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雅如月光曲般的吟哦声,依旧萦绕着这片荒原,带着几分急切,带着几分祈求。
“我刚从荒原的南方回来,要进入这片雾里。”白衣少年的风衣被荒凉的风吹散,他背过身,望着这片被捆缚住的毒雾,已经知道了大概的原因。
这首轻柔的歌声比想象中要传得远。
不久之前,凑舜已经离开荒原,向不远处的城市边际行进。
而在此刻,一曲微弱的歌吟,却从背后传来。那只是一丝一缕的歌声,却令他骤然变色,转身向荒原深处疯狂奔跑。因为只是瞬间,他便从歌声中知道,她遇险了。
“雾里有一只尚未明确的怪兽。”闲院摇了摇头道,“UTA的一名队员已经遭遇危险了。”
凑舜霍然转身,闲院这才发现凑舜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球似乎要爆裂出来,神情十分焦躁,但他似乎在尽力压抑着。
凑舜重复地道:“我必须进入雾里。她还在里面。”
闲院眸中闪过深思,城市管理人绝不会关心一个小小人类的生死,那么,他说的是那个歌唱者?
“人类吸入毒气就会死,我们外来者却能多撑一段时间。”
白衣少年雪亮的目光,牢牢地盯着沸腾的毒雾,盘算着自己剩余的时间。他转头望向闲院,眼神冷酷:“那个怪兽就是普罗透斯,而越界的外来者,由我来打倒。”
这仿佛是一句宣言,带着十足的威严。
闲院不再多言,他微微鞠躬,道:“希望您多留意我那位失联的队员。”
而白衣少年已经如风般走入毒雾深处,不知道听见没有。
绿色的浓雾笼罩了视界,即使凭他的目力,也几乎看不清前路。
他走得很快,周围的景色在不断的变迁,沿途望见太多受巨力冲击折断的巨树,他脚步微顿便继续前行。当脚底的泥土足够松软时,他确定自己已经来到了核心区。
那曲幽幽的歌声,引领着他,告知他,她已经不远。
除此之外,远方传来隐隐的婴儿哭泣声。
他伸手自虚空中,缓缓抽出一把雪亮的白色光剑,剑身萦绕电光,横剑在前,前进的脚步逐渐放缓。
“嚓嚓。”有细小的声音,像是蛇爬行的窸窸窣窣声,不知是什么。
他闻声低头,望见脚下截断的树干上,有一株绿色的爬藤。
“嚓嚓。”藤很的梢很细,不断地沿着树干伸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粗壮,抽出绿色的枝叶,绽放出黄色的小花,结出红色的果实,摩擦树干,发出细小的声音。
他没有看错,这是一株外星植物。
为什么沼泽里会出现这种生物?凑舜顿住脚步,端详着它,心中疑窦丛生。
一声婴儿的啼哭声,闷闷的,隐约自泥土深处传出。
凑舜霍然抬头,只见不远处泥土爆炸般迸溅,有一道绿色的影子破土而出!伴随着一声婴儿的哭泣,那只绿影巨大的带着鳞片的巨尾向着凑舜扇去。
凑舜直接出剑,雪亮的剑光凌空斩落!
凌厉的剑风狂啸而来,在绿色怪物身上割出鲜血淋漓的伤口,瞬间将绿色怪物击飞。
它在泥淖中打滚,然后爬起,用双足站立,食人鱼般的嘴里满是獠牙,远远地对着凑舜凶狠地呲牙咧嘴。
“普罗透斯……”凑舜冷冷低语。
怪兽发出一声声婴儿的啼哭声,体长十米,甩着长长的鱼形尾巴,鱼身下长着娃娃鱼般的双足,像是一只蜥蜴,鳞片是绿色的,深绿色的尖锐背鳍钢针般向上刺去。鱼形的头部两侧,是一对浑浊的毫无人性的鱼眼。
这些绿色的毒雾,是因为它变成了怪兽所产生的的吧!
