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异人?”凑舜警惕地问。
男子笑而不答,只是说:“少年,你身上的黑暗味道太浓重了,小心会招惹到不好的东西。”他微微眯起眼睛,伸出舌头,舔着嘴角,似乎意犹未尽。
那样子,像极了一只饿兽。
“我的名字是藤冢贺十。”男人道。
藤冢站起穿上西装外套,在离开之前,意味深长地说:“少年人,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他推开玻璃门离开,然而走到半途,他转身再次望了望靠窗位置前,那个少年的身影。这个少年身上的回溯能量,真是庞大啊!藤冢舔了舔嘴唇,眼里闪过贪婪的光芒,他的肚子随之咕咕叫了起来,他又开始饿了。
等到暮晚的时候,凑舜确定祸缠不会再来。
他结了账,刚想离去,无意间望向窗外,顿时瞳孔猝然一缩。
窗外有一队人群走过。
那些人穿着黑色的斗篷,内底却是鲜艳的红色,穿着威严的黑色执法袍,斗篷的帽子盖在脸上,掩住他们的面孔。他们前后有序,步伐一致,十分严整。
那是,暗夜法庭的执法者!
三月的微风,浮动着花的清芬,温柔地抚摸过人们的鬓发,将他们的笑声携走。
那棵大柳树挡住了他们的身影。普罗透斯半浮在水面上,一有人来就会隐藏起来,因此在他人看来不过是一个奇装异服的美丽少女在自言自语而已。
“恩人,不要靠近那个人,他身上煞气很重。”普罗透斯苦苦地劝着祸缠,而祸缠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
等他口干舌燥地停下来时,祸缠轻轻地笑了一声,道:
“你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你不知道,普罗透斯。”
“喜欢的心情,是不会因为他是谁而改变的。他是我等了很久的那个人,即使他现在记不起我了,可我是不会放弃的。”
普罗透斯无法理解,他的心里乱成一团,他伸手想摸摸自己的头,然而肩头贯穿他的枪伤还没愈合,让他疼得抽一口冷气。
祸缠很快发觉他的疼痛,她抬起头,问:“你受伤了?”
她目光寻觅,很快发现他肩头有个穿孔,那个穿孔里的肉还没有长齐。她轻声责怪:“你跟别人打架了吗?怎么这么不小心。”她的手抚过他的伤口,清凉的力量所过之处,绿色的肉瞬间蠕动起来,伤口逐渐长好。
普罗透斯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肩膀,发现肩膀不疼了。
他觉得有些惭愧,又有些感激,说:“谢谢你,恩人。”
尾崎菊枝今日的戏份很少,正和她意,她今日有些心神不宁的。她下午没有通告,换下了朝日姬的戏服,甩掉了助理,一个人在湖边散步。
她跟人密谋被人撞破,虽然她后来抓住了那个怪物的把柄,胁迫他做事,但是她还是感到不安。
“那个蠢货,真的会有超能力吗?”她在心里啐了一口。
她看到几只蓝色的蜻蜓点在湖面上,心旷神怡之际,眼角忽然瞥见一片暗色的身影。
心里一紧,绕过一棵大柳树,那个穿着仿古式华服的少女就背对他静静坐在湖堤旁。那个绿色的怪物望见她,下意识地往远处游了一段距离。
“你……又是你!”尾崎尖锐地叫起来。
和风轻轻吹着她的黑发,那位少女微微侧头,带着冷冷地眼神瞧着她。
“你说!你留在这里是不是想勾引他?你……”尾崎愤怒地叫喊,完全将这个女孩想象成插足在她和凑舜之间的婚外情对象。
祸缠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尾崎停止了气愤的咒骂。
“你说完了吗?说完就请离开吧。”她淡淡道。
这么蔑视的态度激怒了尾崎,她身边从来都是众星捧月,从来没人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
嫉妒又愤怒的心情点燃了她。尾崎眼神顿时露出凶恶的光芒,她猛然伸出手推攘那位少女的肩膀,想要把她推下湖水。
然而尾崎的手还没触到祸缠,祸缠神色微冷,身影顿时化作流光消散。
尾崎似乎用力过猛,整个人向湖里栽去,她一声尖叫,然后就是扑通一声落水声。她在湖水中胡乱扑腾,她不会游泳,喝了几大口水。有几次,她的脸浮上水面,大声尖叫,“救命……”然而很快又沉了下去。
湖有点深,她溺水了。
一抹蓝色的流光在尾崎身后闪着,逐渐凝聚出祸缠的背影。祸缠没有理睬尾崎,她若无其事地望向远处,面无表情,似乎不打算救援。
普罗透斯却有些不忍心,如果不救她就死了,那毕竟是一条性命。
他一头钻入水中,向着尾崎游去。
尾崎尖锐的叫声惊扰了附近的游客,人们快速地聚集起来。
“那边好像有人溺水了!”
