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的祭祀被祸缠扰乱,闲院家不得不重新准备了祭祀。
今夜,向阴我的献祭继续进行。
黑衣的人举着红色的火把,排成数排。身穿闲院家传统古袍的长老们,围坐在祭坛的蒲团上,念诵着咒文。祭台依旧是以巨石堆砌成的苍白色祭台,五尊巨大的青铜鼎,放置在祭台之上,无形的怨气从鼎中散发着。
两条巨大的石柱立在中央,下面堆积着柴火。
左边石柱捆绑着一位身穿祭祀服的少年,他安静地被捆绑在石柱上,面上带着一张面具看不清面容。而另一条巨大石柱,上边用咒术束缚着的,是一位紫色长裙的少女。
她很平静,没有挣扎,只是望着远方,似乎在等待什么。
一位身穿传统服饰的老人站在祭台之上,静静仰望着石柱上那一位身穿祭祀服的少年,眼神显得晦暗。
闲院家老爷子忽然叹息了一声,低低道:“阴我……我可怜的孩子……”
一位少年站在老人身边,闻言微微低头,平静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哀痛。
“这五尊青铜鼎里,封印着这些天我们闲院家找到的所有妖怪。”大长老拨着念珠,高声对闲院家老爷子道,“再加上千年的妖怪祸缠,这次的献祭一定十拿九稳……”
大长老的话只说了一半,一声肃穆而威严的话语,随风从远方传来,打断了他的话:
“血祭祸缠?没用的,她不是妖怪,也不是异人,她是一个外来者。”
那是青衣红纱神秘人的声音。
所有的黑衣人从中分开,让出一条道路,他们向着台阶望去。只见一位高大的青袍人从那边一步步走来,风微微吹动他颈间的红纱,像是深绿色海藻里的一点血。
“她只是一个外来者。”青袍人注视着祸缠淡淡道。
他身后似乎站着一个白衣人影,形貌看不清楚,姿态似乎有些僵硬,似乎处于某种震惊之中。
祸缠?是外来者?所有人心中闪过迷惑。
闲院家老爷子的眼神有些晦暗,他转过身望着青袍人,负手站着,缓缓问了一句:“你要阻止今天的祭祀,阻止我献祭阴我吗?——月隐青界大人!”
风忽然狂涌,萦绕在青袍人的身周,形成一层巨大的漩涡,卷得他青袍翻飞,凑舜被逼的不得不后退到阴影里。
月隐青界……
世间敢直呼其名讳者几何?即使连最古老家族的家主,也应以敬语相称。
风逐渐平息,枯萎的枫叶渐渐地落了地。
“我无意打扰祭祀。”月隐青界以肃穆神色回应,“只是这个女孩不能成为你祭祀的牺牲品。她是外来者,祭祀也是无益,那么,不如留给这个地球处置。”
一位外来者,为何竟惊扰到这位大人,让他亲自来处理?
“她关乎地球的秩序?”闲院老爷子缓缓开口。
月隐青界并没有回答更多。
闲院老爷子背着手,定定地望着月隐青界,但是对方神色一成不变。这尊大佛横亘在这里,祭祀怎么顺利开始?
老人终于妥协,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命令:“松开她。”
高高的石柱上,捆缚着祸缠的绳索掉落在地,与此同时,祸缠整个人消失在虚空中。
下一刻,琉璃脆响,祸缠现身于凑舜身边的阴影中。所有人听见风送来祸缠的声音,“舜,救那个被献祭的孩子!”
凑舜没有犹豫,果断出手。
天空一道闪电乍然霹雳!电光的乍响,似是利剑出鞘的声音!
轰隆隆的雷声随之而来,与雷声共至的还有一声刺啦啦的剑光!这道剑光将一道黑衣人的上衣摧得粉碎,直接袭向被绑在石柱上的少年!
月隐青界看见了这抹剑光,他闭上眼睛,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他已经提前知道了结局。
“住手!”闲院老爷子看见了这抹剑光,他骤然怒喝一声,神色剧变。
闲院空我的神色依旧平静,他转头望向那个石柱上将被献祭的少年,白色的瞳孔中,平静之中似乎又隐藏着些什么情绪。
剑光斩落,瞬间将祭祀服少年的面具一劈为二。面具裂开,下坠,跌落在尘埃里!
