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他观赏她的家,她兴奋到不知疲倦地告诉他:哪里是花园,那里长着紫色的荆棘;哪里是她的花床,她就在那里休息;哪里是她静静坐着休憩的地方,她总在那里跟她的蜻蜓玩耍。
她说:“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处山洞早就被湖水淹没啦。”
她说:“这片森林很美,是不是。”
她累了的时候,就坐爱藤条编织成的秋千里,她坐在秋千上摇啊摇,湖水里映出暗紫色的影子。
凑舜轻轻推着藤秋千,她摇晃着,对着水面出神。
“这真的是真实的吗,感觉就像梦一样……”她喃喃道。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想着,等他回来以后,她要带着他回到他们曾经住过的森林里看看。今日她的梦想却已经成真了。
凑舜望着四处无数散发冰蓝光芒的虚幻水晶,心里藏着疑惑。
他想问:“这里,为什么有高纯度高密度能量晶石?”然而他望向她时,却发现她的头歪在秋千上,竟是静静睡着了。她等了他一天一夜,已经太累了。
他望着静栖的树旁的少女,手缓缓伸出,想要抚摸她的面庞,然后即将触到她时,他却顿了顿,收回了手。
时间已经接近黎明,凑舜再度望了她一眼,然后他离开这片小湖,向着森林外围走去。
她是把他当成记忆里其他人了吧。
但面对她,凑舜总是妥协的,如果她真的是把他当成了别人,那又如何呢。
繁华城市在阳光未普照之前便苏醒了,太阳从东方升起,现在高高悬在中天的一侧。
拍摄地中场休息的时候,凑舜的目光不禁再次伪装做不经意的样子,扫向那片树荫,这已经是今天不知第几次他朝那里望了。
一根树的新芽从树身探出,一条紫纱的飘带在它身侧微微摇晃。长袖垂落,深紫披肩,样式奇异的服饰惹来不少人的目光。那是一位黑发的少女,一直乖巧地站在树荫下,静静地望着片场里人来人往的身影。
她站得有些偏远,又很安静,没有打扰到这里任何人。
有工作人员见她容貌昳丽,颇有好感地上来搭讪:“小妹妹,你在这里站着干嘛呀。”
“啊。”她轻轻一声,如梦方醒般转头,羞涩地笑笑,“我是在等人。”
“你不会也是影帝凑舜的粉丝吧!”
“影帝?”她听着有些疑惑,“他是影帝?”
祸缠是嗅着凑舜遗留下的气味而来的,她循着气味来到一处类似拍摄片场的地方,他似乎在工作,于是她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她对于人类社会并非一无所知,逐渐发觉凑舜似乎是一位演员,听工作人员的话,他还很出色。
“是啊,你不知道吗?凑影帝扮演的狼刀可是一位打败祸缠的武士呢……咳咳,你可别剧透给别人啊……”
她微微睁大眼睛,然后小小声地道:“祸缠……很可怕吗?”
“当然了,你不知道传说中它有多恐怖……它虽然长着人头,身子却像鱼,头发像蛇,你说这得有多扭曲啊……遇上它可是要大难临头的呢……”工作人员滔滔不绝地说着。
祸缠沉默不语,神色有些黯然,旁边的嫩枝好像花容失色般垂下头。
远远地望了她一眼,凑舜当即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他若对她多一分关注,她便多一分危险,何况她现在解除了视觉压制,边有数不尽的人能见到她。
她一直在等他吗?他的唇角不由得勾出一抹微笑,然后又有些担心。
一抹艳红色的裙袂飘过眼前,菊枝端着一杯咖啡,轻快地走来凑到他身边。
她红色的指甲玩弄着胸前的大卷发,有些得意地漾出一抹笑纹,“凑君,下午的吻戏……”她暧昧地凑近了他,“你觉得怎么样,对我的安排还满意吗?”