议论的声音传得很快,很快就有大群大群的人类在湖岸聚集,他们对着湖水指指点点,有的看热闹,有的准备下水救人。
人们一直喧嚷着,没等他们下水,水面忽然浮动起来。
一颗深绿色的头颅在湖面上,骤然破水而出,一只深绿色的生物,托着尾崎浮上岸边。那只怪物佝偻的脊柱上伸展着背鳍,深绿色皮肤像是湖藻的颜色,扁平的脸上,两颗圆圆的鱼眼。
那个怪物抬起头,有些惶然地望着人群。
时间出现一瞬间的凝滞,然而很快有人惊呼起来。
“绿色的鱼怪,快拍快拍!”
“那个人似乎是当红影星尾崎小姐啊!”
人们纷纷举起手机对准普罗透斯我拍摄视频,发布的标题更是五花八门,各种噱头都有。
有了电影明星的热度,这些影片很快就在网络上大火起来,不过五分钟,就迅速登上了热搜。视频中,尾崎全身湿透地倒在岸边,那只绿色的怪物害怕地望着围观他的人群,手足无措地站着,眼神充满惊慌。
那些人类,带着各种企图站在他面前,用摄像机对准了他。
恶意像针一样扎向他,让他无处容身。
这则视频已经传到网上,暗夜法庭的人很快就会来抓捕普罗透斯。
一道身影忽然冲破拥挤的人群,那是道快得看不清的身影,隐隐约约是暗沉的紫色。
一只白皙的小手握住普罗透斯粗大带着黑色硬块的手腕。
“普罗透斯!快走!”她低低地道。
祸缠带着他冲破人群的束缚,一路拨开无数遮挡的人群向着远处冲去。此时她就仿若坚硬的铁,拉着普罗透斯穿透一切阻碍。
人群见到拍摄对象离开,纷纷跟着他们,一路边拍边跑。
“快拍!这次我一定要火!”他们大呼小叫着。
祸缠回头望见凶猛的人们依旧紧紧追杀,她立即停在不远处的湖边,催促他:“顺着湖水逃到海里去!”
普罗透斯却全身发抖,“不行啊恩人,路已经被封死了。”
自从上午他在湖岸旁遇见警察后,普罗透斯就发现,湖水跟云厝川接通的地方降下了闸门。想是他们为了防止他逃走,就封锁全湖准备抓住他。
一旦逃进湖里,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普天之下,人所涉足之地,都是异人的统治笼罩的地方,他们又能逃到哪去?