少年倏然睁开眼睛,雪白的眸子,瞳孔是深幽的黑——白眸!
月隐青界伸出手,一股强大的力量托住祭祀服少年坠落的身躯,将他悬空,浮在天空上。
所有人看清楚那个少年的脸之后,错愕的表情浮现在他们的面孔上,然后整齐划一地望向闲院空我。
场面一时安静。
因为,那个少年,有着与空我一模一样的面孔!
“阴我……”闲院家老爷子的脸色变得灰败,他的声音颤抖得像是风中树叶。
少年的白眸渐渐闭合,他像是没有灵魂,只凭本能行事。
月隐青界摇了摇头,转身离去,身影逐渐消失在虚空里,这里,已经不再是他的舞台。
黑衣人的人群里忽然有人开始低声议论起来,事件发展至此,他们再也不能再保持平静。有一个人,就有第二个人,不久,质疑声变成巨大的声浪,环绕着闲院老爷子旋转着。
“他是谁?”凑舜用剑指着那个悬浮的祭祀服少年,问闲院老爷子。
声浪渐渐平静,所有人等待着闲院老爷子的回答。
闲院老爷子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用拐杖支撑着身体,驼着背,一瞬间好像苍老了十多岁。
“他是我的孪生哥哥,闲院阴我。”闲院空我向前一步,他站在风口浪尖上,平静地启口。
老爷子猛地转头,握紧拐杖,急促地想要打断他,“空我!”
闲院空我扶着闲院老爷子,他摇了摇头,语气很温和,也很无奈,“爷爷,瞒不过的。”接着他转过头,环视所有人,平静的声音传得很远,“你们一定很疑惑,为什么你们从来没有见过他,也没有听过他。”
“哥哥他在十年前就被献祭给了恶魔阴我。”
空我望向悬浮的祭祀服少年,闲院阴我,平静的眼神中有隐隐的哀伤,“你们看到的闲院阴我,一直是不生不死的状态,只剩下一个躯壳而已。”
闲院老爷子沉默良久,终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缓缓环视向四面,言语沧桑,开始诉说闲院家千年的历史。
你听说过闲院家的人祭吗?
千年之前,闲院家的先祖用铁剑将阴我封印在山顶。
但是每隔几十年,吸收游离怨念的阴我,都会开始骚动,意图冲破封印。起初三百年还好,封印强力地将阴我再度镇压,可是三百年后,封印的力量削弱了,几乎无法压制疯狂的阴我。
也就是从那时,闲院家开始用人祭祀。
每当阴我开始骚动,闲院家就开始把孩子意识和驱壳分为两半,一步步地献祭,以平息阴我的怨念。即使这只是缓兵之计,但是这也是他们找到的最有效的办法。而这种传统,也延续到现在。
“我的哥哥,就是意识被献祭给阴我的其中一个。”
闲院空我平静地陈述:“这是阴我献祭后的第十年,恶魔再次骚动,爷爷不得以运回阴我的躯体,想要把他的身体献祭,以压制恶魔的力量。”
“我们闲院家,为了压制那个恶魔,付出了这么多,付出了数十代孩子的性命!我们牺牲了一切啊!”
闲院老爷子沉痛地说。
凑舜置疑:“你怎么不去献祭阴我?为什么要空我去?”
