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烈日当空的时候,我走在充满热浪的街中,身上大汗淋漓,有汗水流到眼睑上又顺着脸流下,我拿出放在西服左侧口袋的手帕,朝着脸一抹,感觉清楚了许多,如果不是为了面试我绝不会穿成这样。我想着自己颓废了许久,也该出来面对社会了,不仅是面对社会,也是面对自己,更是面对现实。我不愿走在分布在两旁的相对来说比较阴凉的街道上,让太阳晒着我,这是我对以前的自己的惩罚,即便在路人看来我就是个蠢货。我想着以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如果找到了工作,现状估计会改善很多,至少资金困乏这件事会大大改善。
我突然看到一个穿和服的女孩蹲在一个阴凉处,低着头似乎在看什么,再一次细看,原来是她的木屐的屐带断了,她似乎很不知所措的样子。不知为何,我不自觉地走上前去。
“需要帮忙吗?”我问道。
她看向我,嘴动了一下,又露出了很困惑的表情,她应该对此觉得尴尬,但她确实需要帮忙。
我掏出那擦过汗的手帕,将它撕成线条。
“能把那个断屐带的木屐拿过来吗?我能帮你把屐带在木屐上穿好。”
她终于开口了:“您是打算用...您的手帕...来做凛世...木屐...上的屐带吗?”她应该是很紧张。
“是的。”
她不说话了,可能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好直接动手去拿,就这样凝滞了一会,她终于把木屐从脚上脱下来递给我。
记得是穿过中间的孔然后再打个结......好了,“新”屐带绑好了。
我把木屐递给她,说道:“这条屐带用不了太长久,但走一段路是可以的,如果你家在附近的话就先回家一趟再重新绑一个屐带吧。”
她看了我一会,张开了嘴“感谢...您的好意,但您的手帕...,**后会还给你的,还请...您告诉我...您的住址。”
“不用还也可以的,不过你想的话,是可以顺便去我家里做客的。”我掏出纸片和笔,沙沙地写上我的住址和联系方式,递给了她。
她笑了一下,嘶...不得不说她确实挺漂亮,气质偏向保守的一块,可能是因为她穿和服的关系,但是她的眼珠和秀发差点把我迷住了。
“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好的。”
我走离了阴影处,继续在烈日当照的大街上行走着,又思考着这一行径,然而我快被烈日烤熟了,这思绪也慢慢的飘渺了......终于到门口了。
(二)
我站在一个虚空里,虚空里从四面八方传来不同的声音,那声音尖得可怕,多数是指责我的,也有我自己辱骂自己得声音:“我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些话使我感觉到晕眩,身后陡然出现了百千斤的物体突然放在我身上,我的心越跳越快,身后的物体越来越重,我上气不接下气,喉咙突然一阵恶心感,脸忽然温热起来,与此同时还有刺鼻的气息......我醒了。我睁开双眼,看到一床上的呕吐物,屋里弥漫着刺鼻的啤酒味,估计是昨晚喝完然后吐出来的,这一摊东西在那有一段时间了,喉咙突然一股辛辣的痛感传入我的脑海,但我还是躺在床上,因为我没有力气起来,头晕目眩的,我衰弱了。又有一种沉沉的安心感,它令我觉得困乏,抵挡不住困意,在这一滩肮脏的呕吐物上,我与它们共眠了。
这一次很舒服,就像是一天的奔劳下疲惫不堪的人,突然给他一张舒适的床,于是他顺心躺在床上,什么也不用在意,就这样快速地入睡一般没有什么杂念,就这样,我坠入了一个虚空,那虚空很安静、很和谐又很空洞,我很喜欢这样的环境,这不是孤独,没有任何欲望,就这样单单地下坠着,自由自在地下坠着。那不还是有一个力驱使我下坠吗?一道光照射进来,我睁开了双眼——我又醒了。
我猛然从床上坐起,睁大眼睛环顾四周:黄昏色的光斜照在窗台上,身旁的呕吐物已经干涸了,一部分黏在我的身上,空气里依然是刺鼻的啤酒味,比之前的气味更浓烈。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简单的洗浴之后我开始清洗床单,用肥皂和刷子认真清洗了一遍,同时又在纠结今晚的睡眠如何使是好,因为我只有这一张床单,现在是黄昏的时候,洗了肯定是到睡觉的时间也干不了的,“出去玩一趟吧,就在外面过一夜好了。”我做出了决定。洗完床单,把它晾在阳台上,我出门了。
下电梯了,她从大门口旁走出来,我们正好相遇,我有些诧异,诧异这巧妙。突然间我们两个站住了脚,我的眼睛注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也在注视着我,我从她的眼里看到了我。我着迷了。
她说话了:“您...是要去哪呢?”。
这句话把我难住了,某种引力不让我道出真相,我却又愣住了。
“那个...您能...回答...我的问题吗?”她又问了。
“我不知道去哪,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就当我要去随处走走好了。”
“我...能去...您家看看么?”
