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我读高中时曾对我说:“...如果觉得生活坚持不下去了,那更不能一直待在家中不与外界接触,我所知能激起你希望的事,就是在一天的压抑后去做一做激烈运动,它能使你忘记苦痛,但它不能消除苦痛,苦痛需要在你忘记它之后的清醒中直面它。”。这道理我一直铭记并付诸于实践至今。
(一)
熟悉但令我烦厌的闹铃声传到我的耳边,晦气!我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关闭闹铃,看一看时间,现在刚好七点。放下手机,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种对现实的厌恶感从心底油然而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强迫着自己干着自己不喜欢的职业,我也必须干这份职业。”喂!该起来了!再躺着就没时间了!“脑海里响起这种响亮的声音。”行吧。“我在脑海里无力的回应它。我从床上爬起,穿上拖鞋去洗浴间洗漱,洗漱完之后,换上一套运动服,穿上跑鞋后出门。走出大门,我开始进行一种忘记感觉的运动——跑步。我从家里慢跑到那座山底下,足足五公里的慢跑,花费了半个小时,再从那走回家。到家后,我脱下跑鞋,再脱下那已被汗水浸湿的运动服,赤脚进入浴室,再把运动服放在洗手池里,打开水龙头任由它们被冲刷,随后我打开喷洒头,开始了简单的洗浴。火热的身体让冰凉的水给浇灭了,我感到了舒畅,闭上双眼,思考那天的情景。她是受过苦难的,也感受过一种被记忆所带来的极致的痛感里,我其实也经历过这痛感,不知为何,这痛感明明使人如此痛苦,但人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来,忘不掉它,你也解决不了它——至少我那记忆离现在也有八年了,但我还是没解决掉它;它寄生在你的记忆里,在回想起过往的时候常常串出来咬得你痛不欲生,但过后又很爽...,但这终究是主观上的感受。头清洗完毕了,接下来是身子,我把沐浴露挤在手上,先从下半身开始抹,抹完下半身之后用水洗刷干净,又挤一次沐浴露,抹上半身,抹完再用水洗刷干净。自那以后我没见过她了,她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我还能再见到她么?我关闭喷洒头,用毛巾擦去身上的水分,走到洗手台旁,放洗衣液在那运动服上,一阵搓洗拧干后,我拧紧了水龙头,把它们放在洗手台上,穿上内裤,再把它们从洗手台拿到阳台,把它们用衣架挂起来再挂到晾衣杆上,完毕后我把工作服从晾衣杆上收下来,穿上工作服,套上袜子,穿上皮鞋,我出门了。
此时距离迟到还有四十分钟,我走到公司要二十分钟,可以顺路买面包和牛奶充充饥。我从公寓门口出来,此时阳光早已洒满在路上,我行走在阳光底下规划着今日的工作,不知不觉我走到了面包店门口,走进面包店,在放面包的展览台后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发型,有些怀疑,我走过去,熟悉的身型...是杜野。
“早上好,没想到能在这遇到你。”我先打起生硬的招呼。
她听见我的声音,回过头微笑着面向我:“早上好...,您也要在这挑选面包...”。
“是的,一起来选面包吧。”,她点头,随后看向了展览台,琳琅满目的面包让我有些眼花缭乱,在确定自己想吃甜味面包的时候,我选择了奶油馅面包,把面包夹在盘子上后放在收银台,我又走向放牛奶的地方拿了两瓶牛奶,回去发现她也夹了奶油馅面包。我把两瓶牛奶放在收银台上“一起买单吧,服务员。”我说。“啊...这怎么好意思呢?”她说。收银员看着我们。“一点小钱而已,一共是多少?”,“一共是一百四十普元。”我拿出钱包掏出一百五十普元然后交给收银员,“啊...”,我看向杜野,她的脸凝固了,“这是找您的十普元。”,“一个面包一瓶牛奶装一袋。”,“好的。”,服务员装好袋之后我把一袋递给杜野,杜野接下了,她开口说道:
“先生...,谢谢您...,但您的情商...有些可怜...。”
“就当这是我今天与你相见的见面礼吧。”
“呵呵...”她笑得相当小声。