天色逐渐晚了。暗沉的暮色降临的时候,整片景区的夜晚逐渐被暗夜法庭的执法者占据,一些黑袍执法者掩着面容,行走在这片景区里,像是在搜索着什么人。
一只黑色的皮鞋,踏在初生绿芽的小枝桠上,将它狠狠踩断,将绿芽践踏进泥土里。
“还没有找到他?”藤冢贺十边用鞋随便地碾压着那片绿芽,边一脸漠然地询问身后的属下。
袍是威严的黑袍,裾是血红的红裾。
黑色的斗篷帽,遮挡住他们半张脸庞,隐隐见他们的面容没有丝毫表情。这些暗夜法庭的黑袍执法者沉默地站在藤冢身后。
有人缓缓移步上前,以宗教的礼仪对藤冢恭敬地行礼,然后回答:
“网上已经有视频了,他就在这里,可能还躲在某一个阴暗角落。”
“我们的人已经堵住景区的每个出口,他逃不出去的。”
暗夜法庭的权限很高,很快查到绿色怪物被警枪击伤的消息。藤冢贺十先行一步,前往这里调查。而绿色怪物的视频在网上沸反盈天后,暗夜法庭的黑袍执法者们也莅临了。
“如果他们不出现,我们就继续围,派出人搜索景区的每一片角落,直到他们出现为止。”藤冢说。
说着,藤冢的肚子再次叫嚣,“咕咕……”
腹内的饥饿感依旧存在,他的眼里充满了对食物的渴求。
“我又饿了……”藤冢露出扭曲的笑容,“要快一些抓住普罗透斯啊……想到那么美味的食物,还真是令人垂涎三尺啊……”他的舌头诡异地伸长,舔舐着嘴角,眼神贪婪得可怕。
当最后一片晚云收敛在地平线下,夜幕彻底降临大地时,终于有黑袍执法者送来捷报。
“找到他们的踪迹了。他似乎在东边一些巷道里藏着,保护他的似乎是个女孩。”
“是吗?”藤冢扭转脖子,一双眼白显得格外的大,诡异地盯视着他,“继续给我搜,找到他的确切位置,把他们给我堵住!”
黑袍执法者漠无表情地领命离开。
藤冢温和地笑了起来,他好整以暇地整理着自己灰白色西装,然后满意地说:
“现在,我们要去迎接他们了。”
黑袍执法者的脚步踏落,脚步一声声很急促,回荡在他们的耳旁。
巷里很暗,仅有的白色灯泡,照亮来人暗红色的衣裾。
“不用逃了,你们已经没有退路。”有人用沙哑的嗓音警告他们。
祸缠被围堵在黑色的巷子里,往前往后,都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黑压压的斗篷。她伸出双臂,将普罗透斯护在后面。普罗透斯佝偻着腰,紧紧抓住她的披纱,紧张地到处观瞧。
黑色的披袍拂过黑色的地面,然后静止在地面上,脚步声瞬间整齐地止住。
“把普罗透斯交出来,暗夜法庭可以从轻判决你包庇犯人的罪行。”那人说。
祸缠如雪的面庞充满了坚持,她没有让步,“如果我不呢?”
“不?”重重叠叠的黑衣执法者身后,有声音玩味地接话。
所有的黑袍执法者忽然从中分开,在他们恭谨的姿态下,一道灰白色的影子,缓缓越过众多黑衣人,微笑地站在祸缠面前。这人穿着整洁的灰色西装,全身散发着从容的气度,端的是衣冠楚楚,风度翩翩。
藤冢贺十抬起他戴着白玉扳指的手,微笑地指着普罗透斯,“那么你会被抓住。”接着他的手在空中绕了一圈,转而指向祸缠,“你,也会被抓住。”
一道冷冷的声音,回荡在巷子里,“我的人,你也敢动?”
一阵寒冷的风拂过,所有人眼前一花,只隐约看见白影一闪,再细看时,黑暗的巷子中间,不知何时站着一位白衣少年。
祸缠一转首便望见他,喜悦地一声:“舜!”
凑舜锋锐的目光扫了一眼执法者,他们穿着黑色的威严的斗篷,帽子遮住脸,红色的边缘像是血。那些执法者顿时沉默下来,被压力压迫得不得不后退一步。
“我们又见面了,城市管理人。”藤冢理了理他灰色的西装,饶有兴趣地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跟着你的黑袍执法者,很容易找到这里,不是么?”
藤冢点点头,他一脸笑意地望着凑舜,并不怎么担心,“你想回护普罗透斯?”
凑舜不答,反问:“他犯了什么罪?”
