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顶的白色灯光,照亮银白色的地底空间。
透过研究室的透明玻璃,可以看到琉璃埋头苦干的身影。凑舜赚来的钱一到账,她就开始忙活升级深蓝268处理器的事情,她废寝忘食把自己塞在实验室里已经半个月了,如果不是今天川泽拉她出来,她甚至打算继续干半个月。
毕竟,深蓝268的运行速度实在是太不堪了。
川泽一边慢条斯理地啜饮着一杯茶,一边随手将一沓装订好的剧本,推到凑舜面前的白桌前。
凑舜坐在白色的柔软沙发上,拿起剧本,首先望见的封面上黑色大字,他有些感兴趣地念出声,“狼刀?”
“你现在正处于非常时期,基本没人敢给你递橄榄枝。《狼刀》这部电影,是拍《无罪》的佐藤导演大力推荐你演的。”
在凑舜的印象中,佐藤是一位相当卓越的导演,对自己的工作具有超乎常人的热情,要求也很高,这也是他曾经两次获得东京樱花大奖的最佳导演奖的原因。
川泽为《无罪》的试镜做足了功夫。
他利用云厝川黑道的关系,联系上一位跟佐藤有旧的圈内知名人士,一番折腾,获得了他的认可,搞到了推荐信,然后通过这层关系将资料送到了佐藤导演手上。
凑舜试镜的时候,最先望见的就是一位头发花白,眼睛却炽亮的老人。
佐藤导演打量他几眼,又看了看他的资料,又翻了翻推荐信,脸色和缓了一些,但依旧有些嫌弃,也许他心里在想,不过是个小毛头,能有什么演技。
他已经熟读了剧本,对于囚徒的心态有自己的理解,于是当导演出题的时候,他入戏了。
当他清醒以后,抬头望见的,是看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的佐藤导演。
“先生,我的演绎您是否满意呢?”他微笑问。
佐藤导演挑不出错,只能吹胡子瞪眼,可他最终点了头,似乎有些不情愿,但是眼里的光却跳跃着喜悦。
进组之后,起初佐藤还能指导一二,到后来已经能指导的话却已经山穷水尽了。凑舜总能令他满意,或者意外。佐藤导演对他的赞赏,越来越开始狂魔化,每当凑舜演技爆发的时候,他总会一顿夸耀,仿佛凑舜是他亲儿子一样。
后来他才了解到,佐藤导演终生未婚,也没有儿子。
“这次《狼刀》也是佐藤负责导演的。”
川泽缓缓把茶盏放在白桌上,神色甚是怡然,带着一丝温雅的笑容。
“剧本讲的是一位战国时代的武士,历尽波折去斩杀霍乱国家的怪兽——‘祸缠’的故事。这部电影主要探讨武士道,绝非一般的二元对立,反而巧妙地将善恶颠倒展现。是一部不错的电影。”
川泽说着,瞥眼望向研究室,注意到那里嘈杂的声音,已经逐渐恢复平静。
研究室的门霍然洞开。
一股难以言说的硝烟气息从研究室内传出,那感觉,仿佛琉璃在里面与仪器大战了三百回合。
琉璃拖着疲惫的身躯从门内蹒跚而出,宝贝似的抱着一块方形的大块仪器。在两人目光注视下,她小心翼翼地走来将它放在白桌上,搁稳后,总算松了口气,一股脑将自己砸到沙发上,呈“大”字躺着。
“总算完成了,我这几天快累暴毙了。”她也很受不了。
“这是……”凑舜打量着白桌上箱子般的大块。
琉璃先是气若游丝地道:“深蓝268的新处理器,还安装了稳定性芯片,这下它的性能可以提高了。”
她越说越高兴,火力全开地坐起身,再次津津有味地介绍起来,“处理器是全新的,采用了全新结构,如果再装上一些升级组件,运算速度甚至能超过夏川家的人工智能大脑莫里斯。”她对自己的发明很自信。
川泽说要缔造比莫里斯更高级的智脑,因为贫穷,这个目标离他们很远,但是只要一步步先前走,总有到达的一天。
“现在是夜晚十一点整。”稚嫩而毫无感情的声音,口齿清晰地报时。
这些天琉璃新整理了它的发音系统,至少不会再有杂音。
在沙发上小憩片刻的琉璃,发现已经是深夜。她望着凑舜,他还正安安稳稳地坐在沙发上看剧本。琉璃觉得很疑惑,问:“舜,你今晚不去找那个女孩了吗?”