凑舜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将这个怪物杀死。
剑锋斩上普罗透斯坚硬的鳞片,然后斜斜一削,绿色的鳞片顿时掉在泥地里,划过一条长长的血痕。
一阵阵婴儿的啼哭,此时似是真正的哭泣声。
凑舜翻转手腕,举起莫利诺斯,一股强烈的电光,萦绕着剑身。天空上雷声忽然炸响,沼泽上空的乌云迅速卷起,天变得阴沉。树林中雪亮的剑身白光耀眼,电光缠绕,只待将它杀死。
“受死吧!”凑舜说。
它绿色的尾巴疯狂摆动起来,发出一声声恐慌的啼哭,它开始拼命向下钻。
风起,电光霹雳,剑影落!
当一阵阵狂风散去,泥地被斩出一道深痕,但是却没有普罗透斯的尸体,只有一个黑色的泥洞。
“钻入泥地里逃了吗?”
凑舜微微皱眉,目光一转,若有所思地望向绿色的爬藤。那些外星藤蔓生命力意外得强悍,不过几个眨眼,就悄无声息地铺满了整个地面,连远处的大树也不可避免地被缠上,到处是黄色的小花。
这些外星藤蔓是哪里来的?
凑舜沿着藤蔓根部的方向,向着沼泽深处走去。
树林的尽头,是一片黑色的泥淖,这里似乎是藤蔓的根部,那些爬藤疯狂地抽枝生叶,已经到了遍地都是的地步。
凑舜皱着眉弯腰避过一株爬藤,再跨过一条爬藤,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处泥淖。他的目光顺着爬藤向泥淖中望去,瞳孔突然微微一缩。
在黑色的泥淖上,沉浮着一位穿着防毒装的人影。
筱藤失陷在沼泽中,却没有被黑泥吞噬。两株粗壮的爬藤,缠住远处的树干,吊着她,使她不至于沉溺。而这些绿色的爬藤,是捅破防毒装的手部而出。她的手,就是藤蔓的根系!
“没想到UTA的队员,居然也是一位外来者。”凑舜意外地想。
幽幽的歌声在绿雾中传唱,白衣少年注视那位昏迷的外来者女孩一会儿,摘掉爬到自己白衣上藤蔓,转身离去。
他不应该在这种无谓的事上花费时间,她还在等着他。
泥沼在不断地将她向下吸,那个手化为藤蔓的少女,依旧在沼泽里昏迷不醒,沉沉浮浮,不知何时就会完全陷下。
“铮”的一声,犹如一声弦响,一根藤蔓骤然被拉断。防毒装里的少女皱了皱眉,眉间闪过一丝痛意。那条断掉的藤蔓无力地垂在地下,很快枯萎,化作绿色的星芒消失。
也许再过不久,她就会失陷,这只是迟早的事。
就在这时,树林中忽然有一道白影,穿过断枝和藤蔓而归。
凑舜去而复返,他蹙着眉,站在沼泽岸边,握住缠绕着大树的藤蔓,把那个防毒装的队员使劲往岸上拉,藤蔓变得越来越松,用强大的臂力,很快将筱藤拖上岸边。
筱藤一动不动地倒在岸边,虽然防毒装上尽是灰泥,但是她已经脱险了。
“闲院,我对你也是仁至义尽了。”凑舜低语。
他转身,循着歌声向浓雾最深处走去。
这里是绿色雾气最浓的地方,他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甚至无法辨明方向。
她就在不远处。歌声已经变得有些喑哑,断断续续的,唱歌的人显然已经疲惫至极。她已经吸入毒气。异人或外来者比凡人能在绿雾中撑得更久,然而却并不是完全免疫。
眼前骤然扫过一片暗影。
一条巨大的绿鳞鱼尾霍然从浓雾中摆出,再次袭击向凑舜!
凑舜瞬间闪身一躲,只听“啪”的一声,腰间的光学模拟器被鱼尾的劲风波及,碎裂成数块,掉落在泥沼中。
他抬头,绝美的面容上,一双七彩如琉璃的双眸,射出无比耀眼的光芒。
大风吹散雾气,凑舜望见普罗透斯绿色的鱼身。它跳到他数丈之外,挡在祸缠之前,发出低低的婴儿哭声,语气像是在咆哮,有着强烈的保护意味。原来,普罗透斯磨灭了人性,袭击前往核心区的人,只是不想有人靠近祸缠。是在守护她吗?