“去年秋天,这个绿色的鱼怪诞生在隶属夏川家的一处实验室里——没有人会想到,夏川家会做出这种违背天理的事情。这个怪物刚诞生的时候,凶性爆发,杀死了两位夏川家的研究员,然后很快被闲院家抓住,押送到暗夜法庭里。”
这种回答令凑舜觉得很可笑。
“他也能杀人?”凑舜略显嘲讽地说。他打量几眼鱼怪,普罗透斯畏畏缩缩地躲在祸缠后面。这个看起来没什么歹心,实力很弱,智商相当于未成年人的蠢东西,也能杀人?
“没什么不可能。”藤冢嗤笑,“怪物就是怪物,发狂起来杀人,很合理。”
凑舜没有说话,他沉默地望着祸缠,心里有些犹豫。
“城市管理人,你要与暗夜法庭做对吗?”藤冢旋转着自己的白玉扳指,悠闲地道,“你可别忘了,你代表的是云厝川的外来者。而这是异人统治的世界。”
自从几个世纪前的世界大战后,这个世界就归于异人统治,即使在瀛川,闲院家对国家大事依旧有优先决定权。
而外来者只是异人兴盛后的附加产品。
凑舜是云厝川的外来者的管理人,他有着维护外来者生活安定的责任。他不能跟暗夜法庭做对。如果掀起异人与外来者之间的矛盾,没有组织的各为其主的外来者只会吃亏。
“普罗透斯不会杀人。”
幽寒的少女声音清冷冷地说一句,祸缠的眼光雪亮地扫过黑袍执法者。
“你们一个个,都在说普罗透斯杀人。可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祸缠微微摇着头,眼神警惕,向他们一个一个望过去,然后回到普罗透斯身上,变得微微柔和。紫色的云袖随着手垂落,她的手轻轻抚摸普罗透斯的头,她说:“我只相信自己的见到的——他一直都是个善良的好怪物。”
藤冢双眼一眯,有些危险地道:“你在质疑暗夜法庭吗?”
祸缠转眸冷冷盯向他,眼神没有畏惧。
凑舜一直沉默着,再开口,却是退步,“你说的没错,这的确是异人统治的世界。”
他要顾及的人太多,现在的他,还不能恣意行动。
凑舜的锋芒微微收敛,眼神很理智,很冷静,甚至显得有些冷酷。他定定地望向祸缠,语气温柔得残酷,“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但是我不保证普罗透斯不会被抓走。”
祸缠转头安静地望着他,而凑舜却移开视线。
“你也不能帮我,是么?”祸缠轻轻说,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失望,“即使无辜者死去,你也不会在乎吗?”
凑舜望着远处黑色的墙壁,他没有看普罗透斯一眼,也没有看祸缠,只是漠然道:“我只负责保护大部分的平民,牺牲一个人,保住剩下的人,这是很划算的。”
这一瞬间凑舜冷酷到了极点。
狭窄的夜空上,一弯缺了一大块的月亮悬在空中,今日,是月缺之夜,祸缠力量最弱的时候。
祸缠的最后一片羽翼宣布旁观,藤冢微微笑起来,他微微挥手。将暗巷堵得水泄不通的执法者,忽然整齐地向前踏了一步,黑袍再次缓缓向前飘去,直向祸缠。
祸缠孤独地站在他们之间。她举起手,一朵明亮的光华在手中绽放。光华腾空而起,然后化作无边的蓝色萤火。萤火里微光一闪,然后伸展出两只透明的翅翼……
无穷无尽的蓝色的振翅的蜻蜓,旋绕着他们不断飞舞。
蜻蜓的光芒织成一层蓝色的光罩,阻挡在他们面前,月华洒在暗巷里,四处逐渐变成阴冷的暗蓝色。
黑袍执法者们停住脚步,他们人多势众,开始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强势地砸着这片暗蓝色的屏障。屏障如水展开,每被砸一次,都会有隐隐的水波流动。
他们有那么多人,砸破这片光罩,是早晚的事。
一只蓝色蜻蜓飞过藤冢,被他一把抓住,然后塞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
这是多么醇厚,多么纯净的力量!藤冢的眼神忽然变了,隐隐透出惊异来,然后便化作贪婪和渴求。他下意识地咽着口涎,望着祸缠的目光,像是看到了一顿美餐。
“咕咕……”他的腹部再次起义,不停地叫唤。
他又开始饿了。
凑舜站在光华中,抬眼静静凝视她的侧脸,她的神情看上去那么执拗,他知道,她是在很认真,很认真地保护着普罗透斯。
他没有劝她放弃,因为他很明白,她是不会放弃的。
“普罗透斯是鱼,不该也不能生活在城市里。他唯一的道路,就是被到暗夜法庭,或者被杀死。”凑舜轻轻道。
蜻蜓的光织成的屏障越来越脆弱了,祸缠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逐渐被一丝一毫地耗尽。可她依旧一动不动地挡在普罗透斯面前,没有移开,也没有犹豫。
一声轻轻的喃语,融入夜晚冰凉的风里,带着说不尽的伤心和落寞。
“可是舜,我也是鱼,你也要杀死我吗?”
