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缺月悬在天际。
闲院家大宅安静地坐落在夜幕里,里面一片灯火通明,时有脚步声与呼和声传来。
竹林小路里,一队黑衣大汉急匆匆地走过石板路,仿佛有不可耽误的事情要做,太过匆忙,使他没有时间留意到,旁边竹林里的黑暗隐藏着闯入者。
白色的石板路边,远远传来一声虎吼,黑暗中的人微微转头,望向那里。
一只白色的老虎从附近踱步而来,细看之下,却是用白纸制成,惟妙惟肖,这是闲院家守夜的式神。那只老虎的耳朵动了动,双眼望向黑暗,缓慢而警惕地踏着步伐向黑暗边际走去,伸出头嗅了嗅味道,却没有嗅出任何特殊的气息。
它甩了甩头,低吼一声,转过庞大的身躯,迈步想要离开。
一阵急风忽然刮过,黑暗里的气息波动一瞬,风将一片白色的衣角吹出黑暗。式神耳朵一竖,察觉了闯入者,它低低咆哮一声,骤然向着黑暗里扑去。
黑暗中有白色的电光一闪,一道剑光刹那间撕破了式神的身躯,一道白影闪出了黑暗,而纸虎掉落在石板路上,燃烧成灰烬。
“舜!”黑暗里一声轻唤。
凑舜骤然抬头,只见天空上忽然有一道黑影袭来,那是一只纸鸟式神,尖啄对准了他。
没等他举剑,黑暗里忽然射出一道虚无的箭光,一道虚无之箭直接捅破了纸鸟的身躯,那只纸鸟不带哀鸣地坠落下来,在石板路上燃烧成了灰烬。
光照不亮的地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琉璃珠的叮当声。
黑暗中浮现一个人影,服饰深紫色与黑色交错,全身以垂落的琉璃珠作为装饰,紫色的披肩与纱一般的披帛,紫纱罩着黑裙,奇异而华丽。紫色宽袖上织着某种猛兽的图纹。她的右手上戴着一圈银色臂环,上面同样纹刻着猛兽的纹路。
祸缠收回手,蓝色月光编织成的虚幻之弓消失在虚空里,刚才是她射了一箭。
“闲院家前院的防守还真是松懈啊。”祸缠轻轻道。
今晚的闲院家似乎有些异常,所有的黑衣大汉都在匆匆向着后院转移,前院的守备人手明显不足。
“是因为后院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吗?”白衣少年思索。自从闲院家运回什么东西以后,就放弃了搜捕妖怪,全部的力量向闲院家转移,似乎在宅院里秘密地开始了什么特殊的行动。
说话间,远处又传来脚步声,他们便藏入黑暗。
又有一群黑衣大汉,迈着匆忙的小跑步伐,穿过竹林向着后院跑去。领头的还催促着:“快,快点,别误了事。”
黑暗里,凑舜与祸缠对视一眼,都发现了彼此眼里的疑惑。
“后院那里,应该是闲院家的神社吧,一直由闲院家老爷子独居。”凑舜若有所思。
祸缠轻声地说:“这里已经快要到后院了,那里的防守会更严密,两个人一起会更容易被发现,我们应该分头行动,这样加起来见闻也多一些。”
凑舜点了点头,他将剑插入虚空的鞘里,转身与祸缠错身而过,向着远方走去。
闲院家的后院此时陷入一片忙乱,到处都是黑衣大汉在匆忙小跑着,来回运送着什么东西。
一片枫林包围的冗长阶梯上,领头的黑衣大汉举着火把,后面的几个大汉吃力地抬着什么东西,他们匆匆忙忙地登着阶梯,向着神社顶端跑去,一边抹着因剧烈运动流下的汗。
“快,快点,不然祭祀就来不及了!”举着火把的闲院家黑衣大汉催促。
枫叶林的黑暗波动一下,祸缠从他们身后的黑暗中浮现出来,她清楚地辨认出,他们吃力抬着的是一尊体型庞大的古鼎。
鼎是青铜鼎,外形早已斑驳,似乎已经经历了千年岁月,但是它很干净,一丝一毫的灰尘都没有。鼎,是一些古老家族用来祭祀的法器——神社深处,正在开启祭祀,而这又是为了什么?