“普罗透斯,是你吗,我看不到你。”一声喑哑的虚弱的呼唤,从远处带着回音流入这里。
祸缠很疲惫,已经到了濒临支撑不住的关头。
剑闪烁着强烈的电光,仿佛只要它一动,雷电就会击死它,强大的威压震慑着普罗透斯,它望着凑舜,一动也不敢动。
白衣少年越过普罗透斯向浓雾深处走去。
浓雾中忽然飞出一只蓝色的蜻蜓,他的视线顺着蜻蜓的光芒向雾深处走去,终于找到那个黑色的影子。
她虚弱地躺在巨大的树根上,一动不动,暗色的袖子随着手无力地垂下。一瞬间他心中抽痛,有些咬牙切齿道:“尽往危险的地方跑!”
祸缠在昏迷的边际徘徊,这声低低的训斥惊醒了她,迷茫地半睁眼睛,然后忽然望见一道光芒。
有个人影,在光芒中浮现。
眉眼是记忆中熟悉的模样,彩光灿烂的眼眸,像是最不可思议的宝钻。日思夜想的他,就在眼前。
“你怎么样?”他发觉她醒来,于是轻声说着。
他的声音很朦胧,让她一阵眩晕,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祸缠凝视着他,手忽然颤抖着抚上凑舜的面颊,那感觉,告诉她这不是一场梦,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哽咽地启唇,“你……”心里似乎有什么在不断地翻滚,是喜悦吧,还是那隐藏得悠久的悲伤呢?
她似乎想说什么,然后手忽然无力地垂下,她受不了这巨大的情绪冲击,昏了过去。
他听见她的哽咽声,探出手,拭去她脸上的一滴泪痕。他沉默着,端详这抹黑影,有些疑惑她过激的反应。
怪鱼跟着他,发出尖锐的哭泣声,愤怒地想要袭击他。凑舜头也不回,倒转剑锋,再次用莫利诺斯逼退。
“苏醒吧,苏醒吧普罗透斯……”无声的呼唤,在普罗透斯内心深处响起。
普罗透斯忽然尖叫起来,身体骤然抽搐,在泥潭里翻滚着。
浓雾的范围骤然收缩,一瞬间,浓郁的绿雾疯狂地被吸入怪兽体内。
如云开雾散,如柳暗花明,浓雾逐渐涌走,世界也恢复了色彩。深褐色的大树围着这片水泽,无数红色的莲花,在泥淖中亭亭玉立,少女卧在一棵盘虬卧龙的树根上,少年站在泽边,静静地望着她。
雷神之剑忽然射出强烈的白光,斗志昂扬地闪出紫色的电光。
凑舜缓缓转头,望向那只巨大化的怪兽。
普罗透斯的细胞不断地吸收能量,再扭曲变形,基因的第二次突变发生了。他的身躯突然膨胀起来,身高很快超过了树高,体长在不断激增,从十多米,迅速增长到四十多米,粗壮的四肢更高了,甚至可以踩断一株大树。
“苏醒吧,苏醒吧普罗透斯……”那个声音低沉地喟叹。
普罗透斯巨大的绿鳞尾巴扇动,掀起了一阵狂风,然后,它发出响亮的婴儿啼哭声。
莫利诺斯骤然插入泥淖,泥潭霎时间被无数直线冲出的裂痕,切割成数片。
一道强烈的白光,自剑身蔓延至凑舜身上。
光越来越强,在范围越来越大的光芒中,一个巨人俯视着树林和普罗透斯,站直了身。他全身是如雪的白色,腰间嵌着一颗七色水晶般的巨大晶石眼眸,更有无数水晶组织枝蔓般缠绕在身上。
莫斐斯奥特曼。
一声声婴啼中,普罗透斯向莫斐斯冲去,巨大的蒲扇似的绿尾骤然反身一扇,掀起阵阵狂风,直往莫斐斯一抽!