我看了一下手机,距离迟到还有三十分钟,还早,可以在这面包店的座椅上坐下吃完早餐再去公司。我邀请杜野共餐,她同意了,于是我俩坐在座椅上默默地吃面包,感觉有点寒酸,但这分量对我是足够的,想必对她也足够,我吃完了,看向她,她也快吃完了,我等她吃完,拿出手机看看时间,还有二十三分钟迟到,再看向她,她吃完了。
“我得走了。”我说。
“等等...,您在晚上的时候...在您家附近的公园里...我会在那等您的...记得过来。”
“是最近的那个公园么。”
“是的。”
“我会过来的,我先走了。”
“嗯...一路平安...。”
我走过面包店的窗户,看到杜野用手支撑着头,她的目光突然看向我这,我挥挥右手,她也挥挥右手。我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见到公司所在的建筑了,顿时压力加倍地压在自己身上,我想着规划好的工作计划,默默地走进公司大门,打进入电梯,从电梯下来打卡,进入办公室找到自己的办公桌,开始了一天的奔劳。一天下来,在键盘上敲了数不清的字,也跟同事说了一些话交流了一些问题,到下班时间了,然而全部人为了项目完成留在公司里敲着键盘,我自然也不例外,即便我有约定,我也只能让她等待。“啊!”一个同事,叹气了,他叹得相当大声,让全部在场的人都听到了。“真累啊!”另一个人说道。“还没有加班费。”又有一个人说。全部人都笑了,一种唏嘘的笑,我也这么笑了。如果我出息点我也不至于在这受罪,我想。不久,全部人又进入了状态,杂音消失了,只有敲键盘声。不知过了多久,部长进门了,我们看着他,期待他说些什么。“你们可以下班了。”他宣布。我赶忙收拾好东西,跟在人潮的前线,挤上第一班电梯,下电梯后,我跑出了大门,跑过公交站台,这时早已没公交了,这公交我平时也没怎么坐,我继续跑着,跑到漆黑的归家道路上,此时行走在路上的人几乎见不到了,我气喘吁吁但我还有余力,我仍在跑着,拐过最后一个弯看到熟悉的公寓,再往公寓旁的路口拐进去,到了!我站住脚。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路灯下的长椅上,有些落魄的样子,我掏出手机看时间,已经二十三点三十三分了,我觉得愧疚。
我向她跑去。“非常抱歉...我...公司加班了...才让你...等那么久。”我喘不过气。
杜野望向我,脸上露出喜色,“这么长的等待...有回报就是值得的...没关系。”她温柔地说道。
有些安心,我站着等气能平和下来,双眼紧闭又来一次深呼吸,呼吸两口气,终于平静了下来。
她从长椅上站起,对我说:“天色已晚...我得走了...”。
“可是我们才刚见面。”
“因为您让我等了足足三小时...。”
“好吧,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有防范的工具...就让我一个人走回去吧。”她迈开步伐,我看着她走出了公园。
“明天见。”她站在公园的门口与我道别,又向我挥了挥她的右手。
“嗯,明天见。”我也向她挥挥右手。
然而我意识到我必须得跟上去,我悄悄地跟了上去,在她漫长的归家路上,得确保她的安全,在她进入一栋别墅的时候,我放下了心,往回走去了。
我又漫步在归家路上,黑暗的道路中微弱的灯光和月光指引着我前行,我开始思考我要不要辞职,我感觉这份工作确实不适合我,这份工作刚开始时还好,但是越到后面,人的工作越来越固化,感受不到进步又没有一丝新意一天下来还很疲倦,这不是我想要的工作。我从公文包里掏出香烟,在这黑暗里燃起了一个火种,火种冒起了烟,黑暗中又时不时吐出一大团烟。我与一个人擦肩而过,突然背后被人抓起,烟没吸完不小心掉到了地上,我赶紧回过头来看是谁,“好久不见,老同学。”一个令人熟悉又陌生的面庞在我眼前,我突然意识到这是谁了,太惊喜了:
“好久不见,久到我忘了你的名字。”
“哈哈哈,我也是。咱们要不要现在去喝一杯,说说近来的状况。”
“恐怕是不行的了,我还得上班。”
“这样啊,遗憾。”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我拿起名片看,他叫王舍桦,是一名心理医师。“有什么心理问题来找我就行了。”他说。
我笑着说道:“行,我叫李晨烨。”。
“噢,我记起来了,你刚下班?”