“很遗憾,家里出了一种状况,不太适宜你去我家里做客,非常抱歉...不过,我想麻烦你陪我四处走走,你愿意么?”
“在下午...散步...是为了什么呢?”她有点惊讶。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你聊聊,也许我们能进一步,做个朋友什么的,请放心,我对你并没抱有欲望,我只是想跟你聊聊。”
她思考着什么,手忖着下巴,我耐心地等她作出答复,然后她放下了手:
“如果...我同意的话,那这就成了我第一次...独自和男子一块散步...,在此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身上有股...轻微的啤酒味...你...喝酒了吗?”
“我没有喝酒,猜猜看我为什么会有这轻微的啤酒味,如果你猜出了正确答案,那么你也能得出我家里出了什么样的状况了。不过,我还是想邀请你跟我一起散步,这样的话我能告诉你这问题的来龙去脉,你愿意一起来么?”
她低下了头,下巴用手忖着,我迈开步伐走出大门,望向她等她作出回答。等了一阵子,她终于抬起头了,回过头看了我一下,随后向我走来。
说是要漫无目的地散步,可既然她来了,那肯定是不能漫无目的的,我们现在向位于山顶的公园走去。一路上,我向她说明了这问题的答案,再说明了这答案的缘由——都是因为那该死的往事,我时常会不自觉地回忆起它,从而坠入痛苦的深渊。她笑了,笑得莫名其妙,那是一种嘲笑吗?是的...一种温和的嘲笑。彼时夕阳将要从遥远的地平线上消逝,我们走到了山腰的一个平台上休息,看着城市慢慢变得辉煌,道路上的车辆川流不息,商业街上的行人络绎不绝,见着天空慢慢黯淡,不知为何...我觉得有些惆怅...转过头看向她,她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先生...你与大部分男人不同...我不知道为何你会如此喜欢审视我的脸。”她突然说话了。
我把目光从她脸上转移了,内心有种东西在涌动:“其实不是审视,而是你的脸能让我感受到黑暗、能让我感受到宁静、能让我感受到完整。我说不清楚这感觉的由来,是爱吗?我自己不承认。”。
“害怕...。”
“是的。”她为何这么通人情理?我又看向她:她戴着白色礼帽,上面有绑结的红色礼带,永远白皙的皮肤,永远洁净的脸貌,永远鲜红的眼珠,身上的白色连衣裙在她纤细的身体上锦上添花,她似乎是永远年轻的一个女子。
“如果可以...我想跟你聊聊...我的经历...。”
“说吧。”
(三)
夕阳已经消逝了,黑暗笼罩着天空,我静待着她开始说她的经历。她深吸了一口气,双眼无神地看向前方,美丽的脸庞一下变得憔悴了许多。
请...再等一等...,我...还没做好准备...。”
“等着的。”
她把她的目光转移到我的脸上,她的眉头突然弹跳了一下然后又低沉下去,“我现在都无法忘记那种感受,我无法释怀。”她嘀咕着,又重复着这句话,皮笑肉不笑的。气氛凝重了。她突然停下来了,又突然微笑了。
“先生...,你还记得...我的名字么?”
“你向我说过你的名字么?”
“我向你...提起过的,能想起来么?”
我往前头想了一下,隐隐约约有这么个印象,我顺着这印象得出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答案,我不确定。
“是叫凛世吗?”
“对,我的全名...是杜野...凛世...,我...开始讲了。”
“好。”
......
机遇让我与他萍水相逢,我认识他也是因为屐带的缘故,我对他说了对你说的同样的话,然而你与他还是有些区别:我去到他那,有了个梦想;我去到你这,回忆了过往;他使我焕发生机,你使我老气横秋。这也是题外话了。我去到他那后,他培养我成为偶像,是的,我以前是一位偶像,偶像是我那时的职业,也是我那时的梦想,为了成为举世闻名的偶像,一个季度有八周我都去事务所的课堂里学习,学习歌唱、学习舞蹈、学习化妆,学完之后去参加试镜的一个比赛,为了提升粉丝的人数,要不然参加不了决赛,我那时候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参加并赢得这场决赛,他也是一样,他是一位偶像制作人,是我的专属制作人。这期间我感到的迷茫,路都是他给我指明出来的,我也心甘情愿地追随着他,他其实是我的一颗启明星。
我们就这样一路高歌前行,大多数的困难最终也在他的指导下迎刃而解,我喜欢他,我希望我们会在那个舞台上欢呼我们取得胜利,最终我们取得了。
......