蓝色光罩在强力的砸击下,猝然破裂。那一瞬间祸缠的力量瞬间被抽干,她再也没有力气,无力地委顿在地上。她望着普罗透斯,想尽力站起身,然而却徒劳无功。
凑舜望着她,眉蹙起,他握紧了双手。
那些黑袍执法者步伐逼近,开始强制性地抓捕普罗透斯。
“不要伤害我的恩人!”普罗透斯焦急地大叫着。
他急忙跑到祸缠面前,四处推攘那些逼近的黑袍执法者,试图给祸缠留一席之地。然而那些执法者对他拳打脚踢,很快普罗透斯就伤痕累累。
普罗透斯是害怕暗夜法庭的,他不想被抓住,不想被判刑。他没有自己杀人的那段记忆了,从一开始,他就莫名其妙地被当成怪物,当成杀人者看。只有祸缠不这么想,她相信着他,保护着他。
她那么确信地说:“普罗透斯不会杀人。”
现在面对暗夜法庭的进攻,是他该保护她的时候了,他不应该一直接受祸缠的护佑,他也是能保护恩人的!
“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是不要伤害我的恩人!”普罗透斯垂下手,放弃了推攘,他大叫着,双腿发颤,却挺直了胸。
“这才乖。”藤冢笑道。他挥挥手,几个黑袍执法迈着整齐的步子,将普罗透斯压制住。
藤冢的眼神瞥过黑袍执法者,在他的示意下,余下的黑衣执法者,逐渐逼近了祸缠。
普罗透斯愤怒地说:“你……你没有信用!”
“哎呀呀,你真是头脑简单,我只是没有说话,可没有答应你不动她。”藤冢卑鄙地笑着。
一群黑衣执法者邪恶的双手,伸向无力地倒在地上的祸缠。
白色身影瞬间闪过,一瞬间之后,白衣少年长身玉立在人群中,祸缠被他拥在怀里,枕着他的肩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一道雪亮的白光闪过,凑舜手中横着一把白色的剑,剑锋吞吐着电光,冷冷地指着他们。
“想动她?”他抱紧了祸缠,缓缓吐出冰渣似的两个字:“找死!”