凑舜翻书的动作一僵。
他低下头,掩饰自己被揭穿后的尴尬和狼狈,干咳了两声道:“你怎么知道。”
“跟着你的蓝眼都拍下来了。”
“似乎是个女孩子吧。但是奇怪的是蓝眼拍到的她的镜头都很模糊,只能看到她黑乎乎的。你每天晚上都去找过她,偶尔说上几句话,不过她好似每次都没有记住你呢。”
凑舜无意识地翻着书,心有些乱,轻声道:“她是一位强大的异人。”
然后凑舜沉默了,琉璃般双眸里的光华逐渐黯淡,任琉璃怎么调侃,他不再言语。
他想起那晚的雪花,落在脸颊上有着冰凉的感觉。
没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她会在中央公园出现,没有人注意到她,她只是一团模糊的暗影。
他的目光却一直追逐她的身影。
他偶尔会过去,跟她攀谈几声。她微笑着回应,眼神却从不落在他身上。她只是平静地望向远处的夜空,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人自夜空降临,接她离开。每一次,她都记不住他,每次相遇,他之余她,只是个陌生人。
她等的那个人,终究会来接她的,而自己,也许会被她彻底遗忘吧。
也许,自己该退场了。
蓝眼旋转着,从瞳孔中射出光,投影在虚拟屏幕上。
夜晚光线很暗,画面也很模糊,远处依稀有个很暗的身影,很纤细,也很孤独。一点蓝色的光飞过屏幕,川泽盯了很久,才知道那是一只蓝色的蜻蜓。
看到这里,川泽的瞳孔微微一缩。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
“祸缠时一种古时候的怪兽呢。似乎是在平载时代开始流行起来的吧。遇到它的人,即使是看到它,都会被灾厄笼罩起来,是一种令人避之不及的厄兽哪。”川泽状似无意地道。
他翻了翻琉璃常看的那本《太平风土记》,盯着画着怪物人头鱼身的诡异模样,和它如蛇藻般的长发的插图,意味深长地说:
“舜,小心被它缠上哦。”
一片广阔的沼泽地。
天光已然放亮。这里遍布黑色的淤泥,枯黄的杂草到处蔓生。粗大的树根弯曲拱出泥面,然后再次深入其中,大树向上伸展,灰褐色的枝丫试图将天光遮蔽。
那只绿色的怪物虚弱地蜷在岸边,伸手捂住腹部那道深长的伤口,已经过去了半个夜晚,那里却依旧有少许的血不断流出。
他沉默地缩着,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安稳。
轻巧的脚步声,忽然从远处传来。
普罗透斯猛地竖起耳朵,沙沙的脚步声,很慢,但是在一步一步地接近。
是来追杀他的人吗?普罗透斯绿色的脸上早已充满惊慌,他顾不得疼痛,迅速挪动身躯,躲在一棵粗壮的大树后。
那脚步声停驻在不远处。
他听到一声悠悠的叹息,一声低喃,随风传入普罗透斯耳中,声音轻柔,分明是少女的音质,不像是敌人。
绿色的怪物怯怯地从树后露出半个头,然后很快缩回。然后他又露出一只眼,悄悄地窥探着沼泽里的情景。
眼前的事物很模糊。
那同样是一道模糊的暗色影子,站在黑色污泥上,却没有下陷。一道道蓝光,幽幽缠绕这抹暗影,翩翩地舞动,那是无数散发着蓝色荧光的蜻蜓。
她轻轻地迈步,黑色的裙袂飘过沼泽,姿态美丽得像是黑色的莲花在摇曳。
她忽然驻足,缓缓望向普罗透斯的方向,“谁?”
普罗透斯骤然缩回脑袋,全身贴在大树上,心跳如擂鼓。这时,他盯着,一只蓝色的蜻蜓,从他身前划过,振动透明的翅翼,停在他的鼻尖,而他甚至不敢惊扰它。
少女的声音带着揶揄的笑意,轻轻道:“我看到你了,你出来吧。”
普罗透斯磨磨蹭蹭地从大树后走出。
他绿色的脸上满是警惕,站得远远的,弓着腰,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然后他张开尖锐的绿色指甲,亮出尖锐的犬齿,低声咆哮,“你是谁?来追杀我的人吗?”