“是啊,刚加完班呢。”
“挺累啊,行吧,你回家休息去吧。”
“你也刚下班?”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还没下班。”他笑道。
“那好吧,再见。”
“再见。”
(二)
“我记得是这样的,我在童年时,父亲是一个威严的象征,他是一个至高的权威,那个时候我比较亲我的母亲。每一周,父亲会对我制定一个学习的任务,他会发给我额外的练习册要求我利用放学的额外时间在周末之前做完,当然学校布置的作业也不能落下。然而当时玩心严重,父亲给我的那些额外的练习册我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写完,全跑去与别的小伙伴玩耍,当周末父亲回到家要检查我的那些练习册时,我的心往往是倒悬着的,常常祈求他不要拿铁棍打我,但大多数时候是事与愿违的。我记得他打的最狠的那一次,把我的右手和双腿打得皮开肉绽,当时我跪在那任他打,打得双手满是刺痛感,我哭叫他别打了,他停手然后让我站起来,接着打双腿,腿是打得最狠的,狠到什么程度呢?肉被打出来了,要被打麻了,我想逃离他的毒打,然而跑没两步直接倒下了,趴在地上一边用双手往前爬,一边歇斯底里地呐喊,腿失去了知觉。母亲看到我这样跑过来护我,让父亲别打了,这时父亲才停下双手,他把我抬到床上,撩起我的裤腿查看我的伤势,然后出去拿医用酒精来消毒,接着是消毒所带来的种种刺痛,完事后,他跑过来跟我道歉:
‘对不起,爸爸打得太重了,不过不用担心你会好起来的,你知道为什么爸爸要这么打你吗?’,我不敢说话,‘给我说话,你是哑巴吗?’,‘我...不知道...。’我怕得要哭起来了。
‘你还记得爸爸给你发的那些练习册吗?为什么就是不做呢?为什么这么贪玩呢?’
我就这样模模糊糊的回答他:‘不知道。’...,经历数次这样的问答之后,他走出我的房间,之后的一个星期我都躺在床上养伤没有去上学,那伤一个月后才完全好。”
“那想必...是很痛苦的...您现在恨您的父亲吗?”
“想必是恨不了的,也爱不了的,更多的是怕,倒比以前削减很多了,但还是挺怕。”
我与杜野对坐在咖啡厅里,夜幕早已降临。我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我怕了,我故作镇静地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开始评判窗外的芸芸众生的相貌及神态以转移注意力。沉默了许久,我又看向杜野,她也在看着我,默默地等我说话。想必我早已爱上了这样的女孩,但我不想与她恋爱,我只想她永远坐在这倾听我说话,我也只想陪在她身边,辞职的欲望突然喷涌而出,我恨不得现在就辞职,我恨这工作!
“你愿意与我去瑞瓦西奥吗?”
“什么意思?”
“我明天辞职,然后我们去买船票,再然后坐船去那,我们能一览大洋的景色,穿越浩瀚的大洋,还能在船上继续述说我们彼此的经历。”
“瑞瓦西奥是什么地方...。”
“是一个美丽且秩序的城市,在我们所处的这一片大洋的东岸,我一直都想去那,但一个人未免太孤独,你陪我的话最起码我能不那么孤独我甚至还很欣喜。”
“费用全部你包...。”
“只要你愿意!”我欣喜若狂。
“该走了...我们一起走吧。”
“嗯!”