黑衣执法者们心中一寒,面面相觑,不敢再接近他们。
普罗透斯回头望向祸缠,眼里的不安逐渐散去。
“给我走快点。”押着他的黑衣执法者冷冷地催促,普罗透斯垂下头,默不作声地随着藤冢离开。
望着被抓走的普罗透斯,旁边有个执法者轻蔑道:“跟祸缠在一起,能有什么好结果。”
话音未落,一道雪白的剑光骤然闪出。只是一瞬间,那位黑衣执法者觉得脖子前冷风刮过,在睁目时,只见莫利诺斯电光闪烁的剑刃,只差半寸就碰着他的颈肉。
“你最好,注意一下你的言辞。”凑舜目光凌厉。
执法者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眼里有了畏惧,小心翼翼地挪开,看了凑舜一眼,灰溜溜地离开了。
黑衣执法者逐渐散去,暗巷恢复了寂静。
凑舜将虚弱的她打横抱起,白衣快速地闪过,离开这片忧郁的暗巷。
他走得很快,速度与风无二。他离开景区,一路向着城市西方的森林走去,他要带她回家。
她全身都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她没有力气动唇,心里却在一声声地叫喊着。
祸缠努力地积蓄着力气,就这样过了许久,凑舜在风里忽然听见她细微的喃语声,他的脚步顿住,分辨了许久,才知道她在说:“我真是……什么都守护不了啊……”
祸缠沉睡在大槐树上铺着的花床里。
她的梦,很不安宁,她一直蹙着眉,不安地摇晃着头,偶尔梦呓着一些话。他抚摸上她的脸颊,她连汗水都是冰冷的。
她仿佛被噩梦魇住,在经历一场痛苦的梦境。
凑舜一直紧紧的握着她的手,仿佛这样能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他坐在床边,扶着额头,抹了抹脸,想着今天普罗透斯的事情,心里也同样有些乱。
不知过了多久,祸缠白皙的小手忽然回握住他的手,凑舜回头一望。
她从噩梦中惊醒了。
祸缠雪一样苍白的脸上,一双很暗的黑眸睁开,静静望着他。
“你醒了,还好吗?”凑舜轻声问,伸手抹去她额边的冷汗。
她静静地望着他,脸色带着疲倦和悲伤,“我又梦见了他们,梦见了小时候的事情。”
“是一千年前吗?”
“是更久以前的事情。”祸缠坐起身,抱着双膝,将头搁在膝盖上,“那时候的我很小很小,还没有遇见你。那时候,我的父母亲还在我身边,在他们的呵护下,我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那是很久远的记忆了,但当时幼小的她却牢牢记在心里。
她记得,那片土地生长着不知多少簇虚幻水晶,一年四季都有蓝色的蜻蜓环绕着冰蓝色的湖水翩翩飞舞。
“我的女儿是上天赐给我最珍贵的宝物。”
父亲眼里溢满笑意,他把她举得很高,然后将年幼的她抱在怀里,宠溺地捏她的脸。
母亲牵着她的手,俯身伸出一对羽翼将她紧紧包裹,暖暖的,软软的,那感觉就叫做幸福吧,那么深刻地烙印在记忆的最深处,每次回味的时候,都能成为自己前进下去的力量。
如果不是因为那一天……
“我的妈妈有一双漂亮的羽翼,但是我就没有。”祸缠抱着膝盖,似乎陷入了回忆中。她忽然握紧了他的手,沉默地犹豫很久,然后轻轻地问:“舜,如果我也像普罗透斯一样,只是一条鱼,你会像现在一样,对我好吗?”
其实她心里很害怕,害怕他会走。漫长的等待是很痛苦的,她不想再失去他一次。
他会再次抛弃她,然后一走了之吗?
“我怎么会离开你。”对于她自称是鱼的话,凑舜有些疑惑,但没有多说,他只是平静地抚了抚她的黑发:“你没有长出羽翼,是因为你还没长大。”
“可我已经两千岁了。”祸缠反驳。
凑舜道:“你的年龄在我们一族里只是八岁的孩子。”
祸缠沮丧地低下头,眼眸里流露出悲伤的神色,“我还是太弱小了,弱小到没能保护住我的朋友。如果我更强大一些,说不定普罗透斯就不会被抓走了。”
她忽然伸出拳头,开始狠狠地捶着自己的腿。
她捶得一次比一次重,仿佛在发泄自己心中的悲伤和不满。她很难过,难过得想哭,于是她呜咽起来,“我长得不像父亲——为什么,为什么我只是一条鱼?”