老人露出一丝苦笑,“我献祭没有任何作用。”
不知为什么,封印阴我之后,闲院家每隔几代,都会生出白眸与白瞳的双生子,只有他们,才具有压制阴我的力量。
十几年前,白眼者再次诞生在闲院家,于是闲院老爷子便从此知晓,阴我再次开始骚动了。他抹掉老眼里的泪,把出生的孙子,弟弟命名为空我,哥哥命名为阴我。
白眼者,天生就是祭品,白瞳必会在那一夜死去。
闲院空我望着阴我,低低地重复道:“我诞生的意义,就是避免阴我的出世。这是我的宿命。或许有一天,哥哥再也无法镇压阴我,那么我就会被献祭。”
“你甘心吗?”凑舜深深地望了空我一眼。
“没有什么甘不甘心,这是必须的,为了保护无辜的人们,也为了弥补祖先的过错。”空我喃喃道。
他背负着闲院家的宿命,他也必须为家族献出一切。
因为他的姓是闲院。
每百年,每百年,不知多少白眼的孩子牺牲。闲院家,就这么每一次,都残忍地将双生子献祭给恶魔。
凑舜突地冷笑起来,“牺牲一切,说得好听,实际上付出代价的只有你们白眼的子嗣!”
他举着剑,剑尖旋转,一一指向在场所有人,任何黑衣人,任何祭祀服的长老,闲院家老爷子,甚至是闲院空我。凑舜冷冷道:“你,你,还有你们,一直在向阴我妥协。——让我告诉你们该怎么做。”
说罢,白影骤闪。他像风一样,穿过人群,走到祭坛上,在所有人猝不及防的那一刻,举剑一扫!
剑风撕破空气,撕破了祭台,并撕破了那五尊巨大的鼎!那五尊青铜鼎在凌厉的剑风中有了裂痕,然后骤然四分五裂!
“住手!阴我会复苏的!”闲院家老爷子震怒地吼。
凑舜站在四分五裂的祭台上,望着他大笑起来,“那又怎么样?——我会杀死阴我,给你们看看。”
五尊青铜鼎里封印了闲院家能捕捉的所有妖怪,此时鼎已裂,无尽的黑气冲天而起!
“自由了!我们自由了!”黑气里,参杂着各种妖怪的头颅和扭曲的身体,他们嚎叫着,嘶吼着,向上腾飞!
所有的妖怪离开了藩篱,向着四周溢出!
“阴我是不可能被消灭的!”闲院老爷子怒目圆睁,他愤怒得发抖,颤抖着手指向凑舜:“你会付出代价!不,这个世界,都将因为你而被毁灭啊!”
凑舜轻蔑地觑着他,神色带着一种冷嘲,“这世界没有不会被毁灭的事物,我相信,我的剑可以击破一切。你们畏惧它,所以向它献祭,但是这样又能持续多久?你们还要牺牲多少无辜的子嗣?扪心自问,你们的妥协,真的是正确的吗?如果这是一种平衡,那我就是打破它的人!”
“啾——”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鸟鸣!
天际忽然卷起一阵风,逐渐聚集,逐渐变得更为狂暴,仿佛有谁卷起一阵不可思议的暴风!
“啾——”那鸣声更近了,风声也变大了。
是什么在鸣叫?所有的人停止了争吵,他们抬起头,警惕地望向夜色天际的深处。
那里隐隐有一个黑影,从西方飞来!它慢慢地拍打翅膀,一振翅便飞了数十里,没过几秒,那个黑影便变得越来越庞大,近了,再近了,那个身长近五十米的怪物抵达在闲院家后院的天空上。
“巴顿!是巴顿!”有人惊呼起来。
那只巨鸟长着巨大的鸟爪,鸟喙尖锐,坚硬而宽阔的翅膀扇动着,生着黄色的绒毛,脸侧垂着一对肉囊,不断地摇动。它从天空中不断向下飞,向着闲院家的后院俯冲!
人群惊慌地逃窜起来。
凑舜握着莫利诺斯,想将它插入地面。就在这时,巴顿直接俯身向着他冲来。它冲势极快极猛,凑舜不得已翻滚逃开。
巴顿一口衔住悬浮在空中的闲院阴我!
它的目标,原来是他!
下一刻,仿佛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它叼着阴我,扇动自己的翅膀,瞬间向上腾起。卷起一阵大风,然后巴顿黑影快速变小,逐渐消失在夜幕里。
纷乱的人群惊魂初定,聚集在院子里仰望着天空。
“它抢走了阴我少爷的躯壳!”大长老愤怒得捶胸顿足,指天流泪。
“祭祀被捣毁,连阴我也……”闲院老爷子浑身战栗,匍匐在地,喃喃道:“难道,阴我真的要复活了吗?”