我太开心了,没想到她竟会同意,我们走在商业街上,又是默默地行走着,我们慢慢地从商业街走到住宅区,一路上我欲仙欲死。一辆蓝色的小轿车从路口拐出来,它的后视镜碰倒了杜野,我大惊,赶忙去扶杜野,“你没有事吧?”,“没...。”她从地上坐起来,我抬头去看那小轿车,它不见了,我很生气,“真是个杀才!怎么会有这么不长眼的司机,还这么没素质!”我大声叫喊。“我没事...不用费力了...。”杜野站起来扯了扯我的衣角示意继续走路。我看向杜野,双手扶住她,说道:“杜野你没事就好。”,“...叫我凛世吧。”她小声说道。
(三)
我辞职了,我跟凛世走在买船票的路上,“你爱你的父母吗?”我问她。
“我爱他们...但他们很严格...我敬畏他们...。”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没有关系,她的性格本就如此。我们默默地走着。到售票处了,我向售票员要了两张去瑞瓦西奥的船票,还有两天就能离开这里,看着船票,心悸动了,甚至人有些衰弱,调整了一下心情,邀请她四处去逛逛,去为这长途旅行做些准备,她应邀与我一同前去做准备,我们准备了一下午,在那吃过晚饭后一起走回家,到该分离的地方便分离了。但我还有一件事——去拜访王舍桦,今天他有空,也该去看看他了。
我走向王舍桦的事务所,到了,走进大门,上了两个阶层,到他的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门。“请进。”里面传来厚重的声音。
我打开门。他坐在办公椅上,看到我进门,脸上露出微笑“噢!你来了,请坐请坐。”。
“老同学三年未见,时光飞逝啊。”我对他说。
“可别这么说,你我才二十六岁,这样说得我们像是中年人一般,虽说我们确实是奔三的人,但总不能忘记年轻。”
“那可不是,被生活折磨得像个百岁老人似的。”
“哈哈哈哈。”他一阵大笑,我也跟着笑了。
他停下来问我:“有什么事吗?”。
“过两天我要去瑞瓦西奥了,我来跟你说说,可能以后不会再回来了,我打算在那定居。”
“去瑞瓦西奥干什么?”
“那是我向往的地方。”
“跟你母亲一起去吗?”
“不是,我打算放他们在这养老。”
“你自己一个人去?”
“也不是,我打算和我的女朋友去。”
“哎哟,又交上一个女朋友了啊,你不是对她忠贞不渝么?”
“对谁?”我皱了眉头,内心有一丝不快,我不记得对谁有过这样的发誓,除了凛世。
他沉默了,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忘了么,你我共同追求过的人,她选择了你,后面过度劳累急性心肌梗死死了,为了学业,同时也在工作,为了还债,你忘了么?”
“谁?”我的内心颤抖了,我感觉到了,我的灵魂又被拉入身体里了。
“一抹乌黑的秀发、一双有神的眼睛、一颗智敏的头脑,这三样被她的父亲所欠下的赌债给全部抹杀了,为了还债,她不得不学工兼并,她的母亲亲自到课室里,叫她不要打工安心学习,然而她知道母亲的艰辛,她开始了马不停蹄的劳作,你我也在帮助她的,你忘了?”
“谁!”我恐惧了,对他叫喊了。
他拿出一包烟,从其中抽出两根,站起来走到我眼前,把一根香烟放在我眼前的桌子上,我用我震颤的双手拿起那一根,再把裤袋里的打火机拿出来,把它点燃,不安定地把它放入嘴中,没多久呛得我眼泪流出来了,然而眼泪再也没止过。透过泪水,隐隐约约看到一个火种在他那燃起,那火种越燃越盛。
“还记得你的父亲么,你当时很恨他,不愿意跟他见面,但是他得知你有这个女朋友他很高兴,他要请舍友去吃饭,当时就你不愿意去,你还记得他对我们说了什么么?喂!拿稳你的烟。”
全都记起来了,我后脑勺一阵剧痛,一只手把烟给捏灭了,疼痛早已麻痹,感情这时候从心底涌了出来,从海的那一头,平静的海面上刮起了一阵飓风再突然发展成了海啸,把岸上的一切全部给吞噬了。
“我恨我的父亲...”泪不住地往下掉,“在他死前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也是因为心肌梗死,我没打电话什么都没干,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他每天十点起来一点归家,只有周末有点时间。在死之前一直强迫我进行各种事,我因为压力太大无法正常上学,他也要我去上学,为了不落下课程,他本意是好的,可他...为什么这么狠心!”嘶吼声、泪喷涌而出、她、父亲、母亲、心肌梗死、压力、浪潮,这些意象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狂抓着头,徒劳的挣扎着,旗在空中被风吹得无序地飘扬着,“但...我没想到...我对她...我没想到...当时她发病时我又在她身边...”。
“你没对她进行急救,导致错过了一个治疗的良好时机,你只是在现场紧紧握住她的手,仅此而已,医疗人员当时对我说,我向他们问了她的状况,当然...我也被沉重地打击了。”
我从海里一下抵达了大陆的尽头,在那迷茫着,在那彷徨着。我被痛感所包围。
“你现在真的有女朋友么?”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