她并没有跟过去的意思,因为那不是她的目标。
她毫无留恋地再次隐入黑暗,感知着空气中微弱的寒气,向着闲院家后院一隅走去。
凑舜借着黑夜的掩饰,跟踪着那些黑衣大汉。他们有的背着木材,有的搬着大小容器,还有的抬着鼎,这些人都是从西边的储藏室来的。他潜伏在黑暗里,开始寻找自己的目标。
一位抱着比自己还大的重物的黑衣人,没有意外地掉了队。他无暇顾及自己是不是很累,小跑着想跟上队伍。
当他走过黑暗旁边时,突然,黑暗里有人一掌袭来,手刃摩擦着空气呲呲作响,一瞬间就砍上他的后颈。他张了张嘴,想喊些什么,却最终晕了过去。
黑暗里,白衣人抬起了琉璃彩色的双眸。
过了半分钟,黑暗里走出一个黑衣人,他年纪不大,面目普普通通,令人触目即忘,这个人迅速地扫视周围,轻而易举地将重物挪进树林里,然后低着头,若无其事地装作普通黑衣人的样子,向着远处跑去。
一路上遇见不少黑衣人,他们脸上带着焦急,似乎急于完成任务,每一个都朝着储藏室跑去。
偶尔有人出声谴责:“你们都太慢了,用具准备好了吗,不要耽误了家主的祭祀。”
也有人抱怨,“我们都已经很努力了,难道我们不想早点完成任务吗,毕竟这是关乎闲院家甚至异人界的大事啊。”
凑舜眼中目光微微一闪,朝向远处储藏室望去。
一座五层的木楼,静静坐落的枫林里,这里是闲院家储存物品之处。灯光下,小木楼前后,都有黑衣人们频繁进入这栋小木楼,搬出各种东西,到处是吆喝声。
“里面的东西可真多,这估计得搬到半夜了吧。”有人嘀咕。
“听说第五层的东西更多,只不过从来没有人进去过,你知道的吧,只有家主才能进入那里。”
凑舜伪装成黑衣人,潜入木楼中,低着头,将他们的对话收入耳中。
他默默地离开,穿梭在闲院家的储藏楼里,然后很快就熟悉了这里的格局。
凑舜悄悄绕过所有黑衣人,向偏僻处走去。绕过几道路口,人渐渐稀少起来,再向里走,几乎已经没有人了。黑衣人这么多,唯独此处无人问津。他无声无息地藏在书架后,觑了一眼木楼的角落。
尘埃堆积的木楼中,通往第五层的楼梯口,有两位黑衣人把守着。
他们盯着前方,宛若两座大山一般守着,双手背后,肃然站立,不言不语,一动不动。
凑舜将自己隐蔽在黑暗里,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运了运力,直接向着远方掷去。
“啪!”远处的一个书架应声轰然而倒,发出一声重重的倒地声。
两位黑衣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黑衣人点了点头,于是另一个黑衣人迈着快速的步子向着倒塌书架处走去,想要探查到底发生了什么,楼梯口的黑衣人只剩下了一个。
凑舜藏在黑暗里,无声地游弋到楼梯口旁边。
黑衣大汉警惕地站着,忽然似乎察觉了什么,他骤然转头,望向黑暗。而凑舜瞬间抽出莫利诺斯之剑,剑身直接接触到了黑衣大汉,一瞬间电流直接顺着黑衣大汉的皮肤,传遍了黑衣人的全身。
“……”黑衣人全身震颤,没有惨叫的时间,就应声而倒。
“谁?”不远处那个黑衣人转头向着楼梯口望去,快速向这里跑过来。
藏在黑夜里的凑舜轻而易举地再次电晕了他。
凑舜漫步走出黑暗,不扫一眼倒地的黑衣大汉,就踏上楼梯台阶。
台阶不高,也不长,他慢慢向上踏步,很快就看到五楼的朦胧的光。他走上五楼,走廊蒙着一层灰,房间的门是闭着的,窗户不是玻璃的,保持着复古的雕花门,糊着一层薄薄的窗纸。