凑舜竭力保持自己的微笑处于不僵硬的状态,“你说呢。”
上午凑舜刚化完妆,佐藤导演就戳着编剧一步一挪走到他面前,编剧一脸尴尬,吞吞吐吐地告知他要加戏,还是要加一场跟尾崎菊枝的吻戏。这部剧有尾崎菊枝父亲那边的投资,尾崎想改剧本只需要付出一次撒娇的代价。
凑舜抚着额头,一想到尾崎菊枝的纠缠,他就感到累。
经过川泽景更长达一小时的电话沟通,编剧在川泽笑意盈盈又狡诈至极的讨价还价中,终于同意将尾崎这次热烈的亲吻改成了吻额。尾崎愤愤地跺脚,终究不敢得罪川泽,没有要求太过。而这已经是凑舜所能忍受的极限了。
为了演戏,就算对方是一只猪,那也得亲。
即使对这出戏深恶痛绝,凑舜在场记板发出清楚的响声后,还是保持了良好的状态。
这场戏是剧情里的善恶第二次反转后,朝日姬在暮晚死去的一幕,天下淋漓大雨,仿佛也为这个女子的逝去而哭泣。
雨,浸湿朝日姬红色的衣裾;血,将她白皙的手染得一片绝望的红色。
朝日姬的唇角流出一抹血,静静地靠在他怀里,是前所未有的虚弱,她依旧是微笑着的,那笑容仿若暮晚最终开放的花朵。
她轻轻道:“你总说善恶分明——可是善恶,又怎么能分明呢。”笑着说完,她苍白的面容上,双眸缓缓阖上,一滴泪从划过脸颊,融入雨中,滴落在染血的花丛里。
他闭上他宝钻般散发七彩光辉的双眸,一时令容貌惨白而失色。
风卷起雨打在他的身上,脸上,他却恍然未觉。他仰头向天看,忽然发出有些疯狂的嘲笑声,笑声一阵盛一阵,无法自抑,他笑得嘶哑的嗓音,带着十足的讽刺,缓缓道:“如果是这样,我一路走来,又是为了什么?”
他的手抚上她苍白的脸颊,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抚摸易碎的珍宝。他缓缓俯身,苍白的唇,寻找到她的额头。
在雨中,他的一吻,深深地印在她苍白而冰冷的额头上。
他轻轻地叹息:“那么,如你所愿,朝日。”
剧组人工降雨,无数水流从水管中喷溅而出,让雨中的人影分外模糊。
可即使如此,她依旧看清了。遥遥地,那样亲密的一幕映入她的瞳孔中,令她黑色的眼瞳猛地一缩。
祸缠的容颜没有一丝表情,也没有说话,然而一簇幽暗的火苗从眼底升起,她的唇抿得紧紧的,手指死死地抓住了她的裙边的紫色披纱,越握越紧。
剧组拍摄到很晚才完工。
这里设了几个棚子,四面垂着厚厚的绿色长布,作为简易的换衣间,这条件算是不错了。凑舜卸完妆,掀开幕帘,走进棚子里,等他将一身白衣拾掇好之后,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幕布骤然被掀开,有人走进棚里,一阵冰凉又危险的气息吹向他的后背,凑舜寒毛耸立,霍然转身。
一抹暗紫色的衣袂,摇曳进棚子里。那人的背影纤细,垂着柔顺的黑色长发。少女放下厚厚的垂帘,转身,露出幽暗的眼眸,静静地望着他。
“你一直在这里吗……”凑舜眼神微微复杂。
然而少女沉默不语,只是一步步逼近,眸中闪着冷冽的光。凑舜感受到她冰冷的气焰,觉得有些不妙。
她一直走到他面前才止步,一双幽暗的眼眸紧紧地盯着他,蕴含着隐隐的怒气,她慢慢说:“你吻她了。”
“那只是……”凑舜哑口无言,他很心虚,半晌地干巴巴道:“工作需要。”
祸缠忽然踮起脚尖。
她的唇骤然欺近,她伸出小小的舌头舔了一下他的唇瓣,顿了一下,然后猛地狠狠地印上。
她吻上他的一瞬间,凑舜猛然如五雷轰顶,明明已经五千岁的奥龄,他却在此时彻底大脑一片空白,傻住了。
他像木头一样僵硬地站着,而她用自己的唇瓣,将他的唇,狠狠地擦了几下,像是要把那讨厌的气味抹去,然后再盖上自己的印章——她想要把他擦干净。
她垂下脚尖,祸缠凝视着他的双眼,眼神执着的有些发狠,像是被触怒的兔子。
“那也不行!我不许你亲别人。”她不满地道。
凑舜的大脑白得像光秃秃的雪原,唇上她碰过的地方还有余热,有着没有散尽的芬芳感觉。半晌,他渐渐缓了过来,耳边渐渐有了声音,能感受到心还在急速砰砰地跳动。
“你是在欺负我吗?”他眼神微暗,低声道。
她微微一怔,阴翳消散,她的眼眸清澈,又很干净,她用认真的眼神端详他的反应,说:“那你喜欢我欺负你吗?”