莫斐斯手撑地向左一翻,躲开了鱼尾攻击的范围。
他的手向天伸直,然后竖向一劈,一条直线的金色长刃迅速向普罗透斯逼去!这是莫斐斯擅长的切割之一,直线切割。
光刃直而快地向它平移,一路上将无数树干直线割断,分为两半。
普罗透斯转身收尾的时候,这条直刃已经移到它近前,即使它躲得快,还是被割伤了腿部,它哇的一声再次啼哭。
几缕绿色的毒雾,从普罗透斯的伤口中缓缓逸出。
这使得莫斐斯顿住了攻击的节奏——原来那些毒雾还在他的身体里,如果直接用光线将它炸死,毒气也会全部爆散而出,若扩散到城市,到时候必然尸横遍野。
受伤的普罗透斯挥动着绿色的尾巴向远处逃去,跨过无数大树,几乎是眨眼间,一个扎身,便把自己半埋入广阔的沼泽泥淖中,身形很快被高耸的树林遮住了,没有发出半分声音。
莫非斯凝重站立,警惕着四周。
突然,莫斐斯猛地翻身后退,与此同时一条巨大的鱼尾从背后扇过他原先站立的位置,原来普罗透斯早已悄无声息地游曳到莫斐斯身后。
莫斐斯双手一翻,想射出半月切割,然而想到普罗透斯伤口中绿色的毒雾,手中的金色光华渐渐地淡了下去。
而普罗透斯再次扎入沼泽,身形很快再次被绿树掩盖。
UTA的移动指挥室就是那辆黄色大货车,装载Saturn,货车背着的车箱有着极大的储存量,足以开一场圆桌会议,里面也常备多种精密电子器械。
闲院白色的瞳孔注视着屏幕上,白色奥特曼的握紧拳头的身影,那只怪兽隐藏在林海中,时不时就会偷袭。
“毒还在它身体里么……”他低着头,若有所思。
闲院走出移动指挥室,绿雾已经消失不见,这里是一处沼泽岸边,长满杂草,到处是碎石。一个简易的白棚子就搭建在这里,里面是各种化学实验器材,有不少白大褂的研究人员穿梭其中,勠力同心制作可以中和毒雾的药剂。
他一眼瞧见正在做研究的相川,相川显得心事重重的,眉毛皱成一团,很是心神不属。
“计划有变,将中和剂调整成液态,用来注射入怪兽的身体中。”闲院告知众人,白大褂研究者们表示明白,闲院对相川神色温和地道:“既然没有心思,就不要勉强自己。”
相川放下试验管,眼眸闪着疑虑的光芒,他沮丧地坐倒在一根长着蘑菇的枯木上,伸手抹了抹脸,然而面部依旧是愁眉苦脸的样子,“您一点都不担心筱藤队员吗?”
闲院微微笑了笑,笃定道:“她不会有事的。”
相川眼中怒火再次熊熊燃烧,他气冲斗牛地站起身,大叫道:
“队长,您真的相信那个什么鬼城市管理人会救她?别忘了,他是外来者,还伤害过那么多陆军将士。”
在那位白衣少年转身离开后,他也曾疑惑地向队长问着:“这个白衣年轻人是谁?”
他记得闲院轻声回答:“他是云厝川外来者世界的主宰,城市管理人,同样也是那位名叫莫斐斯的奥特曼。”
相川震惊地瞠目,一幕幕自心中回忆起来。他记起贝蒙斯坦身上掉落的血红肉块,还有无数在光芒中重伤的陆军士兵,一片哀鸿遍野……他不敢相信,那样毫不留情地用残忍的方式战斗着的,竟会是这样一位少年。
这么一位冷酷的战士,真的能保护地球吗?