烛火从屋里里透出,将摇曳的两个人影映在窗纸上。
“唉。”屋里的传出一声深长的叹息,声音苍老,带着数不尽的沧桑。
另一道人影微微躬身,闲院空我平静没有波澜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爷爷,我一直都知道,我们闲院家,在不惜任何代价地,去偿还先祖所造成的恶果。”
“你知道,那就好。”人影没有回头,静静地站着。
“我会用这把剑,再次将阴我……或者献祭出自己的命,就像他当初一样……”闲院低下头,用一种飘忽的声音低喃着。
凑舜没想到闲院家的家主此刻就在五楼,他藏在阴影处,悄悄将窗纸捅破出一个小洞,用眼睛向着屋内望去。
第一眼,望见了一个白发凌乱,穿着灰色和服的身影。老人身材瘦小,背对着空我站着,眼神一直望着前面。凑舜顺着老人的眼光望去。五楼一片空旷,只有中间的红布台上,放着一个剑架。
上面搁置的,是一把生锈的铁剑。
“闲院家的白眼子嗣,天生就能加固魔的封印。”
“如果万千邪灵,和……那个东西……无法平息阴我的愤怒。那就只有你了,空我。”闲院家老爷子苍老而漠然地说,似乎空我的牺牲是一件应该的事情。
闲院空我沉默地站着,良久,他平静地点了点头。
铁剑已老,不知是几千年的古物。样式是平载时代的样式,细看之下,剑柄上刻着一些古老的符文。
凑舜皱起眉,他紧紧盯着那把剑,觉得这把剑很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一般。他思考半晌,猛然想到,太平风土记插图中的那柄剑,剑上的花纹与它一模一样。
“阴我,为古早时期,怨恨聚成之魔。有异人,以咒封之。”
闲院家老爷子慢慢地盘腿坐了下来,他垮下了肩,姿态顿时一瞬间衰老起来。
“我们闲院家,即使牺牲一切,也要把阴我封印住。”闲院家老爷子凝视着那把剑,语气沉重而缓慢,却又带着一种固执。
凑舜恍然,封印阴我的异人,就是闲院家的祖上?
没有错,那种冰冷的感觉就出自这个院子。
院子门外有两个黑衣大汉直挺挺地守着,祸缠很快绕道另一面,将自己的身体化为虚无,穿透围墙,进入了院子。
这里是一处冷寂的院落,杂草丛生。她望了望四周,然后顺着小径向前走去。
小径的尽头,有一座屋舍,那里里面没有点灯,也没有声音。她驻足再次感受一下,那股冰冷的气息,的确来自于这个屋舍。这里放置的,就是闲院家从远方秘密运来的东西。
一声“刺啦”的声音过后,她走进屋子,这里很安静,安静得只有她的脚步声。
冰冷的感觉就在面前,祸缠伸出手,手上腾起一朵蓝色的焰,焰火缓缓亮起,照亮了整片小屋。
这里一片空旷,地上是灰尘和杂乱的脚印。她向前望去,一个类似于棺材的冰柜就静静地搁放在地上,这就是凑舜所说的那个冰柜。里面藏着的,会是什么东西?
祸缠缓缓推开了冰柜的盖子,即使她只打开了一条缝,一股零下负一百度的寒气却已扑面而来,瞬间,房子角落的蜘蛛网上瞬间结了一层冰晶。
她看到了一只脚,一只赤着的脚。
她微微愣住,良久,她的手才继续将冰柜的盖子向后推去。
冰柜里封冻着一个人类。他穿着整齐的类似于祭祀服的长袍,裹着双腿,白皙的皮肤,手安静地搭放在身体两侧,看身材,只是个少年。他紧紧地闭着眼睛,脸上戴着一张面具,盖住了面孔。在负一百多度的寒冷下保存的,应该是尸体吧?