凑舜握住她的手臂,阻止她伤害自己的动作,“不要这样。”
他一声叹息,心里忽然感到有点后悔。凑舜将她紧紧裹在自己的怀抱里,祸缠埋首小声地哭着,而他低声说了一句:
“还有我在。”
外星人酒吧,依旧是一片黑暗与一片光怪陆离的融合色。
自从那位气势惊人的白衣少年进入酒吧,懒散地坐在吧台边并叫了一杯酒后,酒吧里的人便悄悄地相继离开,唯有些胆大不怕死的留在这里,暗中观察着白衣少年,可同样也不敢大声说话。他们尽量减弱自己的存在感,毕竟谁都不想惹到城市管理人。
白衣少年没有饮酒,只是把玩着酒杯,耐心地等着。
等到酒吧里没剩几个人的时候,他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正在悄悄离开这所酒吧的人很多,来人穿着便装,谦和地为一个匆匆忙忙逃走,差点撞到他的外星人女性让路,她望见他的眼瞳后,面露惊慌。而他并不在意,逆着人群流向,直直地走向凑舜。
他雪白色的瞳孔,就像被黑暗包裹住的光明一样。
“您好,城市管理人先生。”闲院漫步走近凑舜,温和地开口。
自从和平盘的初见后,他们就保持着邮件上的联系,凑舜召闲院来面谈,于是闲院抽时间来了。
凑舜推开酒杯,带着冷静的神色的眼光望着闲院。
“她想见普罗透斯一面。”凑舜单刀直入。
暗夜法庭是在世界大战后,中央教廷从瀛川撤走后遗留的组织,受闲院家管辖,却又有一定的独立性。即使如此,这件小事情闲院家是可以干扰的。
闲院点点头,“我可以替你安排。我已经听说,你身边的那个女孩,似乎要保护暗夜法庭的犯人。”
随即他斟酌着用词,“你……似乎喜欢她?”
凑舜沉默着思量片刻,缓缓道:“我一直感觉她身上似乎有什么在吸引着我,但是我不确定那是什么。我喜欢上她,也许就是命运的安排,没有错。”
闲院平静地看着他,望着这个保护着地球,却不曾爱护地球的奥特曼,问出凑舜没有料想到的一句话:
“那么,为什么就不能分点爱给人类呢?”
凑舜举起酒杯猛然灌了自己一大口酒,饮罢,他冷冷道:“你想让我爱他们?已经不可能了。”
在来到地球的五百年里,他早已经,丧失了那种要守护一个星球的感觉了。
余下的,只有冷漠,和厌恶——自从塞西娅离开他之后。
“你是不是贱!你在胡说什么,恳求自己的敌人吗!”一声巨大的拍桌声,携着一句骂人的话。
说话的人是个男生,戴着一圈银色鼻环,耳上戴着非主流的耳饰,看上去就像个小混混。此时他正怒视着对面的女生。女生好像是跟着他来这的,一直小心翼翼的侍奉着他。
他们似乎是来外星人聚集处冒险的人类。
女孩争辩道:“我只是觉得奥特曼也是有思想的,我们可以沟通……“
“沟通什么!要有可能会害我们的奥特曼干嘛,让那个奥特曼去死啊。”男生似乎相当仇视莫斐斯,胸口起伏着激动地骂着。
对人类没有利益的存在,活该被杀死吧,人类总是想。
女生再次争辩,男生无法忍耐怒意,狠狠地推攘了女孩一把,然后拿起用酒杯就砸向她的额头,顿时她头破血流。她抚着额头,颤抖着嘴唇,再也说不出一句争辩的话。
凑舜冷眼望着他们,面色冷漠,没有去救人的打算。
闲院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在心底微微叹息,他望着女生,白色的眼瞳露出一丝怜悯。闲院转身离了吧台,走向那个男生,平静地问:“为什么要对她动粗。”
“我想打就打,你算哪根葱?”那男生轻蔑地望着他,开口挑衅道。
闲院亮出证件,男生的脸色很快变得青白。闲院家对家主代理人有随时随地的保护措施,黑暗中冒出几个闲院家的黑衣人将他带了出去,另外几个将女生请走了。
“好好处理这件事。”闲院冷静地说。
黑衣人恭敬地回答了句话,闲院点了点头。
凑舜没有看回到吧台边的闲院,只是淡淡道:
“正如你所看到的,就因为这样的败类在,我才不肯相信人类。”
