,他的力气毕竟不够,就差那么一点,他就能登上山坡,就差那么一点,他离干燥的洞窟只有一臂之远。
就差那么一点。
闪电劈开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