他还活着吗?祸缠静静地望着他。
砰!有什么忽然轻轻跳动了一下。祸缠猛地望向祭祀服少年的心脏处,“砰!”
她再一次听见那声轻微的搏动,那是少年的心跳声。
门外忽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祸缠猛然望向门口,听见有几句细语从门外传来。
“家主吩咐,快点把冰柜带出去,免得耽误了祭祀。”
几个黑衣大汉从小径跑来,快速地推开了门,因为光线太暗,他没有发现地上新出炉的脚印。冰柜依旧好好地放置在地上,盖子安稳地盖着,连他们都不知道冰柜里的是什么。其中一个黑衣大汉有些疑惑地望了望四周,却没有发现任何人影。
“赶紧抬走。”另一个黑衣大汉催促。
两个黑衣人吃力地抬着冰柜,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
他们离开之后,黑暗波动了片刻,琉璃珠敲击的声音响起,一道人影浮现了出来。
祸缠望着他们的背影,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两个黑衣大汉抬着冰柜,很快身后就聚集了一队黑衣人,共同护送着它。
他们走过参神道,神使黑曜石似的眼睛注视着他们。
他们登上一层层的阶梯,向着神社的最深处也是最高处走去。
一路上,地上没有扫去的枫叶变多了,它们在时间下已经失去了色泽,变得干枯。神社深处显得荒凉死寂起来,黑衣人即使是脚步声也不敢放重。
当他们登上最后的阶梯时,一座巨大的祭坛展现在他们面前。
一排排的黑衣人,肃穆地分成两行站立,中间是一条长长的行道。
每个人都举着红色的火把,穿着漆黑的丧服。
他们抬着冰柜,一步步向前走。
行道尽头是五位穿着祭祀服,头上系着白布的年长老者,他们站在祭台上,肃穆地望着逐渐行近的冰柜。
祭台在广场的中央,古老而厚重,以十几块巨大的石块垒砌而成,石块是苍白色的,带着岁月的痕迹,石块上面纹刻着奇异的符文。祭台中央,安置着一条粗大的石柱,上面有火烧的焦黑,下面堆积着柴火。石柱中央静静地放置着五个巨大的青铜鼎,鼎上也铭刻着古老的咒文。
这些鼎里面的怨气好重——是装了什么东西?她第一时间想。
但她没有说话,藏在黑暗里看着这一场祭祀。
冰柜被抬到祭台边,盖子被缓缓打开。
黑衣人们极力隐藏自己惊讶的表情,他们僵硬着脸色,把冰柜里的少年抬出,然后放置在祭台上。
长老们望着那个带着面具的少年,眼神闪过一丝怜悯。
一位长老缓步走到少年面前,低头望着这具躯体,摇头叹息:“尽力封印住阴我,也是这个孩子的宿命啊。”
其他长老们也纷纷悲伤地感叹:“上天薄待我们闲院家啊!”
“为了弥补过去的过错,我们闲院家这一千年所牺牲的,还不够多吗?”
大长老缓缓拨着自己的持珠,一直没有说话,此时颜色一厉,一手狠狠掐着念珠,张口喝道:“你们别忘记我们闲院家的责任,一旦阴我出世,祸及的就不是我们闲院家了!那个怪物已经沉默了一千年,一旦苏醒,毁灭的不仅仅是海的这一岸!无论牺牲多少,都是值得的!”
此言一出,所有的长老都默默点头,收起了自己悲伤的神色,神色间更为坚定。
“等家主来以后,子时,就把这个孩子火祭了吧。”大长老闭上眼睛,沉沉地道了一声。
“……火祭?”一声清冷的低语,忽然回荡在这片祭台上,喃喃的,似乎在咀嚼着这两个字。
大长老猛地抬头,厉声道:“谁?”