现场陷入一片混乱之中,有的人震惊,有的人悲伤,有的人恐惧,有的人迷惘。
凑舜冷眼望着这一切,而祸缠轻轻叹息,牵起他的手,离开了这个混乱的地方。
阴我,真的要苏醒了吗?
以灵魂献祭,请连接地狱深处的恶魔,请他降临人世,带走所献祭之灵魂。
以吾之名,借汝之力,唤醒这世间的罪恶。
愿太阳坠落西尘,愿光芒消逝,以灵魂为引,聆听我的呼唤。
从地狱升起,让黑暗降临。
外星人酒吧,深蓝色调的酒吧里,不少伪装成人类的外星人两三坐着。
酒吧的屏幕上放送着异人世界隐藏频道的新闻,女主持人对着屏幕报告:
“欧兰夏戈效应致使异人不断产生和进化,同时也反映了一种宇宙人不断来到地球的趋势。最近不少异人都说过,自己听到了阴我的召唤。而这是否与欧兰夏戈效应相关呢?是否阴我就是召唤外来者来到地球的根本原因?”
酒吧里的人感兴趣地听着,然后开始高谈阔论。
“你听说了吗,城市管理人捣了闲院家的老窝。”
“怎么不知道,最近到处传这事。听说闲院家世代监管阴我,将本家的后代活祭给阴我,啧啧,为了封印阴我也是不惜一切代价啊。初心是好的,手段嘛,就不怎么样了。”
自从城市管理人捣毁闲院家的祭祀后,相关的传闻从闲院家黑衣人的口中陆续地传出,一些妖怪的活跃证明了这个传言,有一些懂人话的妖怪也是流言扩散的源头之一。
“你说,真的是阴我的呼唤,才让外星人不断来到地球,才让欧兰夏戈效应产生的吗?”
“谁知道呢。”
“奇怪的是,从鼎里逃出之后,那些妖怪一直在不断地失踪。这也是云厝川为何还没有大乱的原因。不知道是闲院家在重新抓捕,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酒吧的屏幕上,女主持人开始介绍下一则新闻。
“今日上午十点,军部发言人狩侑津宣布重启NI气体的相关实验。根据记载,NI气体是世界大战时期瀛川参与的一项实验,该气体易燃易爆,具有极强的破坏力。狩侑津对此发表了演说,声称军部只有继续这项研究,才能获得更强大的武器,才能应对越来越多的怪兽滋扰。”
所有人没有注意的酒吧角落里,一位面目平凡的白衣人独自坐着。
他将所有的话语收入耳中,神色带着些若有所思,不久,他丢下酒钱,留下一杯没有喝的龙舌兰,离开了外星人酒吧。
浅见山,夏日的峰峦萦绕着翠绿,很难想象,在数百年以前,这里的树曾经因为那场爆炸,几乎被满山的烈火烧尽。
它只是瀛川千万山峰中的其中一座矮峰,若说它有什么特别之处,只在于这里有一座封藏室,封禁着被列为危险气体之一的NI气体。
山路上驶来一辆辆军用迷彩越野车,领军者的命令声、汽车喷气口的气体和发动机的噪音,进入这片寂静的山林。
“后续车辆注意,即将抵达NI气体封藏室,必须小心移动封藏箱!必须小心移动封藏箱!”
他们的目标是山腰处的废墟。
那处废墟曾经是NI气体的实验所,自从实验所不慎释放出NI气体,导致了那场毁灭了整座山峰的爆炸之后,NI气体就被封入箱中,埋藏在这处废墟的地底。
废墟里没有树,只有一片倒塌的老旧建筑物,这里曾经是爆炸的中心,数百年来除了野草,再没有长出什么树。
军用越野车这里停住,军人利落地下车,训练有素地排成一队,听着长官的训话。
“不不允许打开封藏箱,不允许损坏封藏箱,更不允许让封藏箱摔落,都听明白了吗?”军官背着手吼着。
“是,长官!”军人中气十足地回答。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废墟地面跳入地下室的通道里,开始寻找NI气体的封藏箱。
经过地毯式搜索,有一队小心地抬着一个箱子从入口爬出。箱子是特殊材料制作,密封性极强。他们将箱子轻手轻脚地放在地上,然后向军官报告:“报告,这是我们能找到的所有样品!”
