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烜转动车钥匙,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缓缓平息,他的视线透过贴着黑色防护膜的车窗扫过不远处道路旁的路标。
第五街区第三大道卡宾瑟街。
他将右手搭在驾驶座的靠背上,回身看向车厢里的其他人,莎拉正在副驾驶上确认平板电脑上的信息,布朗尼和亚当面对面坐在驾驶座后的车厢里,这次t3小组并没有开之前执行任务时的轿车,而是驾驶着一辆黑色的厢型警车来到现场。
“所以,”布朗尼扯了扯自己制服的领口,显得有些不太习惯,“到底出什么事了?这套装备可比我们上一次任务要正式得多啊。”
“一会你就知道了,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这身行头都很有必要,而且穿的严实点儿能省不少麻烦。”亚当敲敲自己胸前的护甲,嘴上开着玩笑,但他的表情让布朗尼下意识的明白,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想必都不会太轻松。
“整理装备,戴上耳机和头盔,频道三。不要抬起头盔上的面罩,不要随意开口,更不要打开武器的保险。莎拉,情况如何。”
刘烜低头检查自己的装备,半身式的护甲和制服包裹着他脖子以下的每一寸皮肤,带有黑色面罩的头盔放在他的膝盖上。
“谋杀案一起,失踪案十五起,报案时间全部集中在今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之间。r7,l2小组都已经到达了现场。”
刘烜拍拍莎拉的肩膀,莎拉侧身背对刘烜,低头念出膝盖上平板电脑屏幕上的讯息,刘烜在她身后替她盘起长发,给她戴上头盔。
“测试通讯频道,”刘烜拿起另一个头盔扣在自己脑袋上,放下的面罩挡住了他的脸,单向透光的材质保证了使用者的必要视野范围,“保持队形,跟我来。”
他接过亚当递来的冲锋枪横在身前,枪口冲下,另一只手推开车门。
推开车门的瞬间,强烈的白色闪光充斥着他们的视线,快门的‘咔嚓’声和记者面对摄像机报道的喧闹声从车身车门的空隙中涌入,由相机和闪光灯构成的枪林弹雨将他们淹没。
“——现在我们可以看到,又有一支当局的警察小组赶到了现场,不断上升的参与调查人数似乎证明了底特律当局对于此事的束手无策,居民们的安全究竟该由谁来负责?纳税人所缴纳的税款是否真的用到了实处,当局行为的背后是否有更多的隐情——”
扣下面罩是正确的决定,单向透光的黑色面罩让刘烜可以从容不迫的应对这场忽如其来,却又似乎早在他意料之中的‘袭击’,他转身关上车门,手中的枪械横在身前枪口朝下,带着他的队员们穿过这片让人炫目的白光。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他们对于未知的事物的好奇心高得异乎寻常。
这些蜂拥而至的摄像机正急切的期盼着有什么蛛丝马迹能够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骇人听闻的恶性案件,肚子里装满了故事的受害者,又或是警察的丑态。这些不断闪烁着的闪光灯似乎便是它们急切心情的最好证明。
频道里很安静,队员们整齐的跟在刘烜的身后,就像之前所说的,没有提问,也没有回答。不远处的闪光灯还在喋喋不休,近在咫尺的声音听起来却似乎很遥远,那不是他们需要关心的事情,协调划一的脚步声带领他们走向被黄黑色相间的警戒线所包围的巷口。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他们对事物的适应能力高得异乎寻常。
这些记者们对于事件的情况似乎并不在意。是啊,在底特律出现了谋杀案,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至少相比起案件的详情,他们更愿意将镜头转向队员们手上的枪械,着装,以及步伐间是否透出慌乱上。
有人死去?那又有何妨,他们似乎总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信心,死的一定不会是自己,这种信心让他们有足够的富裕将精力放在挖掘和捏造黑料上。一如他们自说自话的采访那般,镜头朝内,目光向外。
穿过警戒线,和队员们穿着同样装备的人迎面走向他们,走在队伍前端的刘烜很自然的上前和对方握手。
“t3小组,全员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
“情况很难形容,你们亲眼看看更加有效率。”警员转身带着队员们走进巷子里,刘烜抬手按住头盔侧面的按钮,头盔上的耳机里传来一个男性的声音。
这是警局的公用频道。
“死者是今天凌晨四点被人发现的,据目击者讲述,发现尸体时没有看到犯人的踪影。”
这是一条连阳光都不愿意涉足的小巷,杂草和霉菌似乎成了这里的住客,生锈的垃圾桶与受潮腐烂的纸箱为伴,被随意堆砌在巷子里,潮湿的深褐色纸糊黏在墙角的阴影里。
“已经调取了附近的监控录像,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最后一个没有损坏的监控摄像头在你们刚才下车的第三大道上,这个摄像头甚至没有拍到受害者。”
“至于这巷子里别说居民了,连个路灯都没有,两侧的建筑都已经废弃,除了发现尸体的目击证人以外没有任何口供。”
“排查过这个目击证人了吗?”刘烜抬起头,巷子两侧墙壁上玻璃早已经破碎的窗户像是空洞的眼眶,似乎有某种东西在黑暗之后紧盯着巷子里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调查过了,他是当地一家专门发行街头小报的报社的记者,今天凌晨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听到传闻底特律出现了连环杀人犯,希望能逮到头条让自己一举成名。进入案发现场这条小巷的原因是想找个地方解手,在发现受害者之前一直在开着自己的面包车满城转悠,行车记录仪的录像提供了不在场证明。在今天凌晨四点十五分向警局报案,但是....”