那个少女清冷的声音突地激越,冷冷的,像一声冰冷的弦响,“他还活着,你却要把他火祭?”她的声音从黑夜里传出,弥漫了整个神社祭台。
大长老骤然握紧念珠,眼神肃然望向黑夜,警惕地厉喝:“哪里来的异人?出来!”
所有的黑衣人忽然齐齐望向那条枫叶铺满的石阶,有一个人影正缓缓踏着阶梯,走向祭坛。
——那是一位少女,穿着深紫如梦的衣裙,黑发像是绸缎一样垂下来。她不再安静,反而严凛。
“祸缠!你是祸缠!”大长老顿时脸色大变,他知道闲院家来了一只不得了的妖怪!他猛地转身,向着几位长老厉声道:“快,结阵将祸缠挡住!保护祭坛!”
那个少女走得很快,一步步,拖出无数残影。她缓缓地举起手,双手如弦乐般举起,凝聚中虚幻的弓与箭。
“他是一个人,不是祭品!”少女带着严凛的神色怒斥着,蓝色的箭瞬间离弦而出!
那支箭在天空上转瞬一分为五,直直射向组成祭坛的五个石块上的符文!
轰!一声巨大的震响!
所有人的动作顿住了,长老们施用咒术结成咒场的举动也断了。他们脸色大变,齐齐地望向祭坛。只见所有画有咒术的石块被一箭射得四分五裂,咒文也失去了效用!
这位少女以自己一人之身,毁了整场祭祀。
“放肆!”大长老怒色勃发,几乎将念珠捏碎。
他声音刚落,以异人咒术结成的场就凌空而至,瞬间将祸缠束缚住。
祸缠知道自己无法挣脱咒场,她只是紧紧地盯着大长老,说了一句:“他的命运,应该由他选择,而不是成为你手中可以轻易牺牲的棋子。”
大长老的脸色变得铁青,他大声怒吼,掩饰自己的心虚:
“你只是个日久年深的妖怪而已,你懂得什么!”
祸缠闻言望着他,冷冷一笑,那一笑很嘲讽,像是箭一样刺中大长老的心扉,让他再无处可逃。
枫树林中,小楼里的人渐渐空了。
门里的人还在说话,凑舜正想细听,就听见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来人两步并作一步地蹬着木梯,像是跑了很久,还喘着气。凑舜瞬间隐入了黑暗,只见一位黑衣大汉跑到门前,犹豫了一下,不敢进门,只是短促地说了一句:
“家主!事情有变!”
窗纸上的黑影猝然转身,闲院老爷子低沉道:“发生了什么事?”
“有个异人破坏了祭坛,想劫走……劫走那个东西。但是她已经被大长老抓住了,大长老认出来,她是祸缠。”
凑舜的眼瞳一缩,他下意识抿紧了唇,却依旧一动不动。
“现在还请您快点驾临现场,祸缠是千年的妖怪,久了大长老怕是压制不住。”黑衣大汉道。
“祸缠?”闲院家老爷子身影没有一丝晃动,他森然道:“既然打扰了我们家的祭祀,就要付出一些代价。祸缠这种一千年前的怪物,生祭最有效果了。”
生祭?闲院空我不禁蹙起眉。
老人望着剑架上的铁剑,长长地出了口气,“看来,这把剑要休息几天了。”
门霍然打开,老爷子沉着脸,背着手走出门。
闲院跟着他走出,他快速地扫视了一下黑暗,似乎想了什么般,忽然瞄向窗户,那里有一个微小的被捅破的圆孔。他沉默一下,收回目光,跟着爷爷离开。
待他们离开之后,黑暗里有什么动了一下。
凑舜从黑暗中浮出,他抿紧唇,握紧拳头,用自己最快速度冲出小楼。
一排排书架快速从身周向后移动,凑舜骤然推开小楼的门,向前踏了一步。
满地都是干枯的枫叶,路灯森白的光照亮脚下,空寂一片。黑暗如化不开的墨,包裹着光照不亮的地方。
就在这样的寂静中,忽然有一阵风,缓缓刮过。
枫叶打了个旋,微微擦过那人青色的长袍,颈间系着的红纱随风飘了飘。那人微微低头,伸手夹住一片掉落的枫叶,然后又松开,枫叶掉下。
凑舜的动作定住,然后他转头望向枫林深处,那里似乎有个人影,一直在看着他。
风忽然有些急躁了,它快速地从枫林中窜出,凑舜向着黑暗走了几步,隐隐约约辨认出的确有个人。
那个人影动了动,长袍也动了动,接着人影缓缓走来。
嗒。嗒。那个脚步声,从枫林中传出。
凑舜警惕起来,握紧手指,随时准备从空间之鞘中抽出莫利诺斯之剑——谁?到底是谁?