“这是我的直觉,而我的直觉,一向很准。”闲院说。
他曾望见那个奥特曼在献血中杀戮的样子。
那时整个血的海洋,都是如此阴暗,甚至连莫斐斯本身,都被黑暗所掩盖。然而他却一眼就望见了莫斐斯。因为莫斐斯身上的光芒是白色的,很亮,也充满了希望。
“他的确保护着地球,只不过是以他自己的方式。”闲院意味深长地道,“而我对他的直觉,就是他虽是黑暗,却向往光。”
他拍了拍相川的肩,“他会救筱藤的,安心吧。”
相川坐在枯木上,深吸一口气,心逐渐冷静下来。城市管理人,他是不敢相信的,但他愿意尝试去相信闲院。
白棚子里忽然传出一阵欢呼声,相川闻声抬头,研究者们满面笑容,有人向他们挥手,手中的塑料管里装载着液体,原来那瓶毒雾的液态中和剂已经制作成功了。
“相川队员,驾驶陆战Saturn,用Jupiter手枪将中和剂射入怪兽的血管里。”闲院眼神沉静,稳重地下命令。
相川霍然站起身,用强劲而振奋的语气说:“是!”
那只绿色的怪鱼再次倏然自树林中腾起,巨尾蓦然一扇,几乎将莫斐斯扇倒在地。
莫斐斯顾及毒雾的扩散,始终不能下狠手,只能不断地闪避。怪兽不断地潜入绿色森林,让他根本无法抓住它投摔致残。
远处忽然有车辆的鸣笛声炸响!
一辆印有UTA字样的搜查车自远方迅速驶来,UTA的装备均是顶配,越过沼泽不在话下。
它的速度很猛,像是火力全开的爆发般,一路上撞断无数绿色的藤蔓,所有的拦路虎统统一撞了之,疯狂冲向怪兽存在的战场,然后猛地急刹车,停在沼泽岸边。
一位蓝色制服的青年快速跳下车,伸手将别在腰间的Jupiter手枪拿出,快速将中和剂当作子弹般装备在手枪上。
“奥特曼,我们合作一次吧。”相川喃喃,举起枪,关注着怪兽的动向。
普罗透斯像是鱼般穿梭在沼泽里,鱼尾迅速从森林中翻起偷袭,然后再次迅速隐藏起来,身姿移动得极快,滑溜的莫斐斯根本捉不住。
相川额头逐渐有冷汗滑落,举着枪不断摇晃,根本无法瞄准。
子弹独一份,他的枪法本就不如筱藤,何况怪兽还在不断乱窜,万一打不中就完了。
森林里所有的藤蔓忽然迅速抽出枝叶!
那些到处蔓延的植物,仿佛有生命一般,伸向沼泽深处,顺着大树向上攀,有什么缠什么,向同一个方向抽枝,那就是普罗透斯的方向。它迅速攀爬,沿着普罗透斯的四足向上爬去。
一声婴儿啼哭声从不远处传来,暴露了它的位置。
莫斐斯猝然转身,走近,一眼望见所有的藤蔓缠绕了普罗透斯满身,牢牢地把它拘束在那一处,让它无法再行动。
它越挣扎,藤蔓缠得越紧。
“那是什么……”相川震惊地望着那些厚厚的藤蔓。
闲院严厉的声音自头盔中传出,“相川,抓住机会,打!”
相川再顾不得惊讶,举起Jupiter专心致志地瞄准普罗透斯,这次他使出吃奶的力气瞄准,普罗透斯一动不动就像是靶子,让他找回了些训练时的感觉。
砰!一枪击出!
当相川确定后,再扣紧扳机的那一刻,他真有种虚脱了的感觉,然后就是祈祷,一定要打中怪兽啊。
普罗透斯忽然抽搐起来,它发出一声声哭啼,若不是藤蔓缠住它,它真的会疯狂地在泥淖中翻滚。
“怪兽体内的毒雾成分正在迅速减少,任务成功。”闲院沉着的声音从头盔中传出,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冷静,
相川握着枪瘫倒在地上,舒了口气,擦擦冷汗,这一枪,中了。
莫斐斯双手合起,然后缓缓向左右一拉,无数金色的小光刃被甩出,回旋着切向普罗透斯,将它割得遍体鳞伤,却并无绿的气体冒出,它体内的毒雾已经清尽。
他的双手凝聚出两圈紫色的电爆光球,想用雷霆震爆射线将它一举击死。
他却忽然犹豫了。
奥特曼微微低头,琉璃般反射七彩光芒的眼眸,望向莲花泥沼边,静静卧着的祸缠。她的影子依旧是暗色的,模糊不清的,他却仿佛能感受到她的不安。
她曾经那么认真又倔强地对他说:“我,不想让任何人死去。”
如果普罗透斯死了,她会伤心吧?