“让我...喘口气吧。”杜野的呼吸开始急促了。
我有些担忧:“如果你撑不住的话那就别讲了吧。”这时,我看到她乌黑的秀发里夹杂着几根银丝。
“不行...我必须...讲完。”杜野说完喘了口气,又闭上了双眼,在那面朝城市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
他在那之后...唉,我那时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猝死了。事发的时候...就在我眼前倒下了...,倒下之后...他抽搐不止...我反应过来赶紧拿出电话打119,打完我扑在他身旁,我知道那是将死的表现,我见过的,爷爷就是因为那样死的,然而我那时不知所措,脑子竟一下短了路,扑在他身边不为他做心脏复苏,而是牵着他那颤动的右手,把他的手贴在我的脸上,我的心愈发混乱,眼睁睁地看着他抽搐的力度减小,睁大且痛苦的双眼陷入呆滞,我还是不知所措。救护人员来了,他们把我跟他拉扯开,我坐在地上,看着他们对他做心脏复苏,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祈祷那件事不要发生,过了一阵子,他们还在对他做心脏复苏,我这时候心死了,绝望了,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感情用事,最终我不希望的结果来了,他们向我摇了头,把他用裹尸袋装起来了——那意味着他已经死了。
这事之后,我直接向事务所递交了辞呈,我那时无力再应对偶像的事务,抛弃了幸幸苦苦积攒来的五十多万粉丝,在家休养身心,然而事与愿违,父母总是时不时无意识的触碰到你的伤口,这些伤口使人情绪一下激烈起来,然而过后...又陷入自责中,因为父母他们其实是正确的,他们不能深入了解我,他们只关心着生意,只能用他们那套道理来对我说话。与此同时,我又被各类媒体骚扰,同时也有各种粉丝的质问,多亏了社长和警察,社长制止了媒体上的舆论,警察制止此类行为的再发生...
......
还没说完,杜野直接瘫坐在长椅上,眼睛空洞地盯着天空。
我发现了情况的不对,赶忙上去讲她从椅子上扶起来。”你没事吧?“
“我没事...,但...我现在的...状况...可能...需要你...背着我...回家了。”杜野微睁着眼。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上气...不接...下气,我突然...被压垮了。现在...你背我...回家吧。”这些话像是她直接感受发表出来的,没有经历什么思考。
我把她背到背上,并不沉,但她这身形这种体重并不正常,有些营养不良了。我从山腰开始出发,不久背上规律地传来了温暖的气体,她盘在我脖子上的手也慢慢在松开,为了让她睡得更舒服些,也为了不让她上半身掉下去,我把自己的背弯曲得厉害点。走了一阵子,手酸得不行,实在是背不动了,于是我把她放在一个靠近我们的一个长椅上,我自己也坐上去歇一会。她还在睡着,鼻子规律地小幅地运动着,身体也在规律地上下运动着。我望向天空,一轮弯月挂在天空上,天空中也满布着星星,星星在上面闪烁着,月亮在上面照明着。
“宛如星空般的景色,就在眼前...
云波荡漾在天海,月亮之舟划入星林...
光芒,伴随着歌声闪耀它很漂亮...
歌声结束后,光芒越来越亮...
在耀眼的光芒和欢呼声中,凛世...我真的很高兴自己成为了偶像。”
一段话在我耳边温柔地飘过,看向她,她醒了。
她望向天空,平静地说道:“我的记忆让我给您带来了麻烦,非常抱歉,也许我该永远封存这记忆,那些记忆已经困扰了我有五年了。”
“也许你确实应该封存,这段记忆没人能够直面,封存了有利于你以后的生活。”
“然而这想法早就有了,可我的欲望时不时会驱使我去回忆这些,我排斥这欲望,这欲望能使我获得快感却又极其痛苦。”
“你得学会跟这些欲望共存,这并不容易,没有明确的限制也容易过度放纵自己的欲望,然而你的欲望永远是无法满足的,在你试图满足欲望的过后还是欲望的永无止境,但有一个不至于使你那么痛苦的欲望的限度,努力去找寻它吧,找到了,你就不会那么痛苦了,你也会发生大改变。”
“这样么...。”
她依然在望着天空。
“感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