人影慢慢浮出黑暗,路灯照亮了他的身影,那缕光先照亮的,是他颈上系的红纱,以及青色似浓绿海藻般浑浊的袍子。
“很久不见,小朋友。”那人淡淡说。
青衣红纱神秘人。
凑舜可以肯定,他是一位超乎想象的强者!至少凑舜从来没有见过,气势如此强大的存在。
即使是他,面对青袍人时,也有一种被压迫的窒息感。他下意识地亮出了剑,横亘在彼此中间,做出防备的姿态,耐住心中的急火,冷声道:“你到底是谁?你想要干什么?”
这个问题,有很多人曾经问过他。
毕竟他已经活了很多年,遇到过的人,都太多太多了。
青袍人肃然地望着他,缓缓道:“你想知道,我是谁?”他不答,只是微微低头。这时,风忽然一急,青袍人微微举起手,握住那缕细细的风,轻轻叹息,“风啊……”
他转头面向凑舜,淡淡道一句:“想知道答案?跟我走吧。”
什么?凑舜眼前骤然一暗。
有一股强烈的空间扭曲感,撕扯着他的身躯,很痛,他抽了口气,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不住脚。
这只是一瞬间的变化。当他感觉自己站在坚实的土地上时,他才判断出,这股黑暗不是因为生理的缘故,而是因为空间和光线本身就在变化的缘故——到底发生了什么?
眼前逐渐亮了起来,耳边传来潺潺的流水声,和细细的风的低吟,细嗅之下,还有一种花的清香。
凑舜首先望见的,是一朵含苞欲放的红莲。
他微微一愣,四处打量。这里是一片清莲蔓生的湖水,没有边际,也没有人迹。
他凌波站在湖面上,湖水是碧蓝,水面浮着淡淡的云彩,但奇怪的是,这里并没有天空,也没有泥淖。湖上浮着碧绿的莲叶,满目都是淡红的莲花,花茎随风轻轻摇曳着。
他轻轻踏了一步,脚下浮现一朵涟漪,但怎么也看不透湖水里有什么。
“这里是我临时创造的空间。”远处一声淡然没有感情的陈诉。
不远处有一片青衣渐渐浮现,青衣的身影踏着水,缓缓走来,青袍扫过红色的莲花,拂过一股轻风。
“你问我是谁?”