那道暗影微微一顿,尔后踏波向他走来。
“我是谁?人们称呼我为带来灾厄的兽类,我靠近谁,谁就会遭殃。”她轻轻说着,语气意外的平静。
普罗透斯微微愕然,“你是……”
他忽然想起,异人世界,有一些甚嚣尘上的传言。
他从暗夜法庭逃出后,在他逃亡的日子里,也曾听那些异人说过,徘徊在云厝川里的邪恶兽类。
从古时候,就存在的传说中的怪兽,带来灾厄,带来黑暗气息,它走到哪里,坏事就会在哪里出现。也因此,它是云厝川异人中最避之不及的存在,然而又因为它有着强大的力量,他们提及它时,语气又带了分敬畏。
他骤然想起它的名字,然后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这位模糊的少女。
“祸缠……你居然就是祸缠……”
那抹黑色的影子逐渐近了。
普罗透斯眼前更加模糊,只能看到一道黑影踏上岸边,暗色的身影环绕着蓝色的萤火,逐渐走到他的面前。
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那只是传言。”祸缠轻轻说,“只是因为我经常去寻找,那些黑暗气息和血腥浓的地方。人们发现我总是在灾难降临时出现,就说我是灾厄的化身。至于这次,我也只是循着血腥的气息而来。”
她声音清冷,气息很干净,没有杀意,也没有危险的气息。
“我不是害怕灾厄。”普罗透斯卸下几分紧张,他缩着头说:“我还以为,你是来追杀我的。”
祸缠微微歪头,她困惑地问:“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普罗透斯沮丧地坐倒在地,伸手捂住腹部的伤口,防止血渗出。
“自从我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在逃跑,有个白衣服的少年人一直在追杀我。听他说,我是从暗夜法庭逃出来的。到底是不是,我已经没有之前的记忆了。昨夜,我被他砍伤,逃到这里来。”
他的记忆始于被那个白衣少年追杀的时候,更久之前,不知道为什么,已经记不清了。
“你说什么?”祸缠忽然提高了声音,她的语气有些颤抖,“白衣?他长什么样,眼睛……好看么?”
普罗透斯被她的激动吓住了,茫然道:“长相很普通,眼睛,跟一般人没两样。”
“哦……”祸缠沉默半晌,哦了一声,声音有些失落。
她的笑让普罗透斯感到羞耻,他狼狈地大喊:“祸缠,你没必要这么幸灾乐祸。”
“你误会了。”她平静地注视他,“这没什么好幸灾乐祸的。”
她的声音有些疲倦,她委顿在沼泽地的岸边,抱着膝盖,将头埋在双臂中,长长的暗色袖子掩住了她的脸,再次将她与世界隔离起来。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悲伤的事情。普罗透斯想。
他不知不觉地,也有些难过起来,想起自己这些天的遭遇,委屈得恨不得大哭一场,他的腹部抖动,伤口随之一痛,令他忍不住低声嘶叫出来。
这声音惊扰了到祸缠。
她茫然抬头,一眼就望见普罗透斯绿色的腹部深长的伤痕,这让她深深蹙起眉。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一瞬间,普罗透斯的心中似乎闪过些什么。
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温暖的光从窗户外照射进来,折射进鱼缸的水中,水面的波浪起伏着。
它游到鱼缸壁前,看到一个红裙子的小女孩带着天真笑容,欣喜地望着它。
“呐,爸爸,这个外星鱼真漂亮,是碧绿色的呢!”红裙子小女孩转头欢喜地向远处招手。
“你给它起什么名字呢?”一个带着温暖笑意的中年声音说。
红裙子小女孩隔着水箱端详着它,它也望着小女孩,吐出一连串的泡泡。紧接着,红裙女孩绽放灿烂的笑容,“普罗透斯,以后你就叫普罗透斯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忆?