军官命令:“加固箱体,然后运到军部研究中心。”
运输必须要万无一失,绝不能让气体流出,即使仅仅一点,也藏着能够毁灭一处城市的破坏力。
等下属做完一切,军官望着密封得好好的封藏箱,点了点头。此时他似乎感觉到什么,抬起头,感受这片天空,道:“你们有没有感觉风有些大?”
“啾——”天际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鸟鸣。
废墟处突然起了一阵大风,那是巨大翅膀扇动所带来的气流。
“啾——”那个声音更近了,不像是普通鸟类的声音。
天空处出现一个很大的黑点,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它就增大了好几圈。
军官脸色剧变,他猛地大声吼道:“是怪兽!快!将封藏箱搬上车!前部先走,后部开枪用子弹掩护!”他焦急地奔向封藏箱,跟几个下属一起抬着箱子奔向军用迷彩车。
“啾——”那个鸟鸣声里藏着仇恨。
没过几秒,那只巨大的怪兽已经近在眼前,脸侧有两个毒囊,尖喙而翅膀宽阔,是巴顿。
这个庞然大物挥动翅膀,在浅见山前降落,眼睛直直地盯着山腰处的军队,发出一声厉鸣,鸟喙一伸,直接向封藏箱叼去,似乎想将NI气体封藏箱吃掉。
“我们遇到了一只觅食的巴顿!请求立即支援,请求立即支援。”军官开始传呼上级。
剩下的军人排成一队,开始向着巴顿开火,“噔噔噔噔噔……”枪火的硝烟充满了整个山腰。
巴顿未损分毫,翅膀一扑,所有的军人都甩到半空中,他们一个个大叫着掉了下去。
“啾——”巴顿将头伸向歪倒在地的封藏箱,张开了它的喙。
它叼起NI气体封藏箱,将封藏箱整个吞下,咽进了肚里。
军官愤怒地从地上爬起,拿起枪开始对着巴顿的喙拼命开火,试图让它吐出来。但是巴顿只是翅膀一扇,巨大的风扫向那个军官,然后他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摔向远处,重重地撞上了干枯的树干。
“啾——”巴顿扇动翅膀,整个身体腾空而起,向着远方飞走了。
军官从地上爬起,知道自己变成了光杆司令,并且铸成了大错。他垂头丧气只得向着数据终端报告:“巴顿吞食了NI气体封藏箱,我们没能阻止它。”
军部中心,房间一片暗沉,只有电脑闪着黯蓝的光线。
“这个怪物!”狩侑津咒骂着,他背着手,面色铁青,望着传输过来的巴顿袭击军队画面。
电脑前的属下快速地在资料库中搜索相关讯息,“已经有记录,这只巴顿在半个月前,曾经在闲院家出现过。”
狩侑津迈着大步转来转去,骤然转身,厉声命令道:“调动一切我们可以用的资源,追查这只巴顿的踪迹!那可是NI气体,一不小心就会毁掉整个云厝川,甚至更广区域的NI气体!联络UTA,用我们的信息跟他们交换,无论怎样,先定位那只巴顿的位置!”
东海岸,一片夕阳下,海边升起的一座宏伟建筑,尖塔旁边生长着红枬的森林。
UTA天空城的核心,司令中心。
所有的队员离开了自己的角室,聚集在中央大厅里。相川的手指以不见影的在键盘上打击,无数个窗口依次在屏幕上不断开启和关闭。筱藤咬着棒棒糖,身上缠着电话线,不断地联络着各方搜集资料,时不时眼巴巴地瞅着自己放在角室里的零食却没有时间吃。
“根据UTA当晚的雷达追踪,那只巴顿袭击了闲院家后,一直往西边逃窜。”相川道。
另一边筱藤也接收到下属部门的信息,抬头报告说:“今天在浅见山追踪到巴顿,它吞食了NI气体之后,也是向西方退走。”
西方,哪里有什么呢?