他庄严的声音,拂过一片红莲花海。
“我从地球诞生就开始存在,在不同的时代,化作不同的模样,伴随着地球一起进化,已经不知道过了几千年,几万年……我注视着人类,从愚昧时代,一直到如今。我从不干扰历史,我只是,在守护这片土地而已。”
青袍人转身望着远方,说:
“有人视我为妖怪,有人视我为神灵,更多的人,称呼我为地球的守护者。”
没有人知道地球有多古老,就像没有人知道,他有多古老。
风拂动青袍人颈上红色的纱,凑舜莫名震撼地望着他的背影,听着他说了一句:“跟我来。”青袍人率先踏着湖水向远方走去,凑舜很快跟上。
不久,前方忽然闪现一抹白光,凑舜眼前一亮,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等到他睁开眼时,眼前的一切忽然变暗了。
小湖陷入一片夜晚,微光洒在莲花上,接天的莲叶依旧轻轻随风摇摆,湖面呈现出一片清幽的深蓝色,远处天水的交界,显得波光粼粼。但是天空上没有月亮。
“一千年前,也是在瀛川。”青袍人望着天空道。
随着他平淡的话语,天空忽然奇异地呈现出一幅画卷,不知多少记忆中活灵活现的人物出现在这片夜空上。画卷中呈现出平载时代的风貌,低矮的木屋,人们穿着古时候的服饰,行走在街道上。
青袍人道:“那时世界上的异人还不像现在那样多,仅有一些依靠师徒关系传承下来的秘术师而已。但是,却有很多妖怪。”
他微微拂袖,天空上的场景忽然再变。
“那些妖怪,有的形若怪兽,有的形若人类。”
无数或形貌美好,或形貌狰狞的妖怪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画卷,与它们战斗的是一些武士和法师服饰的人类,他们或手持剑,或手持念珠,竭尽全力将那些乱舞的妖魔封印入青铜的古鼎中。有时是妖魔死,更多时候是人类死。
青袍人望着天空,天空画卷上,逐渐显现出一个人影。
人影穿着破烂的法师袍,蓬头垢面,拄着一截树枝,艰难地行走在山路上。
“而消灭这些妖怪的异人中,其中有一个人,他原本是一位乞丐。”青袍人负手而立,神色辽远,仿佛在回忆着,“当他走到这片从未有人到达过的山顶上时,他发现了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一些古老秘术师传下来的咒文。”
天空山上场景再变,蓬头垢面的乞丐跪立在一块石碑前,跪立在巨大的朝阳下,虔诚地念诵着,面色狂喜。
“他学会了这些咒文,成为了一名咒术师。”
天空画卷上的人形逐渐夸张地膨胀起来,在他的脚下,全部是匍匐的怪异妖魔们。
“不久,他发现了咒文神奇的力量,每当他念诵咒文后,他都会获得强大的力量,鬼神都惧怕他。依靠这种力量,不知多少妖魔,都被他降服。”
凑舜隐隐猜到他要说什么,他不禁问:“这种力量,难道就没有代价吗?”
青袍人点了点头,淡淡道:“当然是有代价的。”
“这世上有个妖魔,因人类的负面情绪而生,恐惧,憎恶,愤怒,都是他的原形,只要人类还存在,它就永远无法被消灭,这个妖魔,被称为阴我。”
“阴我当年为祸的时候,被秘术师封印,陷入长达不知多少年的沉睡。”
天空的一幕再次变化,变得一片血红,血红之中,有个模糊的黑色影子。
黑暗逐渐包裹四周,满湖的荷花,映上一抹暗红的色彩。
“那则咒文,是向阴我劫走部分力量的咒文。使用者,只会暂时获得有限的力量,然而每使用一次,阴我就会清醒一分。当使用次数足够时,阴我就会被彻底唤醒,再次为祸人间。”
染上红色的小湖,暗红的荷花依旧摇曳着,散发着一股血腥味。
天空画卷上,逐渐涂抹成一个青衣的人形,颈间一抹红纱。青衣人独自站在山顶,有个人匍匐在他脚下,姿态虔诚。
“我找到了他,警告了他,告诉他后果。”
“他起初放弃了使用那样的力量,可是力量带来的贪欲,总是会吞噬一个人的心。当他的声望和权势也逐渐失去时,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再次使用了这则咒文。”
天空上的布景骤然改变,画的是一只黑色影子,张牙舞爪,铺满了整个天域。
“然后呢?”凑舜望着那里,不禁道:“阴我,出世了?”