他饱含深意地笑:“当然喜欢。现在我要欺负你了。”
凑舜伸手搂住她纤细的腰,然后俯身轻柔地印上她的唇。她的唇软软的,甜甜的,像是柔软的云彩,又像是棉花糖,等着他来吃,味道是再好不过的了。
祸缠睁着她溪水一样的眼,她的脸逐渐变红,一片殷红凝聚在她白皙的脸上。
她眨着眼,垂着的手举起,缓缓回抱着他,她闭上双眼。
气氛一时静谧至极,又隐隐漾着温柔。
这时,厚厚的幕帘再次霍然被撩起。
“凑君……”一身带着笑吟吟的呼唤声,从外传来,原本是媚婉的,可在看到里面这一幕后,很快就变成了惊怒,“你……你们在干什么?”就像看到了偷情的丈夫。
祸缠霍然睁眸,转身望去。
琉璃珠发出清脆的响声,紫裙少女幻美的琉璃珠串发饰,与美丽的侧颜展现在她面前。
尾崎菊枝煞白着脸,望着那紫色窄袖,琉璃为饰的紫裙少女。她越看,越嫉妒,她还从未见过这么精致的容貌,衬上华丽古朴的服饰,那女孩就像是从一幅画里走出的精灵一样,菊枝就算穿再好看的衣服,也比不上她一缕青丝。
“她,她是谁?”不知不觉,她的声音已经尖锐。
凑舜冷冷道:“跟你没关系。”
她的眸中闪过不掩饰的厌恶,她低低道:“讨厌的女人。”
祸缠挣脱了他的怀抱,撩开对面绿色的厚帘子走了出去。
凑舜向尾崎递去警告的目光,然后同样转身离开了。尾崎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毕竟她还在努力宣扬他们的绯闻,说出去只是打自己的脸。他掀开帘子的时候,远方祸缠的背影伴着蓝色的蜻蜓,已经消失在黑色的夜晚里。
他在拍摄地附近,随便找了间盥洗室,走了进去。
凑舜面对着镜子,想起刚才的她亲他的一幕,脸色慢慢像煮熟的虾子那样红了起来,一直红到耳根。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悸动,伸手托了两把凉水,抹在脸上,反复几次,才把那一片通红镇压回去。
一只蓝色的蜻蜓,振动着翅翼,点水在湖面上。
春风吹拂着她的面孔,远方的夜色被白色的路灯照亮,祸缠一步步绕着湖畔小径,慢慢地走着。
她似乎有些出神。
拍摄地的附近,有一片人工的小湖,水引自云厝川,里面养着丰富的鱼类。对于普罗透斯说,这里是安居的好地方。他顺着云厝川来到这里,来看望祸缠。
忽然有什么东西破水而出,大股水花向她迸溅而去。
待水花停息,祸缠垂下花袖,转头一望,只见一只绿油油的怪物浮在水面上,硕大的鱼眼,扁平的脸,背有有尖锐的鱼鳍,说不出的丑陋和古怪。
“普罗透斯?”她走近湖岸,半蹲下来凝视他,“你怎么来了?”
“恩人……我有点担心你……”普罗透斯支支吾吾地说,眼神带着对着凑舜敌意,“你是不是被那个城市管理人骗了?”