那里是一片广袤无际的森林,异人都传说那是一片闹鬼的森林,千百年来没有人能走入西林的核心地带,也有人说祸缠就居住在那里。森林坐落在山麓地带,再往西走,是高高的山峰,那就是被称为瀛川最高山的富士山。
而富士山是……
“能否追踪他之后的踪迹?”闲院问。
相川使劲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他为了追踪巴顿已经一夜没有休息了,深吸了口气说:“巴顿的生物反应在进入西林后就被什么力量给屏蔽了,至今没有任何方式可以确定它的位置。”
闲院站在屏幕前,沉默良久,道:“要想知道它到底在哪里,我们可能要去一趟西林。”
筱藤的脖子上夹着六个大小不一的电话,她手忙脚乱地抓起其中一个接通半晌,对闲院报告道:“军部请求联络,是关于巴顿的。”
闲院颔首示意接通。
狩侑津的黑沉沉的脸就映在了屏幕上,狩的心情不好,语气也很无礼,他说:“闲院君,NI气体被巴顿吞吃了,你应该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这件事情必须归我们军部处理,如果有巴顿的消息,你知道要先告诉谁。”
狩侑津很不耐烦地等待着他的回复,还很嚣张地强调,“你明白了吗?”
闲院背着手,眼神很平静,很久没有说话,但是白色的瞳子里似乎有什么在流动。半晌,他轻轻点了点头,说:“我们推测到巴顿可能居住在富士山附近。”
狩似乎很满意他的配合,又用长辈的语气吩咐了几句,挂断了联系。
可以想象,在接下来的几天,他会以大火燎原的速度整备军队,然后进军富士山。
“队长,为什么要把消息给军部?”筱藤十分不解地问。
闲院微微一笑道:“军部比我们更着急,他们想打头阵,所以我们只要把消息放出去就行了。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不会损失太多。”
浅见山,山腰处一片废墟如故。
一位白衣少年站在废墟前,左耳的蓝牙光芒一闪一闪。一位暗紫色异服的少女,安静地站在他的身侧,目光却在废墟中逡巡,似乎在寻找什么。
“那只鸟为什么要吞掉NI气体呢?它不会脑袋有残缺吧,吃那么危险的东西。”
琉璃略带嘲讽的声音从蓝牙中传出。
在巴顿袭击了防卫军后,深蓝268第一时间在在资料库中检索到信息,于是关于NI气体研究中心的一切资料都被深蓝268投到屏幕上,深蓝268还拼命敲铃吵醒了为了编辑程序熬夜凌晨才入睡的琉璃。琉璃起床气爆发,声音差点震聋了正在大厅读报纸的川泽。于是川泽的一天都在睡眠不爽的琉璃阴阳怪气的嘲讽下度过,有苦说不出。
川泽就是纤夫,琉璃是鞭挞纤夫的人。
凑舜不得不逃离这种奇怪的气氛,带着祸缠来到了浅见山勘察,寻找可以利用的线索。
“这里有股很古老的气息。”祸缠的神色有些困惑,“而且我闻到一种很奇怪的味道,很微弱,很微弱……”
她小心翼翼地走在废墟上,鼻子小小地抽着,想要找到奇怪味道的源头。
凑舜抱着臂若有所思,“能确定那是什么味道吗?”