刘烜接过莎拉从身后递来的平板,屏幕上的文章标题被用鲜红色的字体标注。
‘底特律惊现连环杀人犯?一线记者约翰.曼库尔带你直击现场,骇人听闻的血腥冲击!’
“但是在报警之前,他把这件事通知了报社,给各大报社和媒体送去了‘邀请函’,甚至还有时间和闲心发了一条推文。”
刘烜将手里的平板递还给莎拉,一名穿着普通制服的警员弯着腰,捂着嘴从他们身旁狼狈的跑过,从垃圾桶旁传来不堪的干呕声。
“那些失踪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如此集中的报案?”
“很难说是巧合还是互相具有关联性,”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无奈,“你知道,失踪报案满四十八小时才能立案,更何况年轻人和家里赌气,出去躲着家人在朋友家住几天,这很常见,很多报案人根本没有往坏处想。但是托了我们那位目击者的福,现在这个案子在网上被炒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把这些报案人吓坏了,这才赶紧报的警。”
“现在这件事情闹得这么大,局里必须要有所表态。所有的刑侦小组全都被派出去调查失踪案件了,你们是我们分局经验最丰富的刑侦小组,这边的现场交给你们负责。前面就是现场,建议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警员在巷子的深处停下脚步。巷子被建筑的阴影覆盖,从巷口传来微弱的光线让人只能勉强看清周围。
【经验最丰富的小组,适合接烫手的山芋。】
“我明白了,从现在开始这里由我们接手。”
刘烜朝警员点点头。
“祝你们好运。”说完,这名警员转过身,大步迈向小巷的出口,似乎一刻也不愿在这幽暗潮湿的巷子里停留。
警员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了,相对狭小的巷子隔绝了街道上的噪音,昏暗的巷子里陷入安静。
刘烜打开胸前的手电。被冰冷的光线划开的黑暗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流动着蜷缩在角落里观察着一切。
小巷之中的黑暗被手电的光芒驱赶,另一种颜色迅速的将这条算不上宽敞的小巷占据。
“该死的...”
脱口而出的单字表明了所有看到眼前这一幕的人的第一感受,他们此时也没有更多的心思去思索更多的词汇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占据小巷的是令人不安的,凝固的暗红色。
一个勉强还能称之为人型的物体扭曲着瘫倒在地面上,从身形和发型上判断应该是一名女性。
脸部,或者说原本应该是脸部的位置已经没有剩下什么能够叫得出名字的部分了,严重变形的头部向内凹陷,脸上的划痕彻底的摧毁了这名受害者原本的容貌,残存的五官仅靠着一丝皮肉挂在头骨上,半个眼珠向外凸起紧盯着某处,暴露着牙床的下颚被暴力撕扯,惨白的牙齿暴露在空气中。
受害者的双手紧紧抠着地面,手掌旁的地面上各有被指甲抓挠的痕迹,以及几道浅浅的血痕,手掌上血肉模糊,指甲全部扭曲和断裂,受害者在死前曾遭受极大的痛苦。
大量的血液从那具不大的躯体中流出,蠕动着爬过粗糙的地面,将整块地面染成暗红色。
小巷的墙壁上沾满了混杂着细碎肉块的血迹,血迹是呈尖锐形状的飞溅血,不像恐怖电影里瞬间喷得满屏幕都是的血浆,一点一点的血迹以受害人的尸体为中心呈放射状分布,整个场景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整体感,血腥味混杂着巷子里潮湿腐臭的气味钻过头盔和面罩间的缝隙直冲鼻腔。
“呜,唔...呕——”
位于队伍最后的布朗尼一把扒下自己的头盔,努力的向后小跑几步,扶着墙将自己胃里的早饭吐了个干净。
经验再丰富的警察,面对如此残暴而血腥的画面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比起鼻腔里的刺鼻气味带来的生理上的不适感,心理上的不适感似乎更加严重,源于本能的抗拒和恐怖感让他们不约而同的后退了一步,隔着面罩望向彼此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