祸缠倒是有些好笑,问:“他能骗我什么?而且,我是不会认错他的。”她顿了顿,又说:“这里有很多人类,不安全,你还是快些回海里吧。”
普罗透斯坚定地摇头,“不,我要留在这里,保护恩人。”
这句话他说得很郑重。即使他很弱小,即使他只是一只异变的外星鱼,可他还是想跟在祸缠身边。
祸缠稍稍抬眼,望见他绿色的鱼脸上,毫不动摇的眼神——原来是这样吗,他已经下定决心。她沉默良久,最终一声轻轻的叹息。祸缠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用温柔的语气,承诺他:
“普罗透斯,如果你遇到危险,我会去救你的。”
他呆呆地望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听见她说:“我们是好朋友,不是么?”
好朋友……
普罗透斯猛地怔住,佛悠久的记忆被开启,有什么涌了出来。
有一道甜甜的小女孩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逝。
“普罗透斯,我只能告诉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鱼缸里的水波涛涌起,它贴着鱼缸,扇动着腮,呆呆地望着鱼缸外的红裙子小女孩。窗帘是关着的,房间里一片阴暗。女孩的眼眸里有着害怕的情绪,她说:
“妈妈已经失踪好几天了,从那天早上,我再也没见到她。”
“我觉得爸爸最近好奇怪……”
女孩恐惧地说着,就在这时,它忽然望见,房间的门发出刺耳的一声,然后被推开了。
回忆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后面的事情,就再也没有记忆。
普罗透斯猝然睁开眼睛。
一队摇摆着尾巴的鱼群从他面前游过,他这才知道自己在湖底睡着了。普罗透斯呆了一会儿,随手抓住一条小鱼,塞进自己的嘴里,嚼了两下,吞了进去,聊作早餐。然后他向着闪着光芒的湖面游上去。
刚才,他又梦见了那个红裙子的小女孩。她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记忆里?他不知道。
自从被抓入暗夜法庭开始,他对以前的记忆就有些模糊不清。他记得自己被人从一座大宅里抓进了暗夜法庭的监牢,记得自己找到机会逃了出来,他记得自己一路流浪,途中躲躲闪闪,直到他来到荒原。
他唯独不记得之前的事情,记忆就像断了层。
普罗透斯的头破开波光粼粼的水面,他望了望天色,已经是清晨了,拍摄地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上工。
昨天他跟祸缠聊了很久,她说他们是朋友,这让普罗透斯绿色的脸上露出一丝有些高兴的笑容。
嗒嗒的脚步声从湖畔响起,有人来了。
普罗透斯急忙将自己沉入波涛中,只露出一对硕圆的鱼眼在湖面上。
那是个穿着红色高跟鞋的年轻女人,她艳丽的红色裙子就像她本身一样耀眼。她的发是卷曲的,像是波浪般的好看。只是她的神色,似乎有些失魂落魄,她踩着红色高跟鞋,心神不宁地走着,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这让普罗透斯有些好奇,他顺着岸跟随着她的脚步游着,他想知道她怎么了。
尾崎菊枝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昨天的事情让她感到愤怒,她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可是她忽然又有些泄气,她不是凑舜的谁,又有什么资格愤怒。
她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好看的男子,像是天空上闪耀的星辰,让她想要不顾一切地摘下他。在她的世界里,她有钱,而且美丽,没有哪个男人能抵御她的魅力。可是凑舜偏偏不在乎,这让她心里升起征服的欲望。她觉得凑舜一定会是她的。可昨天,她却发现他不是这样。
他有自己喜欢的人了,而他喜欢的人不是她。尾崎菊枝艳丽的面容上,有着似是愤怒,又似是黯然的情绪。
她在一旁观景的长椅坐下。
她穿得很薄,风带着春日的冰凉,吹得她很冷,于是她抱住了双臂,不断搓动着。
“这小妞长得不错嘿。”不远处忽然响起一声嘿嘿的笑声,粗野又难听。
尾崎菊枝闻声转头,不远处走来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似乎是附近的群演。
那男的裸着上身,有些淫邪地笑着,肩膀处有着一条龙的纹身,看起来不像好人。
“这位小姐,天这么早,在这看风景啊?”那人笑得有些不太尊重,他手扶着长椅的靠背,道:“你好像是那个大明星尾崎嘛。”说着,那男人轻佻地捋起一缕她的长卷发,笑嘻嘻地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别碰我。”尾崎菊枝挣脱,她厌恶地道。她可以跟任何男人保持亲密的关系,但前提是她愿意。
男人开始污言秽语地调戏她。
菊枝一概不理,迅速拿出手机,拨了报警的热线,电话很快通了,她正要说话,手机却被狠狠地夺走,摔在地上,被男人一脚跺下,屏幕顿时碎了。然而通话并没有断,还是有声音传到对方那里。
“你别敬酒你不吃吃罚酒!”那个男人面目狰狞起来,他粗暴地握住尾崎的手腕,强迫地将她从座位上拎了起来。
湖水面沉沉浮浮,一双眼睛始终望着这一切。
普罗透斯发觉那个粗暴的男人似乎在做不好的事情,这让他再也无法旁观下去。他迅速游往岸边,破水而出。
他大喊一声:“住手!”