他回忆着这一幕,对着祸缠脱口而出道:“普罗透斯。我的名字是普罗透斯。”
“那么,普罗透斯,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她的声音带着威严。
普罗透斯犹豫着挪开手。
腹部是深如沟壑的伤口,边缘的皮肤被电得焦黑,看上去十分丑陋。普罗透斯有些困窘,想再捂上,祸缠没有嫌弃他的丑陋,只是轻轻拨开他的手,模糊的手将他的伤口罩住。
依稀见她的手很白,腕间戴着银白色臂环,普罗透斯盯了很久,才发觉臂环上雕刻的是某种猛兽的图案。
一抹温柔而冰凉的力量,从她手中注入烧焦的肌肤。
焦黑色以可见的速度逐渐退去,恢复健康的绿色,伤口的流血逐渐止住了,伤口明显地缩小。
祸缠将自己由灵能力凝聚而成的黑裙撕下一圈,作为包扎伤口的布巾,将它细心地缠在普罗透斯的腰上。然后她摸摸他的头,柔声道:“不用担心,伤口很快会长好。”
伤口依旧有凉凉的感觉,但是普罗透斯的心却暖了。
从来没有人,对自己这么好过。他感动地想。
祸缠仰头望着天际,阳光稀疏地洒落,虽照亮森林里的沼泽,然而却没有半分温暖的感觉,更驱不散这里的灰暗。
“你快离开这里吧,这里的黑暗气息,太浓了。”她轻轻叹息。
普罗透斯怔怔地说:“可是我又能去哪里呢?”
黑裙少女坐在岸边灰蒙蒙的杂草丛里,恍惚地望着这片沼泽,平静地说:“我也没有哪里可以去。这个世界很大,它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它。”
普罗透斯鼓足勇气道:“恩人,我们一起走吧。”
祸缠轻轻摇头,她站起身,沼泽阴冷的风,吹动她暗色的裙摆。
“我不会离开的,我在等一个人。”
“嘎嘎!”一阵惊慌的鸟雀叫声,从沼泽远处传来,林中乌鸦被倏然惊起,振翅声此起彼伏。
一股凌厉的杀意,从离沼泽岸不远处的森林中蔓延开来。
阴冷的空气残忍地割着普罗透斯,使他遍体生寒。普罗透斯惊惧地将矮小身躯藏到祸缠身后,抓住她的衣摆,叫道:“是他,他来了!那个城市管理人!”
那道白影来得很快,如风一般,很快穿过层层阻隔的树林,跨过大片灰蒙蒙的草皮。
眨眼间,少年已经不疾不徐地迈出深林,在岸边止住脚步,白衣随风微微摇曳着。他的五官平凡得几乎触目即忘,然而气度从容,自有一股凌厉的气势。
普罗透斯紧紧地盯着他,一直发着抖;祸缠缓缓向前踏一步,将普罗透斯挡在身后。
白衣少年望着祸缠,眼神意外得柔和。他已经很熟悉她模糊的身影了。仿佛怕吓着她似的,漫天的杀意微微收敛。
“是你。”白衣少年低声说。
祸缠困惑地眨着眼,她歪头,“我们,见过吗?”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她记不住他了。白衣少年一声苦笑,道:“就当我们没见过吧。”
白衣少年的目光锐利起来,他反手握住虚空,然后缓缓拔出一柄剑,一柄缠绕着雷电光芒的白色光剑。
“你让开。”白衣少年冷酷又不近人情地道。
然而目光中模糊的少女身影,她似乎在凝视着他,却始终沉默着,一动不动,坚持挡在他面前——又是这样,就像当初她保护幽御前一般。她是铁了心的要保护那些黑暗里的怪物吗?
凑舜神色冷厉,带着一分怒色。
下一刻,那道白影如风一般闪动,绕到普罗透斯的侧面。莫利诺斯倏然斩落,剑光划破空气,疯狂逼向普罗透斯!
普罗透斯惊恐地大叫,他跳起身来,拼命转身沿着岸向远方逃去。
这一瞬间,祸缠的身影如鬼魅般移动,再次挡在凑舜面前,纤细的小手伸出,一股强大的力量自手中迸发,瞬间捏碎了剑风。
“你想保他?”凑舜厉声。
他眼睁睁,望着那只绿色怪物的影子,迅速迈动弯曲的双腿,向着远方逃走了,身影越来越小。
他想要追击,祸缠瞬间闪身而至,再次阻挡在他面前。
一阵冷风吹来,少女的身影很纤细,但绝不脆弱,她眼神很坚定,没有离开。
“能不能不要杀他?”