双手中的电爆光球逐渐消失,他半抬起手,一抹金色的星光在手中凝聚,星光不断在金色旋涡中轮转,逐渐浓郁。这时莫斐斯手向前推,那抹金色的星光便尽数洒入普罗透斯身体中。
那是回溯银河星光。比之强大得直接将人回溯至虚无的回溯螺旋光线,它更为柔和,有复原的功效。
他唯一心慈手软的原因,是因为她。
普罗透斯绿色的巨大躯体忽然缩水,它的每一分细胞逐渐被回溯成原来的大小。光芒遮住怪兽的身影,等到金色光芒完全被吸入他身体中的时候,巨大怪兽已然不在。
森林中,一个绿色的人形影子,满身缠着藤蔓,躺倒在远方的沼泽岸边。
当他醒来,他依旧是人类厌恶的绿色非人非鱼的怪物,普罗透斯。
普罗透斯身上的藤蔓忽然逐渐枯萎了,它们化作绿色的星光消散在空气中,森林中所有的藤蔓在同一刻瞬间化为光芒,消失在风里。是否是因为,那个沼泽边的少女已经醒了?
筱藤苏醒的时候,发现毒雾已经消散了。
她迷惑地打量着四周,一声小小的惊呼,然后庆幸自己只是落在岸边,没有落入泥沼里。从厚重的防毒装里,伸出她纤小的手指,她有些蹊跷地打量自己的防毒装,怎么两只手的部分被戳出个窟窿呢?
她根本不知道,她的身体发生什么;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不是人类。
“筱藤——”相川的大喊声从远处传来。
一辆搜查车风风火火地从远处冲来,沿途碾断无数小型灌木和荒草,车轮一路喷着泥浆,疯狂的特搜车来了个急刹车,停在筱藤面前,将泥浆都撒上了她的防毒装。相川将车玻璃摇下,望着脏兮兮的她,喜道:“还是你福大命大,不仅能吃,还死不了。”
“相川你是怎么开车的!”雏望着自己满身泥泞,不由得大声斥他。
他们的笑闹声随风扩散到远方。
一朵半枯的红莲浮在泥淖里,满塘的莲花都无精打采。
凑舜躲在一棵大树后,遥遥地望着树根那边,那个黑色的模糊影子,静静地看着她。
他一直等到她醒来。
他看到,那个黑色影子好似寻找什么似的站起身,然后左顾右盼,可是她怎么也找不到。然后她终于绝望似的蜷起身子,将脸埋在双臂与膝盖里。
风中隐隐传来她的哭泣声。
凑舜再也无法忍受自己的心痛,他离开了这里。
三春月,风都是柔软的。
荒原往南,穿过山隙,是一片落后的小村庄,这里居住着诸夏的移民。在一处绿油油的田野边,几个孩子举着风车欢呼着从村庄的田径里窜过,大风车随风欢快地旋转着,晾晒衣服的农妇对此一笑了之,叮嘱孩子们要早点回家。
“诶?那是什么?”孩子们像是忽然发现了新大陆一样聚集起来,望着房屋后面站着的那个古怪的人影。
人影藏头露尾,孩子们一步步走向他,等走到屋子夹缝最深处时,那个人影再也无法隐藏。
那是个绿色的怪人,像是鱼一样,背上是绿色的尖锐鱼鳍,身姿矮小而佝偻,他穿着从乡村家庭偷来的破长衫,裹住了全身。它蹲在阴暗处,抱着头发着抖,一动不动。
“他是谁,好丑啊。”孩子惊讶地说。
那个怪人闻声将头从双臂中抬出,略显扁平的脸上,两边各有一只圆形的鱼眼。这居然是一只半人半鱼的怪物。
领头的孩子发出一声惊呼,脚下一顿,瞬间绊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
“不要怕我……”普罗透斯小声说。
普罗透斯弯着身子慢慢走过去,绿色的大脚掌踩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缓缓前挪。孩子们被震慑,一时间反应不及,就望着他一步步走近那个摔倒的孩子。那个孩子瞪大眼睛,以为自己会被吃掉,然而出人意料地,普罗透斯温和地伸出绿色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轻轻地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
可这仍然无法缓解他们的厌憎。
“怪物!你这个怪物!”孩子们大声吆喝,抓起石块向他狠狠砸去。
石头打在普罗透斯的身体上,很痛,但他心里更为痛苦。
他一直都是人类不允许的存在。他像个人,却不是人。他曾经在镜子前看过自己的样子,绿绿的,矮矮的,丑丑的,像条怪鱼,与人类不同,这也许是他沦落至此的原因。自他诞生以来,他就在被命运不断地苛待着。
为什么他们一直排斥她,厌恶他,他也始终有颗心,在像人类一样勃勃跳动啊!