他们霍然转头,眼睛震惊地睁大。只见湖岸边似乎有个绿色的东西沉浮着,然后那个绿色的东西伸出双手似的东西,撑在岸边,然后猛地跳起,接着两条黑绿相间的腿跳上岸边。那是一个佝偻着背的丑陋矮小的类人动物,绿色身躯,扁平脑袋。
男人惊恐地叫了起来,“你,你是什么怪物!”
普罗透斯一咬牙,发狠似的向他冲了过去,双手使劲掰着男人的手,试图把菊枝从他手中抢回来。他没啥特殊能力,但是如果他不挺身而出,这个可怜的女人就糟了。
男人一拳向普罗透斯揍去,狠狠的一拳,立即把普罗透斯打弯了腰。
“我……我来拖住他,你快走!”绿色的怪物虚弱地趴在地上,紧紧地抱着男人的腿,阻止他前走。
尾崎骇然望着普罗透斯,她心中没有感激,只有对怪物的厌恶和恐惧。
染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慌忙捡起了手机,颤抖着放在耳边,她大叫道:“这里有流氓,还有怪物,绿色的怪物!”电话还在通着,有位女警官的声音道:“我们已经确认了您的位置,联系了最近的警察厅,请您耐心等待。”
尾崎挂了电话,立即逃得远远的,躲在草丛后面望着局势。
男人狠狠地贯击普罗透斯,气急败坏地骂着,但是普罗透斯却死不放手,牢牢地抱着他的大腿。然而在男人凶猛的攻击下,他很快全身是伤,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小,只能被动地挨着人类一下一下的打击。
他的手,还是竭尽全力的牢牢拘住他。
他早已头破血流,却依旧尽力地想对她大喊,快走,不要再回来。
可是他却痛得只能哀嚎。
警察的效率很高,警车迅速驶入这片湖岸,车上下来几个拿枪的民警,阻止了男子粗暴的行径,将他戴上手铐押进车内。
“那是什么怪物。”有个年轻民警望着趴在地上的类人生物,脱口低呼。
几个民警举着枪,警惕地对准了普罗透斯,他们望着倒在地上的绿色怪物,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普罗透斯踉跄着脚步,缓缓地爬了起来,虚弱地向菊枝慢慢走去。
他想说,你安全了,不用再担心。
然而尾崎菊枝望着一步步向她走来的绿色怪物,却吓得骤然跌倒在地上,她尖叫起来,疯狂地向后退着,惊恐地大叫:“怪物,你这个怪物!警察先生,快来救我!”
无数声怪物徘徊在他的耳边,一声声带着回音。普罗透斯呆呆地望着菊枝,他的脚步顿住,他的心冻住。
一股冰冷的,像是想哭泣的悲伤,从内心升起。
无论他再怎么努力,再怎么想亲近人类,在他们眼里,他依旧始终是一只不被接受的,被人排斥的,怪物。
民警望着普罗透斯向着尾崎走去,他们直觉地以为,那个怪物是想杀死尾崎!
第一次面对这样非人类的怪物,他们紧张到不行,年轻民警手一阵发抖,竟忍不住扣下了扳机!
砰!一声响亮的枪响,子弹冲破空气,瞬间击穿了普罗透斯的肩胛骨!
“啊——”普罗透斯一声哀嚎,他痛极了,骤然转身,向着警察露出凶相,一张鱼脸上伸出食人鱼般的獠牙!