他冷冷望着她,“他是从暗夜法庭逃出的罪犯,有过伤害人类的前史,你以为我会放过他?”
“他很乖的!不会去伤害别人的。”祸缠焦急地说。
凑舜的脸色有些愠怒,“你相信这个刚见过的怪物,却不肯相信我?”
“他不是怪物,他是普罗透斯。”
风有些迟缓,她好似意识到什么,目光奇异地眨了眼,轻声问:“而且,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凑舜无力地闭上眼睛,他们明明已经见过很多次,但是那些记忆,她统统都没有留心记下。他在她心中,甚至比不上她初次遇见的那只绿色的小怪物。
他睁开双眼,缓缓问:“这是你的意愿?”
天地有一瞬间的静谧,世界为这一刻失语,没有鸟鸣,没有风吹,没有树枝簌簌声。
这一刻他清楚地听见,她郑重地说:“我,不想让任何人死去。”
这就是她的希望么?
风开始响了,鸟啾啾了几声,枝叶簌簌。
白衣少年久久地沉默,似乎在考量。最终他闭上眼,“……好,我不会杀他。”
凑舜手中的白色光剑逐渐消失,再次被封入虚空的鞘中。
凑舜背过身,用背影掩饰自己复杂的神色,祸缠只听到他压抑到漠然的语气,“只要他不离开荒原,不害人,我就不会再追杀他。”他语气渐渐森寒,“一旦违反,我决不轻饶。”
再难过,再不甘,再气愤,他真的没有办法,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祸缠欢喜地笑出声,“我要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笑声传来,凑舜有些惊异,背后的风吹来,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温柔感受。
他一时有些无措,像是自己灰暗的世界里,阳光忽然闯进来。慌忙之间,他转移了视线,望向远处的枯树。明明是干枯的树枝,在他眼中,却充满绚烂的色彩,就像腐朽的枯木忽然生出粉色的花朵。
他微微转身,侧目望去。
她走得远了,他的视线稍显清晰,远远地望见她黑色的背影,她踏着沼泽向远处跑去,脚步很轻快,身影像是雀跃的鸟儿。
凑舜轻轻叹气。算了,一切值得。
沼泽的岸是有尽头的,慌不择路的普罗透斯,踩入了一片深深的泥淖里。
黑泥漫上腿部,将他裹住,无声无息地将他向下吸。等他发现,已经晚了。普罗透斯惊慌地挣扎起来,可越挣扎,沼泽咬得越紧,很快,黑色的泥很快漫到他的颈部。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痛苦地等待死亡降临。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身体有团火,慢慢燃烧起来,然后炽热着,烤灼着五脏六腑。
他猛地弓起背,躯干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变形,向上顶去。奇怪的是绿色皮肤并没有被撑破,而是变得坚硬,然后随着变形的身躯撑起,绵延地延伸到尾部。
“啊!”普罗透斯仰天嘶嚎,翻滚着。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嘶吼声逐渐弱了,在他丧失理智之前,他好似听见了呼唤声:
“苏醒吧!苏醒吧普罗透斯……”
泥塘里的普罗透斯,人形已经支离破碎。手变成鳍,双腿变成鱼尾,然后从身侧抽出娃娃鱼似的四只脚。
一股浓浓的雾,从他每个细胞中排出。
那由无数绿色小水滴聚成,深绿色的雾,翻滚着,眨眼间把普罗透斯的身影掩藏住,浓雾蔓延着,向着远处开拓自己的领地,没过多久就将大片的沼泽掩盖住。
雾中一片悄寂,无声无息,似乎一切生命都被浓雾杀死。
一抹模糊的黑影,踏着黑色的泥沼,顺着普罗透斯的脚印,向着远方行去。
风愈发古怪,不知何时,一大片绿色的浓雾从远处弥漫到她面前。
“绿色的雾?”她有些疑惑,想起普罗透斯绿色的皮肤。
脚步只是微顿,然后她继续前行,走进这片浓雾中。
蓝色蜻蜓的光,逐渐被绿雾冲淡了,它逐渐隐在浓雾里,消失不见。
不久,祸缠的步伐便逐渐迟缓,她感觉有些疲惫,有些窒息。她忽然停住脚步,低头望着脚下一朵泥沼中的红莲,莲花被绿色的雾萦绕着,早已枯萎——这雾有毒。
脚印到这里忽然断了,这里的毒雾最浓郁,普罗透斯的味道,也最浓烈。
突然,一声婴儿初啼般的声音,从浓雾深处响起。
祸缠猝然抬头,只见一条绿色的巨大鱼尾,从浓雾中翻出!