他流离在世界上,不断观察,探究着人类的欲望和底线,看见了淋漓尽致的丑陋。渐渐地,他觉得人类是令人费解的生物,他根本不理解为什么族人会这么喜欢人类。
当塞西娅离开他之后,他原本对人类燃起的希望,就被无情地掐灭了。
那一瞬间凑舜的眼神有些飘忽,他怀想着往事,眼底闪过一丝悲伤,可马上很快又被冷漠填满。
闲院空我敏锐地感知到他的情绪,神色闪过一丝诧异,顿了顿,他接着道:
“你喊我来,应该不仅仅是这一件事吧。”
凑舜将酒一饮而尽,重新抬头是,眸中再次闪过锐光,他盯着闲院,“告诉我你知道的,关于普罗透斯的事情——我想知道,普罗透斯到底有没有杀人。”
“闲院家有人查到夏川家有一些人在做危险的实验,我就派人赶了过去……”
那年秋天,闲院家派人押解一个绿色怪物,暂时将他绑在闲院家神社的地下室里,等着暗夜法庭交接。那只怪物就是刚刚诞生于夏川家违禁研究的普罗透斯。
夏川家违禁的研究所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闲院的了解只限于道听途说。
他只知道,从那个研究室回来后,闲院家派出去的黑衣人一口咬定,是一只外星鱼进化成的类人怪物,将两位研究员一下子打死了。下属部门派人找到了研究室的录像,看完录像他们也确认,是普罗透斯打死了研究员。
凑舜突然截口问道:“那些研究员死相如何?”
“这我并不知道。”闲院摇了摇头,“但是他们的尸体现在还停在暗夜法庭下属的验尸所里,你可以去看。”
闲院空我顿了顿,接着说那年秋天的事情,“那一夜,我正在神社的深处,给我的爷爷问安……”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夜,普罗透斯从地下室逃了出来。闲院古宅深处的神社一向是不允许外人进出的,然而普罗透斯却莽莽撞撞地逃进了神社的最深处。
当他推开神社的障子门后,第一眼便望见,落了一地的红色枫叶中,有只绿色的怪物呆呆地蹲踞在哪里。
“爷爷立刻用咒封住了他的动作。不久之后,暗夜法庭的客卿,藤冢先生也来了,当晚就将普罗透斯押到了暗夜法庭的监狱里,这件事,我并没有过问太多。”
“后来我才知道,普罗透斯又逃离了暗夜法庭。”
所以才有最初的事情吧,那一天,闲院寻到了他,委托他抓捕普罗透斯。
凑舜却忽然觉得疑虑重重,他问:“表面上暗夜法庭是闲院家的下属机构,实际上两者各自为政,闲院家几乎不会插手暗夜法庭的处理,那么为什么,那天你会主动雇用我抓捕普罗透斯?”
闲院稍稍抬起眼,眼神冷静,“大致的原因,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凑舜冷冷道:“原来闲院家,也想普罗透斯死。”
定下他的罪名,原来仅仅需要一个认知。至于他有没有犯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人想要他死。
“为什么?他似乎没有妨碍到你。”凑舜问。
闲院空我平静地摇头,“事关重大,我不能多说。”
说完,闲院忽然微微蹙眉,手慢慢抬起,虚抚着自己的双眼。
那种感觉,又来了,仿佛数百尖锐的针尖,正在刺入他的双眼,非常刺痛。他闭上眼,开始“看”那些画面。这是天赋予他对命运的感应,容得他从中偷取一些天机。
闲院空我再睁开双眸时,发现凑舜一直盯着自己。
“我是异人,天生就一副白色瞳孔,我天生就可以望见未来的命运。不过更多的时候,看到的只是一种暗示。”闲院相信凑舜不是敌人,所以没有隐瞒。
凑舜慢慢望了他一眼,有些诧异,“那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这也是我正要告诉你的。”
闲院神色严峻,他缓缓开口,“你要小心,黑暗里的人,要对她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