“这个味道,跟那只巴顿很像……不,这就是那只巴顿的味道。”祸缠在废墟上走来走去,蹙着眉,最终在一处停下脚步,她指着一块废石料,很肯定地说:“就在这里,这下面有东西。”
那是一片灰黑的废料,已经被炸得重度残疾,手残脚残。
凑舜迈步上前,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废料挪开,但是祸缠摇了摇头,示意那个东西还在下面,于是他继续搬石头。就这样搬了几层之后,祸缠终于俯下身,从野地里捡起一个破烂的东西。
它的表面有几部分已经断裂,连不成块,时间已经使它残缺不堪。
而巴顿的气息,就是从这里,穿越历史,穿越时间,散发在空气里。
“这是个鸟笼?”凑舜低声道。
那的确是个支离破碎的废弃鸟笼。
祸缠握着鸟笼的手忽然一震,她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不由得闭上眼睛,紧皱着眉。
过了不久,她慢慢睁开眼,眼前是一片灰白。
这是个黑白色的世界。穿着白色大褂的研究员是黑白色的,实验器材是黑白色的,窗前的老人是黑白色的,挂在窗前的鸟笼也是黑白色的。甚至鸟笼中的那只鹦鹉,也是单纯由黑白组成。
那只灰白的鸟儿啾啾地叫着,啄着米粒。
“小鸟儿,总有一天啊,战争会结束的,所有的武器,都会被放弃。我这样期望着。”窗前的白大褂老人用指头摸了摸鹦鹉的头,这么低声地喃喃道。
鸟儿侧着头,用蓝的眼睛望着他,好像听懂了他的话。
太多信息涌入祸缠的脑海中,她就站在那里,是一片灰白色中的暗紫。
没有人看到她,也没有人察觉她,她知道,自己只是进入了一片不存在形态的回忆之中,这只是时间留下的信息。
“啾啾。”灰白色的鸟儿叽叽喳喳。
祸缠偏着头望它,这只鸟,就是后来的巴顿。因为它们给她的感觉,是一模一样的,即使外形不同。
“啪。”一声细微的掉落声。
没有人听到,没有人看到,没有人察觉。
鸟儿忽然急促鸣叫起来,它焦虑地拍着翅膀,拼命地用头撞着鸟笼,试图飞出去。祸缠转身,望见有一只小小的集气瓶,从桌子上滚落,掉在地上,破碎了。
那只集气瓶里,装载的是NI气体。
“快走啊!”她骤然转身,神情焦急,意图大声示警。
没有人听到,没有人看到,没有人察觉。
气体慢慢从集气瓶中溢出,这种足以毁灭一片土地的气体,就这么恣意蔓延。
鸟儿哀鸣着,始终在撞着笼子。
“怎么了,怎么了,小鸟儿。”老人很吃惊,他用力地嗅了嗅,隐隐闻到空气中有不寻常的气味。
似乎终于知道了什么,老人缓缓回头。集气瓶碎裂在地上,气体缓缓渗入空气。他瞳孔一缩,转过头,一位研究员拿起桌上的火柴,正打算点燃酒精灯。
已经来不及了。
头发花白的老人立刻打开笼子的门,由于焦急而神色紧张,他大声道:“快离开这里,快飞走啊。”
鸟儿啾啾叫着,扑闪着翅膀飞出窗口。
火柴擦了一下,一点热的火光瞬间亮起。
“轰!”紧接着,便是爆炸。
那股巨大的气流冲破了所有阻碍,火焰包围着一切燃烧起来。祸缠站在火焰中,却没有热的感受。她知道,这火会燃烧三日不停,三日之后,整片山峰尽成焦黑一片。
生还者,只有那只鹦鹉了吧。
巴顿,原来只是一只普通的鸟儿变成的吗?
那只是一瞬间,她却想到了很多。
祸缠的手一颤,破旧的鸟笼失手摔在地上,她的睫毛微微一动,双眸睁开。她伸手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脸颊,摸出了一行已经冰冷的眼泪。
另一行泪水,是被凑舜的手轻轻擦去的。
“怎么这么爱哭。”他低声道。
祸缠呆呆地望着他,皱起了脸。他失笑,然后叹了口气,将她抱在怀中,手顺着她的发。
“那个老人,用自己生命最后的时间,救了一只小鸟。”祸缠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小声喃喃。
凑舜愣了愣,“什么?”