青袍人沉默地望着天空,缓缓道出那时的情景。
阴我出世那一刻,天地颠倒,风云变色。
阴我身上怨恨的气息充斥了整个世界,在黑云的笼罩下,人们互相开始怨怼,即使阴我不杀死人类,人类也会因为互相敌视而毁灭。不知多少人因此死去。所有人恐惧于恶魔,没有人敢去杀死阴我,即使有,也只是白白付出生命。
“宽恕我。”他在青袍人的面前跪立,带着痛苦和后悔的神色。
那时青袍人望着远方的山巅,阴我驻留的那座山顶。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回到了自己当时所住的洞府,穷尽数日的时间,用自己的部分力量,铸造了一把黯淡无光的铁剑。他推开洞府的门,那人依旧跪着,没有一刻停止忏悔。他将铁剑给予了那个人,告诉他:“你必须用这把剑封印阴我。”
那人抬起头,带着惊愕又喜悦的神情。
“大人,真的能封印阴我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那时青袍人肃然告诉他,“你必须用这把剑,刺入阴我的心脏。他的心脏即是‘怨恨’,也是一切阴我的根源。”
后来,他握着那把剑,毅然踏上了封印阴我的道路。
画卷一刻不停地展现着久远以前的那一幕,最终停止在最后一幕——有个黑色的人影,站在悬崖的顶端,手握一把铁剑,刺入悬空的黑雾的中心。
“之后,那个人封印了阴我?”凑舜问。
“不错。”青袍人点了点头,“阴我从此被封印在那座山里。”
“后来他把石碑上的咒文毁去,将咒文奉为被禁止的存在。他的后代逐渐组成一个古老的家族,那就是闲院家——早在一千年前,闲院家就存在了,他们是阴我的守墓人,使命,就是确保阴我一直被封印。”
那么,祭祀又是怎么回事?凑舜心里有些疑惑,他问:“如果阴我再次出世,只要有那把铁剑,我们不一样能封印它吗?”
“不。”青衣红纱神秘人肃穆的脸上没有表情,他淡淡说:“阴我的力量,随着日久年深,已经变得更强,直至如今,剑也不能完全封印他了。”
他高大的身躯忽然散发出一种威圧感,明明是缓慢的话语,却又十分郑重严肃。
“这一次,一旦阴我出世,没有人再能封印他,当然,更不可能消灭他。”
所以,一定不能让阴我再次复苏吗?凑舜心想。
和风拂过的地方,莲花的暗红色逐渐褪去,天幕的画卷缓缓收敛,天光逐渐明亮。
青袍人低头看了看脚下红色的莲花,微微叹息,道;“走吧。”
他踏着湖水再次向着远方走去,青色的袍袖随风微动,前方的空间一阵扰动,出现了漩涡般的变化。青袍人身影穿过了旋涡,消失在空间中。
凑凑跟了上去,也穿过了旋涡般的门。
依旧是天旋地转的感觉,眼前一阵黑暗,当眩晕停止,耳边忽然出现一阵清晨鸟鸣的声音。
凑舜睁开眼睛。
他站在一处石砖拼成的参神道上,一侧生着高大的枫树,有几只鸟停在树枝上,参神道一侧的神使,黑曜石的眼睛依旧在注视着他,这里似乎依旧处于闲院家神社之中,
青袍人背对着他,站在他面前。
“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那个女孩,即将在今天夜晚被献祭给阴我。”他用肃穆的语气道,随即微微转身,平静地示意凑舜跟上来,“跟我走吧。”
他们走过参神道,不久便到了台阶,于是便一步步踏着台阶向上走去。
这是通往祭坛的路。
天色以极快的速度变得暗了下来,几乎是在五分钟之内,天空的颜色已经变成黑色。
凑舜却感觉自己仿佛经历了一整个白天一样,他心中愈发警惕,却不敢妄动——化黎明为黑夜,难道这个青袍神秘人,不但能操控空间,还能操控时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