“不要打我,别打我……”普罗透斯缩着肩,抱着头,嘶声叫喊着,同时向村庄那头跑去。
他不顾所有人异样的目光,惊讶的喊叫,一股脑向着南方逃去。
天色不知不觉暗下来了,身后追他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家,只剩他孤零零一个,普罗透斯放缓了步子,沿着马路向城市跑去。在昏暗的傍晚,他默默地向前走。
离他那天在沼泽中醒来,已经十天。
祸缠已经离去,他还记得自己变成怪兽的事情,他的心里很惶恐,在广阔的沼泽里寂寞而漫无目的地晃荡着。随着春风吹入这片沼泽,他寂寞已久的心,终于无法自持,他想到城市里去,找到他的恩人。
他的脚已经被磨破了,起了水泡,普罗透斯决定坐在马路边歇一歇。
一辆汽车远远地驶来,然后刹车停在他身边,车是向东驶的,看来要去沿海地区,天太暗,普罗透斯看不太清封闭的窗口里面是什么,只是隐隐发觉里面似乎有不少人。
“嘿!朋友,你是要往城里去吗!”有人把头伸出车窗,大声招呼着他,“我们可以载你一程!”
普罗透斯站起身,有些紧张又有些喜悦:“真……真的吗?可是,我没有钱啊。”
那人满面笑容,道:“不要钱,大家都是朋友嘛,一趟顺风车而已。”
“好啊。”普罗透斯欢欢喜喜地上车。
普罗透斯刚进车厢,便有人用沾了药的毛巾捂住他的口鼻,普罗透斯逐渐失去意识,一个麻袋进当头罩下,几个人合力将他塞入麻袋,将麻袋口紧紧扎住。
“嘿嘿,这下我们发啦。”
有人点了根烟,满车厢都是烟熏火燎的气味。人类吸了口烟,笑的时候露出一嘴大黄牙,他贪婪地说,“这么罕见的怪物,放到云厝川东边的黑市里不知道能卖多少钱。”
他们相互对视,然后得意地笑了起来。
此时已经是深夜。
高大的树木一直向上延伸,浓密的树林里,有四层高架桥盘旋着,而名为云厝川的河流,从树林地面,和平盘的底部穿梭流过,一直绵延向东流去。这里是云厝桥,幽御前曾经死去的地方。
高架桥的最底层,一辆汽车在驶过空无一人的道路。
“大哥,你说这个怪物能卖多少钱啊。”
“奇货可居,听说夏川家最喜欢买这种怪物,一定能卖大价钱。”
“干完这一次,钱够我们歇几个月了吧。”
车里有人声在喁喁细语,他们嘿嘿笑着,带着发大财的期望。
就在此时,车灯在暗夜里亮着,驾驶者不知为何视觉有些模糊,然而他却依旧看到了,不远处似乎有个人影直直地站在车道上,挡在车前,周围的光芒让她的身影发暗。
“那是谁?”驾驶者急踩刹车。
车骤然停在那个挡车者的身前,他狂按几下鸣笛声,烦躁地警告那个人影,然而那个挺直的纤细身影依旧一动不动。
驾驶者再也忍不住,把头伸出车窗,恶声恶气地道,“挡在这干什么,不要命了!”