鱼尾宛若巨大的蒲扇,扇起一阵凶暴的风,刮得祸缠黑裙狂摆。一瞬间,祸缠仅望见,它尾上花纹像是一根根刺,诡异、凶猛而丑陋。下一刻,怪物又再次隐没在雾里。
“怪兽?”她喃喃,这只怪物的味道,好像普罗透斯!
浓雾中,婴儿的哭泣声再次传来,那只怪兽并没有伤害她,一头潜下沼泽,身躯迅速被黑泥淹没。
毒雾似乎是从沼泽里怪兽的身上散发的。一旦有毒的雾气播散到城市,后果不堪设想。
祸缠蹙起眉,白皙的手扬起,一股强大的力量释放,蓝色的光芒,飞向天空,如撒网般将所有的绿色雾气裹在一起,禁止它们蔓延。她将毒雾这片区域封闭起来,而自己也无法离开。
她倚着一株盘虬卧龙的树根坐下,开始思索解决之法。
雾还在蔓延,而她无法坚持太久。
对于原因神秘的无妄之灾,密部直隶的UTA永远是反应最快的。
UTA的调查队一路向北,驰行至沼泽外围,安营扎寨,准备调查有毒雾气的来源。UTA的总监兼行动队伍队长,闲院空我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因此亲自来此监督。绿色毒雾外围圈,拉起一条漫长的黄线,每隔一段距离都有人驻守,这里很快被列为禁区。
“它似乎阻挡了雾气的蔓延,这就是异能力吗?”
筱藤雏蹲在蓝色光罩的边缘,好奇地朝着气罩探出手。
“小心!这雾是有毒的。”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相川光彦迈过边界线,他抱着装着毒气样品的大玻璃瓶,裹着巨厚的防毒装,声音都有些失真,装备重得他连走路都歪歪扭扭,脸被囊括在脸盆似的防毒面具里,体型好似大山,堪称一只行走的肥猪。
筱藤顿时笑喷了,指着他说:“相川,你好像一个胖球啊!”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相川将防毒面具摘下,露出一张悻悻然的俊脸。
相川抱着瓶子,将毒气样品交给了穿着白色防护服的研究人员,他们穿梭在简易的化学研究棚子中,为了制作出能中和毒雾的药剂。
面前是浓浓的绿雾,透过光罩,可以模糊地看清里面的草颜色发黑,而光罩外苔藓还是绿色的。
一位少年伫立在毒雾的外围,久久地沉默。他的白色的瞳孔盯着那片绿雾,似乎想看出什么,可是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即使以他的双瞳,却也看不清这里的过去和未来。
闲院空我抿紧唇,肃然的脸上,带着三分严峻的神色。
“队长,毒气成分已经在分析了。”相川光彦跑来报告,筱藤拎着厚重的防毒服跟在后面。
闲院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转身眼神沉肃地望着他们。
他说:“我们要弄清楚这片毒雾里到底发生什么,为此必须派出一位队员潜入毒雾的核心,找到毒雾产生的原因。”他的目光转过一脸自信的相川,停留半晌,转而注视将沉重防护服扛在肩上的筱藤,道,“筱藤队员,穿上防毒装,出发往毒圈核心区。带上装备,时刻保持联系。”
相川下巴掉了,不可思议地望着闲院,“队长,还是换我去吧。”
虽然相川深刻地觉得筱藤是个奇葩,她吃饭五大碗才够饱,居然还不胖,训练时他千辛万苦十靶才中了七发,她蒙着眼,十枪轻轻松松地正中靶心,这到底是怎样的怪物才能做到的事情,但是她毕竟是女孩子……
闲院温和地说:“如果你的枪法也能像她一样好的话,我会派你去的。”
相川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低下头。
闲院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低低肩膀,一句温暖如春风的话,拂过他的耳旁,闲院轻轻说:“相川,相信你的同伴,这是你现在需要做的事情。”
筱藤裹上厚厚防毒服的时候,相川已经从初闻那句话的震撼中醒来。
他瞪着体型忽然壮硕一百倍,形如胖大山一般的筱藤雏,望着她歪歪扭扭的走姿,很不给面子地哈哈笑出声:“这是谁呀?哪来的行走的帝企鹅啊!”