那些警察纷纷被吓得退到车后。
普罗透斯捂着肩,他拖着残破的身躯,向湖水快速跑去。他的姿态就像是仓皇而逃,终于在岸边一跃,跳进了湖水里,向远处游动着,很快没了踪迹。
今日湖岸逐渐热闹起来。
《狼刀》剧组要在人工湖旁取景,于是整个剧组都搬到湖畔,热热闹闹,人来人往。
普罗透斯藏在湖水里,双眼露出湖面,好奇地望着那边。肩膀的伤依旧隐隐作痛,却不再那么疼了,他再也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心,向着他们安营扎寨的地方游去。
尾崎菊枝在岸边止步,她畏惧似的站得离湖水很远,总是警惕似的望着湖水面。
她当然声嘶力竭地强调过湖水里有绿色怪物,但是这些话因为没有证据,并没有被相信,最终她还是随着剧组搬到了湖岸边。
身后的棚子挡住了她的身影,这里很僻静,她小心翼翼地向四处张望一下,然后拿出她新换的手机,拨通一个号码。电话很快通了,尾崎菊枝刻意压低的声音中带着怒气,“你说过,让我协助你,让这次风波把凑舜打败。可现在你却输了!你搞得那些黑子,一个个都被消灭干净了!”
她一连串爆发似的说着,而对方保持沉默。
“你说过,让我把绯闻传出去,你赢了之后凑舜任我摆弄,可是现在呢?”尾崎菊枝恨恨道。
普罗透斯硕大的鱼眼睁着,浮在水面上,无意中听到了她的话。
她的声声不忿,传入他空空的脑海中。这让他陷入深深的回忆中,好像曾几何时,他也经历过这样的密谋。
他记得,那天是夜晚,他逃出了一个黑洞洞,带着泥土气味的地方,漫无目的地游荡在一个宅院里。
一个魔鬼般的声音一直在催促他逃离,“逃吧,逃吧,普罗透斯,只有如此,才能为我带来更美味的食物……”
那个声音带着低笑,他也仿佛被催促了似的,没有头脑地四处奔跑。
他记得,道路边有两排神使,他们黑曜石的眼眸,一直在凶狠地注视他,他感到害怕,向着远方跑去,急于逃离这个古怪的参神道。
他记得,在光秃秃的树枝下,那房间里的灯光是亮着的,里面有两个人影。
他将走到那扇门前,踌躇着,想敲敲门,问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他听见房间里有人在说话,普罗透斯明明听清楚了每个字,然而现在却想不起来,仅仅记得一些破碎的词汇,“闲院家……阴我……方法……”
尾崎尖锐的声音,骤然打断普罗透斯的回忆。
“不仅如此,他身边还出现了一个——小贱人!”尾崎咬牙切齿地说出最后三个字,她姣好的面容一片铁青。
“我一定要让她消失!”她诅咒似的说。
普罗透斯知道那个城市管理人的伪装身份似乎名叫凑舜,这个卷发的红衣女人一直纠缠着他,而令她怒发欲狂的人,一定是祸缠吧。这个红衣的女人,像是要伤害祸缠的样子!