祸缠抬起头,认真地将自己感应到的画面说给他听过,凑舜仔细听着。
“它不是为了觅食。巴顿等了很多年,很多很多年,是为了销毁NI气体。它心里,是恨这东西的,所以它吞了它。”祸缠仿佛看到那只可怜的鹦鹉在痛苦挣扎,她喃喃:“一只鹦鹉,最终变异成一只怪兽,它一定孤独一个,承受了很多痛苦,很多痛苦。”
没人知道,为什么一只鹦鹉,会变成可怖的怪兽。
那座山峰常年堆着皑皑的积雪,而积雪之下包裹着炽热的熔岩。
这便是山,西林之上的富士山。它是瀛川的最高峰,却因为西林闹鬼的传说而人迹罕至,它也是一座休眠火山,表面被寒雪覆盖,似乎沉寂着。
富士山中的熔岩热得发红。
一只巨大的鸟类匍匐在岩石上,红色的羽毛坚固而锋锐,尖锐的喙旁垂着两个毒囊。
虚空之中,却忽然有一个声音低低地喃语着:“小巴,你也像我一样,憎恨着人类吗?”
巴顿低头对着岩浆一声低鸣,仿佛是对同伴的回应。
“小巴,那些人来了,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毁灭我。”那个声音轻轻说,只有在念着小巴的时候,声音才会温柔。
一百年,一千年,只有这只巴顿,是他唯一的陪伴。
他被封印入这片火山中,时间长久得,他已经失去形体。这片岩浆就是它的情绪体现。而他是岩浆里的恶魔。
“小巴,如果他们追来了,你知道该怎么做。”是的,他已经谋划好了一切。
巴顿一声隐隐带着哀伤的长鸣,再次回应了岩浆里的恶魔。
他低低冷笑着。
岩浆组成的恶魔的脸上,眼睛仇恨地瞪着天空,嘴角却逐渐显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狩侑津愤怒得一脚踹翻了整个桌子。
实木桌轰然倒地,上面的军机文件堆叠着掉落在地,而中央的蓝色光柱对面,然而其余三人依旧冷眼望着他,漠然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连眼睫毛都不带动一下。
“你说什么?”狩咆哮道,怒视着夏川家主。
夏川晋三漠然地扯了扯嘴角,漠然地回答:“老夫说,莫里斯不允许解封空军调动许可权。”
这是一次瀛川四大家族的全息会议。
狩想要去富士山,必须用空军,因为陆军根本进不了西林,然而他却没有空军调动的权力,因此与夏川老爷子发生口角。闲院空我全程闭目养神,源哲也反而一脸笑容地看戏。
“别拿莫里斯当借口,我就知道是你这个该死的老头子的主意!”狩侑津继续咆哮,气得在桌子旁走来走去。
夏川晋三嘿嘿冷笑了两声,闭口不语,任凭狩怎么骂他,一概置之不理。
狩侑津气得暴跳如雷,而夏川始终不肯松口。终于,狩骂得累了,瘫倒在座椅上,面色阴郁,喘着粗气不再说话,场面一时寂静下来,只余他剧烈喘息的声音。
夏川晋三抖了抖白色的眉毛,准备发言。
忽然,全息会议室中央的蓝色光柱内,泛出一抹光华。
所有人阒然变色,立即端正了姿势,齐齐站起身,面色都十分郑重。
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浮现出形状来,纸的质感,方的外形,赤红色的封蜡,那是一封信。这封信的实体,将直接传输到资历最老的夏川晋三的面前。
“是他吗?他要出面了?”狩侑津心里想着,神色既是狂喜又是忐忑不安。
气氛凝重,没有人说话,夏川老爷子走上前,恭恭敬敬地拿出那封信,面色严肃,拿着信封展示给其他三人,说:“这是‘大殿’急传来的命令。”
封蜡的印章依旧是他们熟悉的,那个人的象征。
夏川晋三拆开了那封信,面色微微一变,接着他念出了内容:“解封空军调动许可权,允许进山。”
他面沉似水,扫了一眼满脸喜色的狩,终于松口:“我会命令莫里斯解封空军调动许可权。”他将信放回蓝色光柱中心,转身拂袖而去。
接着,其他人也两三离席。
闲院空我离开前,忽然转身,看了那封信最后一眼。
信封是以红色的火漆封蜡,上面盖着印章。印章花纹卷曲,却明明看清楚,绘的是一只旋涡般的竖眼,就仿佛无尽的时间重叠回溯一般的,回溯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