筱藤恶狠狠地瞪他一眼,背着氧气瓶,将UTA便携手枪Jupiter转为疾风态,转身走进了毒雾。
绿色的浓厚的雾气,很快将她的身影淹没在这片诡异的绿色海洋里。
雾太浓,浓得她甚至看不清五指,也看不清前路,只能一步一步摸索着走。
“前方一切正常,正在寻找毒雾源头。”雏警惕地盯着绿色浓雾,手握枪支保持戒备状态。
这里沼泽附近的树林,残断的树枝落了一地,泥土依旧有些湿润。由于浓雾侵占视野,筱藤已经多次不慎头撞树干,幸好防毒装很厚,她感受不到疼痛。
“小心行事,距离毒雾核心区还有七十米的距离。”闲院的声音冷静地传来。
雏突然不慎被绊了一跤,狼狈地跌倒在一截圆而硬的东西上,鼻尖惨遭压扁。
“好疼啊……”她坐在泥巴上,揉着鼻子嘀咕着,伸手向前摸去,发觉那是一截折断的树干,树干很粗,半径至少有三分米。这么粗的树干,是怎么断的?
她抬头向上望去,一阵冷风吹来,稍微吹散浓雾。这时她看清了,那棵泥土里伸展出的挺拔的树,早已齐腰而断。
那该是多么巨大的力量,才能将这截树干狠狠折段?
雏一脚踩陷泥巴,跨过断树,继续行进。越往里走,泥土越松软,植物逐渐化为矮树,地上的苔藓逐渐增多。同时,断掉的树干也越来越多,仿佛这里被什么东西肆虐过一样。
核心区,到底发生了什么?
远方,忽然传出一曲悠悠的歌声。
没有歌词,只有温柔如月色般的曲调,如流风般穿梭过沼泽。
起先如风敲竹的簌簌声,很微小,让雏以为自己听错了;尔后如少女温柔优美的吟哦,绵长而有韵,让雏微微一怔;歌声逐渐响了,如月光下的琵琶声,铮铮而动听,雏再也无法压抑惊呼。
“队长,毒雾的核心区里,有人在唱歌!”
终端那头,他们的声音齐齐一寂,仿佛也不敢相信一般。接着相川的不可思议的声音传来:“不可能!你肯定听错了,这种毒雾里还能有人活着?”
“不,真的有歌声!”
那一声轻柔地吟声,幽柔而悠扬,绵长不绝,如林籁泉韵,回荡在整座树林里。
它飞扬着,飞扬着,飞向远方。像风穿过树丛,像利刃刺破浓雾,少女嗓音的吟哦声,很快就随风传出了毒雾的包围圈,传到UTA简易的化学棚子那里。
整个移动指挥室,都充斥少女般温柔呓语般悠扬的歌声。
“这是……歌声?”相川猛然抬头,压抑住不可思议的心情。
“核心区里的那人是异人吧,也许她就是阻挡毒物蔓延的那个蓝色光罩的缔造者?”闲院蹙着眉思考,“因为她现在无法离开核心区,所以用歌声求救?”
雏望着这片雾蒙蒙的绿色森林,歌声回荡,让她知道,还有人被困在浓雾的核心区,而她必须救走这个人,这是就算她不吃甜甜的红枣蛋糕也要做到的。
她面色毅然,迈过满地的断去的树干,艰苦地向前行进。
“已经进入毒雾核心区,离中心还有五十米。”相川的声音很凝重。
森林里,隐隐有危险的气息暗暗流传着,只不过被绿色的雾气蒙蔽,让她根本无法发现。
一声婴儿的啼哭声,从雾气里传来。似乎被什么蒙住一般,声音有些不清晰。雏下意识地顿住脚步,脚下的泥土已经很松软了,这让她确定,她离沼泽的泥淖已经不远。
“核心区,这里有孩子的哭声!”她禀报着进程。
婴孩继续啼哭着,可声音却逐渐近了,闷闷的,更近了!浓雾中黑色的泥土,随着哭声的接近,而迅速鼓起一道长长的痕迹,似乎有什么在泥地里游曳似的。
雏忽然趴下,用耳朵贴紧树林里湿润的泥土,那道沉闷的哭声很接近,这让她猛地确定了,声音就在脚下的泥土中!