他再也忍不住,浮出水面,伸出双手握着湖边的围栏。
“你能不能不要对付她?”他出声请求。
一听到有人,尾崎慌忙挂了电话,她闻声转头,一望之下,吓得肝胆俱裂。
那个绿色的怪物再次浮出水面,绿色的身躯上,有些黑色的鳞片。伸出的手掌比人类大一倍,黑色的指甲很长,背上长着一排鱼鳍,别提多古怪,多难看了。扁扁的鱼头,一对圆滚滚的清澈鱼眼,偏偏还露出诚恳的神色。
“你……你要干什么……”她的腿顿时发软。
普罗透斯手足无措,他急忙摆着手说:“你,你别怕,我没有恶意,我只是不想你伤害我的恩人。”
尾崎菊枝望着他,他似乎没有攻击她的意图,这让她微微定神。
等了半晌,红色华服的尾崎菊枝,慢慢露出甜蜜的笑容,说不出的妩媚。她柔声道:“你说的是那个女孩吗?我怎么会伤害她呢?”就像花园里红玫瑰,她在这一刻盛放,美艳又妖娆,普罗透斯也真实地感受到她的美丽。
“是这样吗……”他挠了挠头,有些羞涩地说:“你……你真好看……”
“我跟她会成为很好的朋友,而且她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她循循善诱,试图迷惑他,消除他伤害自己的理由。
她缓缓举起手机,调成照相模式,相机对准了普罗透斯,镜头里出现一只怪鱼,它呆呆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咔嚓一声快门响。她满意地微笑起来。
“既然我们是朋友,那么为了她好,你一定要帮我,让她离开凑舜身边。”
“不,不行!我不会做任何强迫恩人的事!”普罗透斯趴在岸上,坚定地拒绝。
尾崎菊枝妖妖娆娆地微笑起来,“这可说不准。”
她面上的娇媚忽然全部消失。
尾崎举起手机,眼眸里恶狠狠的,“你的照片现在在我的手里,我有了你藏在这片湖里的证据,如果你不按我说的做,我就把这件事暴露给所有人,包括警察。”
她撩了下头发,轻轻娇笑,“到时候,惊恐的人们,恐怕会抄了你的巢穴的哦。”
她在威胁普罗透斯,“你不是怪物吗,怪物总有些异能力吧。我再说一次,你要让那个女的离开凑君!”
她的美丽的面容,在他眼中顿时化为狰狞。
他心里对她仅有的好感,变成了说不出的厌憎。这个女人只是想让祸缠离开凑舜。即使他不喜欢凑舜,觉得他很危险,即使他同样不赞同祸缠接近凑舜,可他是不会强迫恩人的。
可是现在这个人在胁迫他,如果他不这么做,照片暴露后,他就再也不能在这里栖息。
尾崎缓和了语气,道:“我这是为她好,她一定是被凑舜骗了,你一定要好好地劝她。”
这让普罗透斯犹豫一下,有些同意。他想了想,谨慎地说:“我可以帮你劝一劝她,但是你不能做对她不好的事情。”
普罗透斯转身钻入水中,逐渐游远了。
湖岸的戏几乎没有尾崎菊枝的出场,所以今天的戏拍得很顺利,今日份的戏很早就拍完了。佐藤导演很高兴,一拍大腿决定给剧组放半天的假。
凑舜戴上光学模拟器,再次恢复了平平无奇的面貌。
他跟那位黑裙的少女商量怎么度过这半天假期,虽然他们都是不吃饭也能活的那种,但是偶尔也想吃些东西安抚一下自己的味觉。所以一致决定去附近的餐馆吃饭。
午日的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湖水上,春天的风吹得柳树曼舞,他们牵着手走过湖堤,就像普通的恋人一样。
“舜,我们吃什么呢?”祸缠的眼神很期待,带着跃跃欲试的目光。
“樱桃饺子?还是海鲜炒饭?”凑舜绞尽脑汁地搜索脑海中的瀛川菜名。
一株大柳树后面,水面上忽然冒出一道身影。
祸缠一眼便望见,一只绿色的鱼头,缓缓从湖水面浮起。她望了一眼凑舜,拉着他的手,缓缓走至那棵巨大的绿柳后,大树挡住了他们的身形。
“普罗透斯。”她低声道,半蹲下身,暗紫色的裙摆慢慢堆下来。
普罗透斯白色的鱼眼像是清澈的湖水,里面充满了烦恼,眼巴巴地望着祸缠,“恩人,你真的要跟着城市管理人吗?”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她有些好笑地听着。
普罗透斯使劲浑身解数想要祸缠回头是岸,他不信任这个危险的人,因为他偶尔会散出隐隐的锋锐的杀意,况且,他还有把柄被尾崎抓住。尾崎想错了,他没有异能,他只能这样做。
凑舜站在他们身边,白衣的他倚着柳树,百无聊赖地等着这一场闹剧结束。
普罗透斯终于气愤地脱口而出,“恩人是祸缠,纠缠她的人,会被厄运笼罩的!”他试图吓唬凑舜。
祸缠总是在灾祸降临的地方出没,她是异人最不欢迎的存在。异人界公认,凡是遇见祸缠这个可怕家伙的,都是倒霉鬼。
“普罗透斯!”祸缠最害怕他这一句话,她惊慌地回过头看向凑舜。
凑舜挑起眉,他是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
与《太平风土记》中狰狞的怪兽丝毫不同,传说中的祸缠居然是一位异人,而且还是个像月光一样的女孩。
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她,就是在死亡事件发生的时候,她经常在这种场景出没?怪不得那些人视祸缠为带来不幸的倒霉怪物,还把书上的她画得那么难看。
凑舜冷静地点点头,问:“你是祸缠?”