暗紫色的风帽垂落,半掩住她的容颜。
“不要命?”祸缠微微侧头,有些困惑,“你说的是谁?”
暗色的身影缓缓迈步,一步一步向车走来,她举起右手,一股庞大的能量瞬间从手中释放。汽车的前盖突然被挤得凹陷一大块,坚硬的车顶骤然扭曲得凹凸不定。
“我知道了,你说的是你自己吧。”
汽车的外壁还在不断地扭曲,车内的空间瞬间被挤压到了极致。
“她,她是异人!”驾驶者惊骇地说:“这车要报废了,快下车,快下车!”说罢他推开车门,当先跳出汽车。
祸缠轻轻地笑了起来,似乎他们阴暗的情绪令她愉悦,“我闻到普罗透斯的味道了,他就在车上。”模糊的身影,很笃定地说道:“你们是不是骗了他呀?”
“什么普罗透斯,我们不知道!”有人斩钉截铁地说。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跳下扭曲得不成形汽车,几个人合力将装着普罗透斯的麻袋搬下,藏在他们的身后,他们警惕地望着这道模糊的黑影,如临大敌。
祸缠的目光朝麻袋绕了一圈,她说:“放下那个麻袋走,不然,你们就会像这辆车一样。”
一声巨大的爆响从车上响起,车瞬间被掀飞,凌空翻起,重重地坠落在高架桥的另一侧。然后一撮火焰猛地腾起,在汽车的尸体上熊熊燃烧。
那些人胆战心惊地望着这一幕,知道自己碰上了铁板。
云厝川是异人的都市,异人是瀛川的统治者,在瀛川有着特殊的尊崇地位,而他们只是普通人。
“我们走!”他们一咬牙,不知谁带头,弃车逃走。
落荒而逃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马路的尽头。
汽车已经燃烧得只剩灰黑的骨架的时候,普罗透斯终于茫然地睁眼。
麻袋已经被解开,身侧有灼热的气息,让他觉得很干,下意识地渴望着水。他的眼前一片模糊,只能依稀见一道黑影半蹲下来,一双幽静的眼睛正凝视着自己。
“恩人。”他低声道。
祸缠雪白的手指轻轻按住他的额头,一股清凉的感觉传遍全身。
“普罗透斯,你不该来这里,城市太过危险。”他听见祸缠的声音空灵而飘渺,好似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似乎是他耳朵还未恢复的幻觉。他不由得甩了甩头。
“可是,我待在荒原里,那里好寂寞呀,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我自己,孤独一个。”普罗透斯说。
即使他本身是鱼,然而当他有人类的思维后,也同凡人一般害怕着寂寞。
祸缠沉默了,她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普罗透斯的手向前摸索,然后紧紧地抓住她暗紫色的袖子,他说:“恩人,你是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我想跟着你。”
她缓缓站起,指着云厝桥下那层流动的河水,清冷的声音说:“那么,普罗透斯,藏在川里吧。”
普罗透斯爬起身,他觉得全身都很渴。
“你应该很干吧?现在,你必须潜入水里了。你是鱼,应该在水里,川里没有恶人,你会好好的。”她摸了摸这孩子的头,温柔地说:“我会去看你的。”
普罗透斯点点头,他一步三回头地走到公路边。
桥不高,桥下的河水就是云厝川,月色下的水波光粼粼。
祸缠走到桥边,望着普罗透斯从公路上跳进水里,然后他的头浮出水面,感激地望着她。她对他点点头,普罗透斯一摆腿,耳边的腮活动着,他向云厝川的深处潜去。
他知道,他不会再寂寞了。
水里面有很多鱼游过,他自己也像一只鱼般徜徉在河里。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再次听到那个声音:“苏醒吧,苏醒吧普罗透斯……”那声音如同诅咒般缠绕着他,他惊慌地向水深处游去,想要摆脱那声音,然而它却如影随形。
“苏醒吧,苏醒吧普罗透斯……为我带来美味的食物……”
普罗透斯发出嘶叫,心里的天平缓缓倾斜,理智逐渐被兽性所掩盖,而他还在向东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