“有什么在土里!”她只来得及说这一句话。
婴儿的哭声忽然破土而出!
雏猛然抬头,只望见浓雾里,大片大片的绿色鱼鳞闪着诡异的光。似乎有怪物在浓雾里游着,那不知是什么,体型非常巨大。伴随着婴儿的啼哭声,一条巨大蒲扇似的的绿鳞的鱼尾,骤然突出绿雾,向她扇来!
“啊!”雏大叫一声,巨大的扇力,把她凌空向一侧的沼泽扇去!
她倒在沼泽地黑色的泥淖中,在昏迷的前一秒,她忽然明白,那些粗壮的树干是怎么断掉的了。
“有什么在土里!”一声震惊的叫喊。然后婴儿哭声忽然响亮,就像是近在眼前一般,他们听见雏一声尖锐的叫喊,紧接着呼呼的强烈风声刮过,掩盖住了所有声音。
“筱藤!”闲院空我蓦地睁大双眼,脱口低呼。
终端那边再没有声音,只余隐隐的婴儿啼哭声,仿佛一声声的嘲笑,然后哭声渐渐远了,就像那个怪兽游曳走了一般。
“筱藤队员!筱藤队员!”相川拼命摇着数据终端,但是无论怎么呼唤,对面再无回答。
相川光彦握紧拳头,他猛地站起身,狠狠地捶了下移动指挥室的墙壁,发出巨大的撞击声,他的面容愤怒而无可奈何,失声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闲院没有发怒,也没有无措,他只是很冷静,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他内心所存留的就只有冷静而已。
“是怪兽。”他抿紧唇,轻轻说,“如果我没猜错,筱藤已经凶多吉少了。”
他们突然都沉默了,这里一片寂静。
悠远而轻柔的吟哦声,依旧在虚空中缓缓地回荡着,在一片死寂中,少女低柔的咏唱声忽然明亮起来,更为高亢的歌声,充斥着移动指挥室,提醒他们还有人在呼救。
“我要去沼泽里!”相川突然如烈火爆发般大喊。
他的身影疯狂地冲出黄色卡车形状的移动指挥室,抓起沉重的防毒装就往身上套,动作匆忙得甚至有些手忙脚乱。他心很慌,笨手笨脚地使劲套了会儿,却始终套不上。
一双白色的眼瞳安静地望着他。
闲院静静伫立在一片绿色的毒雾外,远远地望着相川,眼瞳忽然刺痛起来,像是无数小人在持针扎他的瞳孔,他下意识地闭眼。等他睁眼的时候,已经走近了相川,闲院微微抬眼,望着远处茂密的树林。
那里尽是灰褐色的树,闲院却似乎望见了什么。
闲院缓缓开口:“也许我们有另外的选择。”
“选择?筱藤已经在毒雾里遇险了!还有那个呼救的女孩!”防毒服不伦不类地挂在身上,相川光彦爆发似的大喊:“我们能有什么选择!现在我们除了去救人,还能做什么!”
一个漠然而带着讽刺的声音,远远地从树林中传来,“救人?连自己都保不住的人,就不要妄想救别人。”
一片白色的衣袂,在旁边的树林里摇曳。
那道白色的身影顺着闲院的目光而来,他来得很快,几乎是如风般闪过,眨眼间已经站在相川面前。
“你说什么?”相川气愤地抬头。
甫抬头就望进一双漠然的双眼,那眸子里聚着的是冷酷,是杀人盈千之后,面对死亡时候的冷酷。相川毫不怀疑,下一刻这人就会横剑杀人。相川瞬间被镇住,噤了声,动作凝滞。
“城市管理人先生。”闲院微微颔首,望着这位白衣少年,“您果然在这里。”