“不是这样的,不要听那些谣言……你不会运气差的,相信我!”祸缠快哭了。
凑舜差点没笑出声,“想到哪去了,我会在乎这个吗?”
他俯下身微微抱了她,将她裹在自己温暖的怀抱里,他摸了摸她黑色的长发,在她耳边低声说:“不管那些人怎么认为你,我只要知道,你就是我知道的那个女孩就好。”
祸缠怔怔地听着,眼里渐渐蒙上一层水雾,“舜……”
“哭了的话会丑哦。”他好笑。
“嗯!”祸缠点了点头,努力把泪花含在眼睛里,一张好看的脸皱巴巴的。
他笑笑刮了一下她的脸。
凑舜站起身,以漠然又带点锋锐的眼神望了普罗透斯一眼,后者顿时缩进了水里。他望着祸缠,眼神溢出少许温柔来,“我在那边等你,你跟他说完了就来找我。”
他转身向着远方走去。
拍摄地在云厝川南方毗邻的城市,在一座5A级综合景区之内。
凑舜寻到一处餐馆,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点了一碟小菜,一边漫不经心地吃着,一边透过窗户望着外面。景区的人很多,到了饭点,很快餐馆里的人变多了。
“打扰一下。”一个中年男人稳重的声音传来。
凑舜转头,发现餐桌旁边站着一位男子。
中年男子西装革履,风度翩翩,脸上充满平易近人的笑意,就像一位绅士,令人望之产生好感。他说:“餐馆里已经没有座位了,我能在您这里挤一挤吗?”
凑舜想了想,没有拒绝,点了点头,“请便。”
那男子微微一笑,他将灰白色的西服外套脱下,搭在靠背上,拉开椅子,在凑舜对面落座。
凑舜不露声色地打量这个人。
这个人身上散发着一种古怪的气息,像是人类,又不像人类,类似于猎食者,却又不全是,各种感觉混杂在一起,让凑舜有些分辨不清。
凑舜状似无意地攀谈:“您来这里是旅游吗?”
“啊,只是因为追查的人有了线索,所以来这里抓捕那个坏人而已。”
“您是警察?”凑舜敏锐地问。
男人笑了笑,“我是一名法官。”
这样的答案有些蹊跷,凑舜想要追问,然而男子的肚子忽然响了起来,发出饥饿的叫唤,“咕咕……”
男子抚着胃部,有些歉意地笑笑说:“不好意思,我有点饿了。”
“这位先生,请问您要点什么菜?”服务员走来,握着笔准备记菜。
中年男子没有看菜单,他说:“所有的饭菜都给我来一份。”
服务员吃惊地望了他一眼,然而望见男子手上的金卡,便很快点头离去。
没多久,几大盘子菜统统上阵,摆在桌上。
男子抽出筷子,开始夹菜。
他的吃相很优雅,明明是细嚼慢咽,然而却吃的很快,就像风卷残云一般。
他嚼着食物,不断地以闪电般的速度,用筷子夹菜,很快就所有的饭菜一扫而光。很快下一桌饭菜又被呈了上来。反复无数碟,他却依旧在吃,胃就像是无底洞,怎么也填不满。
吃了有足足三个小时之后,男子终于放下筷子。
“您吃好了吗?”凑舜忍不住问。
男人慢慢地咀嚼着,将最后一只三文鱼尽数吃掉,连鱼刺也没剩下。
他抚了抚腹部,“咕咕……”他的肚子再次饥饿地叫嚣起来。
“还是很饿啊……这顿饭不错,可是我还想吃更多更多。”在凑舜异样的眼光下,男子从容而优雅地擦了擦嘴,“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我都会有一种饥饿感。不过无妨……”
“饥饿,会让我更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